第 三 回
第三回
單說柳湘蓮因誤聽寶玉之言,索取聘物,致尤三姐當時自盡,驚病壁恨,神魂喪失。看著尤三姐殮後,痛哭一場,辭了出來。心中想道:「我柳湘蓮雖然落魄,卻也自命不凡。原想做一番事業,圖一場盎貴。那料年逾弱冠,,一無所成。想得個絕色佳人,作吾配偶,不意中途遇見賈璉,草草定姻。那知竟是個絕色佳人,也算一時奇遇。偏偏又生起疑心來,去問寶玉,覺得寶玉說話含糊,竟冒冒失失,索取聘物,以致如花貞烈之女,一霎時血濺香消,成了千秋恨事。仔細想來,寶玉之言並不欺我。我想一個絕色佳人,原不定要德才俱備。果然絕色佳人,即稍有微瑕,難道便配不過我!偏偏求全責備,便不深思熟審,二味魯莽徑行,剛剛一位德容俱備的佳人,被我一時斷送。想我柳湘蓮福薄如此,一個妻子尚且得而復失,還有什麼功名富貴可想。便功名富貴有分,如此莽撞行為,亦斷難處世。」又想:「尤三姐貞魂,必含恨九泉,也斷不能叫我享功名富貴之福。一身飄泊,四海無家,將來決無好處。」想到此處,不覺心死氣絕,神銷魄散。也不回家,迷迷糊糊不知走了多少路,忽覺尤三姐在面前,與他說了些話,正要細問,又忽然不見。
舉目一看,見荒郊衰草,杳無人跡。到一破廟前,見坐著個跛足道人,與其問答數語,覺心中萬念俱空,若有所悟。隨向那道人叩頭求度,那道人說道:「出家最是難事。你是一時悲痛憤激,並未真能了悟。你還是回去,干你紅塵中的事業好。」湘蓮道:「弟子已斷塵緣,真心出世,並非憤激。」道人道:「出家人餐風飲露,觸暑驚寒,先從涉險履危,歷人世難堪之境,以磨煉筋骨,陶洗心神,方能人手行功。恐你吃不來這些苦況,且亦無此耐心。」—湘蓮道:「弟子至心歸命,此身已置度外,即萬苦有所不辭。」道人道:「你既然決意,姑隨我雲遊再說。」於是攜了湘蓮,到處遊覽。
先從西山一帶游起,登高越澗,人霧穿雲,皆是些人跡不到,鳥飛不能度,猿猴不敢攀的所在。饑時便是些山果草根、柏實松枝充飢,渴時掬飲澗水。湘蓮起初立志不回,且素喜遊覽,見這些奇峰異障,絕壑深巖,探萬古未辟之洞天,歷夢遊不到之靈境,覺得興高意逸,曠然忘倦。想道:「神仙樂趣,即此已迥出塵凡,何況更有世外仙境。」遂自瀋陽諸山窮醫無閭之勝,道人以拄杖化作浮槎,踏波渡海,至登州登蓬萊閣,遍游登萊各山,遂至岱頂,窮極觀覽;於是遍游五嶽。每至一處,必縋險探幽,皆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遇路窮力盡之時,道人輒手援引。或以拂塵作梯,或以拄杖作橋;或憑片葉而浮江河,或拾寸草而探絕壑;或明明坦途,回望則絕壑萬仞,無容足之處;或鳥道橫絕,低頭徐步,不覺高踞峰顛。每於流連賞玩時,必將山川名目、流傳古跡及古今來戰守攻取形勢利弊,詳細講明,湘蓮聽之更加高興。約莫走了好幾年,漸漸寒暑都忘,不知歲月。。但見一時山容青翠,一時林木丹黃,一時綠樹陰濃,一時雲霞青寂。
一日,下了一座大山,又至海濱,浮杖踏波,遍游海外各國。直至西北窮海,仰視不見北斗;日月星辰,與中國不同,忽覺耳目一新。千奇萬怪,言之不盡。又復歷九邊,出關城,走西域,度崑崙,過星宿海以窮河源,直至冰海而止。
那時湘蓮覺天色昏暗,寒冷異常,因問道人道:「我們嚴寒酷暑不知經了多少,何以此地竟不可耐?」道人道:「此乃北極之下,俗說所謂天盡頭,日月之所不照,冰不解而火不然。汝雖稍經歷煉,究系凡軀,此地不可久停。」即攜了湘蓮的手,駕起雲頭,向著明處而行。
倏忽之間,天色清朗,嚴寒已退。按下雲頭,已到一座高山,認得是北嶽恆山。隨了道人來至洞中。道人命至山中採些山花山果,汲取笆泉,兩人對飲。湘蓮道:「請問師父:聞得蓬萊三山神仙所居,我,們遍游海外,何以並未游到?究竟方壺、員嶠在於何處?」道人笑道:「我們所游皆是世界,神仙乃在世外,豈在海中。神仙自有所居。至於方壺、員嶠、蓬萊三山,乃方士造言,並非實有其境。」湘蓮道:「清問師父何以尚居人間?」道人道:「吾自無始以來,便證仙果。今之遊戲人間者,了緣度世耳。」湘蓮道:「請問神仙出世之道何如?」道人笑道:「神仙之道,說難實易,說易實難。悟得時片語可了,未悟時萬言莫解。你隨我數年,勤苦不倦,自是人道之器。但不知靜中光景如何?我今教汝養心煉氣之法,你隨我打坐。」湘蓮見師父傳道,滿心歡喜,即忙跪倒,息心靜聽。道人附耳授了口訣,湘蓮拜謝,與師相對坐下,依訣細細行持。
約莫過了些時,初覺心不能靜,浮雜之念時時起滅。後來漸覺寧靜,竟至寂然不動,不渴不饑。不倦不醒,竟忘卻身在何處,身是何人。忽聽洞外有人喚他,起身看時,寂無一人。遂不知不覺,信步走下山來。對面來了一人,叫道:「柳二哥,久違了,不意在此間相遇。」趕至跟前,拉著手問好。湘蓮抬起頭看時.那知是宅五,不覺驚訝道:「你如何跑到這裡來?」寶玉道:「我與二哥一別七年。今日聞你回來,特來尋訪,竟得相遇,可為萬幸。二哥你如何飄然遠出,竟不通個信兒,叫兄弟眼穿盼斷。」湘蓮道:「不要說起,我自從聘妻尤三姐身故之後,萬念俱灰,因此遁跡元門,也不知過了幾多歲月。不意今日復與良朋相晤,反觸我胸中隱痛。」寶玉道:「尤三姐美而且賢,你那時不加審察,自誤良緣。幸喜尤三姐並不曾死,此時現在兄弟家中,即當為二哥擇吉合巹。」湘蓮道:「你又胡說,我親自看著裝殮的,怎說並不曾死?」寶玉道:「我說你性急自誤。你但知其死,不知其死而復生。你如不信,同我回去,即刻先見一見如何?」一面說,一面拉著湘蓮就走。
湘蓮不覺隨了寶玉走至一處,似乎榮府,又似乎從前與賈璉索聘之地。只見寶玉進去不多一會,同了一人出來。湘蓮看時,粉光轉媚,春色含嫣,不是別人,正是尤三姐。只得上前作了一揖道:「小生抱恨千秋,不意小姐尚在人世,無端又拖誤幾年,我更加一層過失了。總望小姐鑒諒。」只見尤三姐斂衽還禮,顰眉不語。寶玉道:「相姐,從前是我說話未明,致姐姐受一番磨折。今日我把二哥找回,聊以贖罪。請姐姐人內,我與二哥還有事哩。」說著,尤三姐飄然入內。寶玉道:「二哥,你信了,不是我胡說。但此事不知費了我多少精神,你還須大大的謝我呢。你且幹你的公事去。」說著攜手送出門來。
只見門外明盔亮甲的兵將,皆執著刀槍,拿著弓箭,擺列兩傍。兩人牽著一匹駿馬,錦鞍金鐙,一人執著玉鞭。湘蓮說聲:「請了。」跨上馬。見寶玉一拱手,那時馬已如飛跑開。又見前面旌旗耀日,隊伍森嚴,約略一望,馬步兵丁數萬人。看自己身上金甲輝煌,不覺心中得意。倏忽已至教場。上了將台,升座點兵。正點之間,探子報道:「賊兵討戰,已壓前營。」遂令本部人馬速出迎敵。自跨馬持槍當先出陣。只見那敵將甚是猛惡,戰了數十合抵敵不住,意要敗將下來。忽陣中一員女將,飛馬出來,叫道:「元帥不要驚慌,我來助你。」湘蓮心中知是尤三姐,想道:「他並不會武藝,如何也到戰場?」急急退下,將要阻止,那女將已至面前。看時,不是尤三姐,正擬問之,敵將趕到,與那女將殺將起來。不多時,一刀將女將殺了。湘蓮不覺痛哭,正在悲切,聽得那敵將大喝一聲:「看刀!」急舉槍抵格,刀光已至面門,措手不及,不覺大叫一聲,將身一跳,顛下馬來。睜眼時,原來在石榻之上,跌在地下。連忙爬起,心中猶是跳躍。
那道人開目微微的笑道:「一絲未斷,萬緣皆起。你有人道之器,尚非出世之時,未可勉強也。」湘蓮嗒然喪失,深為悔恨,不敢開言。道人道:「世緣難斷,如蘭繭抽絲,不如速速了之。但能不昧本真,富貴場中,原可積功累行。此山有吾所度之弟子真元子,藝術精通,你可隨之學習。藝成後仍行人世,了卻塵緣,吾當援汝大道也。」湘蓮道:「弟子跟隨師父有年,師父何忍一旦棄之,弟子何忍背師而去!」道人道:「吾非棄汝,正成全汝之大事。我們藝術無以為之,故令汝往從真元。汝若不忘吾,仍與隨吾無異。」說畢,起身轉過數重山峰,到一洞府,見一人羽衣道服,跪在洞外迎接。道人進入洞中坐下,向那道者道:「此子名柳湘蓮,乃吾新度之弟子。因彼塵緣未盡,尚須人世,故令從汝學藝。汝可將所能者書授之。學成之後,吾另有法旨。」隨向湘蓮道:「此即真元子,汝拜之為師。」湘蓮倒身下拜,真元子連忙扶住道:「我們同在師父座下,豈可如此!」道人道:「業當授受,安得不為師!他日藝成而進於道,仍是吾之弟子也。」湘蓮遂稱真元子曰「師父」,稱道人·曰「祖師父」。道人出洞,飄然自去。
真元子問湘蓮道:「你隨了師父有幾時?」湘蓮道:「約莫有三四年。」真元子道:「你曾習過武藝的?」湘蓮道:「小時習過,未有明師傳授,亦無功夫。」真元子道:「汝隨了師父這幾年,筋骨業已堅強。又經靜坐,行攝心煉氣之法,學習藝術卻亦不甚難。但汝既須人世建功,則為將之道不可不知。」遂與講論鉤鈴韜略、御將煉兵、出奇制勝的道理,說道:「此黃石公授與子房之秘略也。你須潛心點識,細細探討。」原來湘蓮雖讀書未成,心地本屬聰慧,又隨了道人幾年,胸中塵濁洗淨,故益覺穎悟。
餅了些時,真元子見湘蓮質性靈通,頗加稱讚,遂將太乙奇門、六壬、占星、望氣諸術一一授之。湘蓮俱牢牢緊記。過了些時,又將呼神召將、捉怪除妖、駕雲喚雨、縮地隱形、出入水當相授,便可因之人道也。」湘蓮拜求一併傳授,真元子道:「此非暫時能成,汝即須人世,。如何能學!且汝有這鴛鴦劍,在世間亦可充劍仙,何必定須學此。」湘蓮遂不敢再求,復將所授之諸術,從頭溫習一番,俱已精熟。
一日,真元子道:「吾昨袖占一課,你即應人世,早晚定有法旨前來。你此去建立功名,享受榮華富貴,但須切記祖師之訓,莫忘本來。吾有數言囑咐,你須牢記。」湘蓮忙跪下低首聽受。真元子道:「世間之子,易於造福,亦易於造孽。其實,凡造孽之事,皆可造福。最易於造孽,莫如兵刑兩事;而最易於造福,亦莫如兵刑兩事。為刑官不但民命宜惜,即盜賊奸亢之命亦宜惜。寧使罪浮於法,無使法浮於罪。以生道殺人,以生人之心殺人,則殺人便是造福也。用兵不特將士之命宜惜,即敵人之命亦宜惜。不殺為上,少殺次之。至於處事接物,斷不可存一害人之心;居高履盈,斷不可存一利己之念。你所學之術,殺人之具俱多,—非至萬不得已,不可輕用;非端人正士有根器的人,亦不可輕授,不可輕談。你須牢牢緊記。倘有緩急,吾當前來相助。若背吾言,必飛劍斬你也。」湘蓮頓首受教。
正說間,忽見一童子自空飛下,捧著一個簡帖,說道:「真人有法旨。」真元子連忙跪下,接過簡帖看時,上寫著:「柳生學業已成,即令下山。自有好友提攜,努力積功,毋得違誤。」送童子出洞門,踏雲而去。真元子向湘蓮道:「你可即行下山。」湘蓮戀戀不忍去,眼中垂淚。真元子道:「你但努力前程,恪守祖師之訓,相晤非難。毋須惜別也。」說罷,走入洞中去了。湘蓮只得慢慢下山來,心中想道:「向何處走好?師父說我要建立功名,古云「爭名者惟朝』,自然應往京師。且京師究系藝游之地。但此處去京師甚遠,從前跟著師父遨遊,所走皆深山窮谷,以花果草木為食。今既人世,便須從大路而行,身無盤費,又無行李,雖不畏寒暑,不甚飢渴,究不像個行路之人,未免惹人盤詰。」一面想,一面走,且走出山中再作計較。暫行按下。
且說寶玉在榔杯環地用功,不知過了幾時。一日見道人站在』面前道:「你的工夫該馴熟了。」寶玉即站起身來,垂手答道:「弟子謹遵師訓,未敢懈怠。」道人點頭道:「你隨我來。」寶玉隨著離了那地方,走了一回,到一山中,彷彿先前打坐之地。道人向一大石上坐下,寶玉侍立於側。道人道:「你如今覺得心地上如何光景?」寶玉道:「覺得心中始則空洞無物,後來漸漸添許多道理又覺得道理都滿滿的了,又漸漸融化,仍空空的一般。」道人點頭道:「足以出而應世矣。但你情緣甚重,此番人世,須將已種者一一了之,不可更種情緣,又生纏繞。:三教宗旨你如今都已明白,一切,作為皆本此而行,自可積功累行,為飛昇根本。你可即刻下山,前途有你好友作伴。」寶玉聽了,連忙跪下道:「弟子蒙師父度曉,那忍輕離!望師父始終教誨。」道人笑道:「你不忍輕離,原是你的—性真。「但有敕旨,豈可違誤!」寶玉道:「師父如此吩咐,弟子亦不敢遲延,』但此去前路茫茫,還祈師父指示。」道人道:「你靜中見聞。皆系真實,你細細參詳,自能明白。」寶玉道:「仙姑所說絳珠,;果在揚州麼?」道人點點頭。寶玉道:「師父所言「但可了已種之緣,不可再種情緣』,不知如何分別?」道人道:「凡事之機會遇合,推之不去,略無營謀計較者,皆是前緣。就是了緣,不為迎亦不為推,若以人謀撮弄,百計矯強以成之,便種下因緣,糾纏往復不能了結。凡分內應用之情,雖稍過不為害;若用之分外,』便又種下因緣。」道人尚未說畢,寶玉已恍然了悟,頓首道:「弟子准遵師訓。」道人道:「去罷!」寶玉起來重複叩謝,淚下不止。
一轉眼道人不見,只得一步步走下山來。四面一望,鳥道蛆巖,更無人跡,不知此系何山何地。看那樹木青蔥茂盛,似乎四五月天氣。只得順那條山路走了一回,也不知過了幾處山頭,走了幾里,只覺步履輕健,絕不疲乏,遂只管行走。心中想道:「那裡尋個人問問路才好,偏偏總不見個人。究竟此地還是人間,還是世外?古人遇仙的,一局未終,斧柯已爛,又云「洞中方七日,世上幾千年。」我跟了仙人這些時,不知世上是多少年,林妹妹若在世間,豈不老了!」不覺心中忙亂起來。又想道:「若果如此,師父又何必叫我下山呢!想來此處還是世間。」又想:」記得出門時,系八月中。此時光景又像夏初,不知究竟過了幾年?」一路想著,天色漸漸晚下來。又想道:「天色晚了,又無洞府可以棲身,若走出一個虎豹來,如何是好?」深悔跟了仙人這些時,不曾學得一點法術。正惶惑間,不覺已到山根。
轉出山口,見有一條大路,路上有一人在前行走。正要上前問路,見那人回頭一望,寶玉緊行幾步,相距不過丈餘。那人立定,復回頭看,四日相親,彼此俱叫聲「呵呀!」那人搶步向前,一把拉住說道:「寶兄弟!你如何在這裡?」寶玉道:「原來是柳二哥,幸會,好極!」湘蓮道:「你怎麼在這裡?荒山中一個人也沒有跟著你?」寶玉道:「二哥!你一去幾年,想來是成了道了?」湘蓮道:「我上年打坐時夢中遇你,不意今兒果然遇著。我們且找一地方歇了,慢慢細談。」二人攜著手走了一回,見一山村,有幾家人家。
湘蓮走到一家,向一老者拱手道:「過路的人暫借一宿,望老者行個方便。」那老者將二人端詳一會,見湘蓮是道裝,便道:「二位從那裡來?向那裡去?」湘蓮道:「我們就是這山中來的,要向城裡去。」那老者道:「二位在山中,想是修煉的了?」湘蓮道:「正是。」那老者欣然延人草堂奉茶,說道:「用飯不用?」湘蓮道:「我們不用。你有空房,借一間我們安歇。有茶取些來,別的都不要費事。」老者遂引入傍邊一間小屋內,似乎客座光景。二人坐下,老者下陪。湘蓮道:「老丈有事請便。」老者道:「二位必是得道的法師。老漢冒昧,有一事奉求,不知二位肯垂援否?」湘蓮道:「老丈有何事見教?」老者道:「老漢姓秦名緒,家有薄田,兩個兒子耕種,尚可過活。不幸晚年生了一女,今年十一歲。他母親前年亡故。小女子得了個病,好若瘋顛,又似邪祟。治了二年,總不能、好。今幸二位仙風道骨,必是異人,望二位慈悲救治。」湘蓮心中想道:」治病一道,我卻不曾學。如是邪祟,倒還容易。」遂向寶玉道:「我們積個功德,替他治一治罷。」寶玉道:「老丈!你將女兒喚出來,我們看過,明白究竟是病是邪,方可救治。」老丈欣然人,內,攜了一個女子,後面跟著兩個女人、兩個男子進來。那老者向那女子道:「雙兒!快向二位法師叩頭,好請法師救你。」那女子跪下磕了一個頭,二人連忙立起遜謝。
寶玉看那女子好生面善,仔細一想,宛然秦可卿一般,心中詫異。那女子見了寶玉,絕不瘋顛,一傍站著,將寶玉看了又看。湘蓮看那女子面上略有妖氣,便問道:「你夜裡見什麼形像麼?」女子道:「白日黑夜往往見個人來抱著我,我便迷糊了。及至清楚,又不見有人。」湘蓮道:「不妨。」遂舉手在女子胸畫了一回,口中默默念誦,說道:「好了,你今夜只管安睡,那人不敢再來的了。」寶玉問那女子道:「你今年幾歲了?」女子道:「十一歲。」又問:「幾時生日?」女子道:「正月十五,日。」又問:「叫何名字?』女子道:「就叫雙兒。」老者在傍道:「到底二位道行高,能鎮壓邪祟。我家女兒兩年來,總是顛倒糊塗,此時竟已清楚,想來是就能全好的了。」老漢先行叩謝,說著跪下,二人連忙扶住,道:「老丈你帶了令嬡進去歇歇罷,我們還要說話哩。」老者帶了女兒、眾人都出去了。
二人對坐,挑燈細談,湘蓮道:「你且把如何到這裡的話告訴我。」寶玉道:「二哥你先說了別後情形,再說我的。」湘蓮遂將尤三姐自刎起,一直說到師父叫他下山。寶玉道:「哦!你所遇的道人是那個?怎麼個形像?」湘蓮道:「我問過真元子,叫做渺渺真人。那是無始以來第一位神仙。」寶玉道:「這麼著,你的師父就是我的師父了。怪不得我下山時,師父說前途有好友作伴。我正想不出是誰,原來是你。」又道:「二哥!你如今本事了不得了。」湘蓮道:「這幾年苦也吃夠了!苞了師父遍游天下,千奇萬怪都見過了,心裡長了好些見識。後來跟了真元子,才學了些本事。」又將所學本事,大概說了一遍。寶玉歎羨不已。湘蓮道:「我的說完,要說你的了。」
寶玉歎口氣道:「我的本事與你相彷彿,不過苦卻沒有你吃的這麼多。你為著尤家三姐,我也為著一人,故而棄家學道。記得八月十五出了三場,就隨了師父走了。如何在大荒山打坐,如何又至螂螺福地用功,也不知有多少時候,也不知此時是何年月。今兒師父叫我下山,我正悵悵然不知向那裡去好,恰懊遇著了你。如今你要送我到揚州呢。」湘蓮道:「你不回京城,到揚州去做什麼?你到底為著何事出家?」寶玉心想:「湘蓮亦是已得道的人,兩人心事相同,不必瞞他。」遂將黛玉之事,大略告訴一番。湘蓮歎道:「你的福分大,有仙姑搭救,死者可以復生,離者可以復合;我是命薄無福,抱恨終身。」寶玉道:「我這事,不知究竟如何下落。此番前去,亦不過了我尋訪的心願。據你方纔所說夢兆,看來亦有重圓之分,你且不要傷心。」湘蓮道:「你這事仙姑、師父均已說明,還有什麼疑慮!我細細參詳,只怕將來我二人須一同做些事業,我的功名出在你手裡呢。」寶玉道:「二哥本事博大,全仗扶助。」
正說著,忽聽得一陣疾風,飛沙走石,湘蓮所佩之劍躍躍振動。湘蓮道:「不好!有妖邪來了!「隨口中默誦真言,只見那一股雄鋒刷的一聲,拔鞘飛出。頃刻間,風盛猛烈,空中有金戈鐵馬之聲。湘蓮攜燈走出房來,寶[玉]正襟危坐。聽得霹靂一聲,振天動地。不知是何妖,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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