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六 回
第六回
且說探春向王夫人道:「我說一個人不可有奇處,古今奇事也多,從沒有胎裡帶塊玉來的。我們二哥哥,從前為這玉,忽然失了,忽然又得了,已經奇了。初次下場,便中了高魁,忽然又不見了。至於與林姐姐的情分,「見面就砸這玉,後來一時好了,一時惱了,為這玉亦鬧了好幾場。記那年紫鵑說了幾句玩話,即刻就病了,前年正提著親事,那玉就不見了,二哥就瘋了。我出門的時候,二哥哥還是呆呆的,聽說後來和尚送了玉來,二哥哥才依舊好了。如今算來,這玉忽然遺失,一定是和尚取去了;既取了去,又何必送來!若說要銀子,又並沒有拿過銀子去。玉來了,人又走了,安知不是這和尚先首知道林姐姐要死,故將玉取「了去;後來知道林姐姐不曾死,故又送這玉來。二哥哥或者一心想著林姐姐,曉得他不曾死,要去尋訪,不知走迷了路,耽擱在那裡,也不可知。林姐姐臨危偏有仙子來救他,將他送到幾千里外向來不曉得的娘家,這都不是人能想算得到的。林姐姐大概也不是個凡人,就是他向來那個性靈脾氣,亦與世上人不同。我初回來,聽說二哥哥走了,我估量多半為著這事。但人死不可復生,走的既然如此決絕,想來無可挽回。那些事情說也無益,故勸太太不必想他。如今林姐姐既然尚在,我料二哥哥斷不出家。前兒四妹妹所說的,竟有些意思。我想林姐姐此時雖在母家,都是一向無人知道的,恐怕二哥哥未必尋訪得著。我的意思,不如打發人去,把林姐姐仍舊接了來。此事大家傳開,少不得二哥哥就會知道,必要趕緊回來。不知太太意思如何?大家商量商量!」
平兒道:「林姑娘一向住在我們家,因為不在了,才送柩回去。今有這大喜事,自然該仍舊接來。若不去接,顯得老太太去世,便無人思念林姑娘了。」探春道:「二嫂子這話更是。」寶釵道:「只怕就去接,林姑娘未必肯來。」李紈道:「我估量也未必肯來。只怕寶玉弟回來自己去請他,他還未必就答應哩。」獨有惜春默坐不語,王夫人道:「四姑娘怎麼不開口?」惜春道:「我的話通說了。三姐姐說的同大老爺的主意相合,只要請老爺、太太斟酌定見就是了。」說著,賈蘭進來,交瓊玉帶來黛玉所送各禮物道:「表叔說,林姑娘有信給母親,托母親分送的。這是單子。這些都是禮物。」
李紈接過單子,向平兒、探春道:「大家來幫著清點,替他分送。」平兒、探春即同李紈將禮物一分一分揀齊,遣人分送。又將丫頭們的一分分散了。又傳林之孝家的進來,將單子交給他,分散眾媳婦們,令其具稟叩謝。分送已畢,探春將單子又看一遍,向王夫人道:「林姐姐送的禮也就奇怪,怎麼老太太的東西儘是陳設?且中間帶著香燭。四妹妹的就一點香奩物事沒有,寶二嫂子的就有小阿子的東西,史大姐姐的就是素的。周姨娘等都有,獨沒有我們姨娘同鳳嫂子及襲人的。這是為什麼呢?」王夫人道:「難道林姑娘亦是個仙人?我們這裡近年的事情莫非他都知道?為什麼老太太去世他又不知道,還替老太太請安呢?」探春搖頭道:「真是有些古怪。據我看來,這林姐姐的奇處,竟同我們二哥哥是一對兒。」惜春微微一笑,李紈等也都說:「奇怪。」
晚間王夫人與賈政商量,又將探春等方纔的話述了一遍。賈政道:「我生平不信這些神仙怪異的事,偏偏一件件到我身上。從前僧道幾回來,都是我親眼見的。如今我也不能說一定不信。四丫頭好佛,我本不以為然。如今看來,四丫頭的話說得很有理致,竟有些見識。探丫頭本來聰俊,他的話又與大老爺主意相同。也只好依著大老爺,寫封書子,預備盤川禮物,專差兩房家人媳婦去接。媳婦說未必肯來,也有道理。且看來與不來再說罷。若竟不去接,似乎外面亦下不去。璉二奶奶說的話倒是的。」王夫人見賈政定見,便告訴李紈、平兒,一面端正禮物,一面派人。外面又擺酒請瓊玉。
賈珍、賈環、賈璉、賈蓉、賈蘭陪著又進來見了王夫人,說了好一回。王夫人向瓊玉說專人去接黛玉的話,瓊玉道:「外甥家裡現在一切事都仗姐姐料理。姐姐若來了,恐怕姨娘支持不住。外甥先趕信回去,舅母再打發人。」王夫人道:「你姨娘持了這些年家,你姐姐才到家,怎麼就走不開呢?你姐姐總是要出閣的,左不過這一兩年罷了。」瓊玉道:「從前外甥家裡都是姨娘的老娘經管。前年老娘故了,姨娘正著急,剛剛姐姐回來,故而全交了姐姐。」王夫人道:「你姐姐的身子很單弱,不怕勞碌麼?」瓊玉道:「姐姐身子並不單弱,管了一家的事,還讀書寫字做詩哩。外甥的詩文,都是姐姐教的。」又將家務大略說了一回,出去了。
卻說寶釵自從產後,身子總是懨懨,意興精神日漸減損。前因十人同夢,又聽惜春說話有因,心中一喜:「或者寶玉竟能回來。」又見王夫人有懊悔之意,心中不樂。今又得黛玉未死之信,王夫人又聽了賈赦、探春等說話,專人去接,心中又輾轉為難,身子益加委頓,不多幾日便病倒了,不能起來。王夫人、薛姨媽以下,時來看視,請醫調治,但說產後體虛,未能復原,又或外邪,天天服藥。其時,探春住了幾日,已早回去了。
這黛玉的信息,一經傳開,人人詫異。東府裡如尤氏婆媳、邢岫煙、史湘雲、喜鸞、四姐兒等都來探望問詢。知道即要差人去接,各人都預備回敬的禮物,送別的書,種種不一。獨有紫鵑自從夢見寶玉之後,又復萬緒縈懷,想著:「寶玉走失,定是為著姑娘出家。」想著夢中光景:「姑娘未死,寶玉還要回來,豈不是大怪事!但姑娘是我送他的終的,如何說不曾死,或者轉死重生。寶玉於姑娘靈柩回南時,見我痛哭,他反向著我笑,迥非從前光景,我恨他得新忘舊,反面無情。如今想來,難道他早已得了姑娘未死的信息?既然有了信息,為什麼又不告訴我呢?」又想道:「或者這夢是我平日思想姑娘,故有此幻,究竟渺茫,作不得準。」每日反覆思量,不覺神情失據,茶飯無心。
惜春見他如此,歎道:「癡丫頭不要妄想!你不多時就要出門了。」紫鵑聽了,呆著不懂。及至瓊玉到後,知黛玉果然未死,這一喜非比尋常。又得了黛玉寄與的東西,不覺喜極而悲,淚流滿面。因將從前夢境,細細說與惜春知道。惜春道:「我老實告訴你,這是真的。你從此大喜,不必悲傷了。」紫鵑道:「寶二爺既然出了家,人是現在的,怎麼會托夢呢?」惜春道:「是靜裡神遊。這仙家的道理,你如何知道呢?我這話不告別人,就告訴你。你姑娘同寶玉,不久就多要回到這裡的。你目下主有遠行,你將應用物件收拾收拾。」紫鵑道:「那裡去?」惜春道:「你不看看姑娘去?」紫鵑道:「看看姑娘是好,只是我一個人,如何能夠去呢?」惜春道:「少不得有人送你回去哩。」
過了幾日,果然王夫人打發人來叫紫鵑,紫鵑即刻過來。王夫人道:「你們姑娘被仙子送到家中,你曉得的了。這非常喜事,我歡喜得什麼多忘了。這會子,遣周瑞家的、來興家的兩口子去接你們姑娘。你是姑娘舊人,你自然也要緊看看姑娘。這裡一切事情,你也曉得,信上說不到的,你也好說給姑娘聽。你要勸姑娘就起身來。姑娘是老太太最鍾愛的,這會子老太太歸西了,若姑娘不來,我如何對得住老太太呢!這是我特地托你的,你務必要勸姑娘早早來京,斷不可推卻。」紫鵑一面答應,一面回道:「太太吩咐的話,一一記著回姑娘,但不知幾時起身?」王夫人道:「現在端正禮物停當,就起身,大約不過這月半間。」
紫鵑出來,想道:「四姑娘果然能夠先知,但不知太太去接姑娘是個什麼意思?姑娘肯來不肯來?」竟拿不定。回到庵中,見了惜春道:「姑娘竟是神仙,果然太太叫我回去接姑娘。」將王夫人的話一一告知。惜春道:「這話我早曉得的了。我並不是神仙。原是我們那天,大老爺、老爺、大奶奶、二奶奶、三姑娘一塊兒商量的。你不在眼前,故而不知道。」紫鵑道:「太太要緊去接我們姑娘來,這是什麼意思呢?」惜春道:「自然有個意思。你依著太太的,勸姑娘早來就是了,又何必急急盡問呢?」紫鵑道:「我摸不著頭腦,怎麼勸姑娘?姑娘問我「為什麼要緊接我?」我說什麼呢?好姑娘!版訴我罷!拔苦叫我去瞎頂頂了呢。」惜春道:「你這癡丫頭,我早就告訴你了。你自己糊塗,這會子倒來纏我!」
紫鵑呆了半日,忽然笑道:「姑娘,你道我家姑娘肯來不肯來?」惜春道:「你好巧呀!肯來不肯來,問你姑娘,怎麼問我呢?」紫鶻道:「姑娘識見高,能夠前知,故而請問姑娘。」惜春道:「那個向你說我能前知?天下事不過是個理,心上不靜,便看不出這個理;心上靜些,便看得清楚些罷了。你真當我是神仙,我若是個神仙,我還住在這裡!版訴你罷,你姑娘送各人的禮,獨沒有風二奶奶、趙姨娘、襲人、秋桐;老太太的,儘是香燭陳設;寶二奶奶的,有小阿子的銀鐲;史大姑娘是素的;我的東西你見了,有一件奶奶姑娘們的東西麼?這兩年的事,你姑娘怕不多曉得!你姑娘才成了神仙哩。」紫鵑道:「果然詫異,難道有人在這裡打聽的?」惜春道:「襲人出去,同生芝哥兒、秋桐不在,都是年底的事。林姑娘的信是正月的,打聽也沒有這麼快呀!」紫鵑無言可答,滿腹疑團,自去收拾行李,等候起身。
王夫人—日說起瓊玉來道:「這個外甥,我竟愛他到了不得。若老太太在時,不知怎麼喜歡哩。」李紈道:「看他神氣言談,竟有幾分像林姐姐,大約是像姑老爺的原故。」王夫人道:「老爺原說他很像姑老爺。他才十二歲,倒進了學,中瞭解元。看著倒像十五六歲的,不比寶玉強多。光景情形膽氣也好。我可惜沒有一個小女兒,要有,我就肯給他。」李紈道:「太太這麼愛他,何不替他做個媒?」王夫人道:「替他做那個?」李紈道:「不是前兒聽說本家喜鸞姑娘許的姑爺沒了。喜姑娘向來是老太太最愛的,模樣兒性格兒都好,豈怕配不過!只是年紀大幾歲兒。」王夫人道:「好倒好,但他無父母,靠著個嫂子過活,家道貧寒,年紀又大。外甥家未必願意呢。」李紈道:「太太剛說少個女兒,何不把喜姑娘接來,認做女兒,再托人說媒。如果得這好女婿,也是老太太、太太之疼他一場。再者,親外甥做了女婿,更親熱些。至於年紀,不妨事。況且林妹妹亦認得他,必要贊成他的。」王夫人笑道:「這倒妥當,不曉得老爺意思怎麼樣?且向老爺商量。」
平兒聽見此語,告訴賈璉。賈璉正想瓊玉少年英發,又聽家道甚好,巴不得與他親近,遂向賈政竭力攛掇。賈政亦以為然,即將喜鸞接至家中,王夫人認為己女。大家道喜,擺了一天酒。家中人都叫五姑娘,跟著李紈一處住,派兩個丫頭、兩個媳婦伺候。
蚌忽過了三月十五,瓊玉、賈蘭都出了場,各送文章與賈赦、賈政看。賈政極贊瓊玉文章,即命人收拾書房,將瓊玉行李搬來。又擺酒與瓊玉接場,又請甄寶玉。甄寶玉一見瓊玉,十分投洽。席中又說起寶玉來,賈璉指著甄寶玉道:「我們寶兄弟同甄家世兄相貌一模一樣,非至親看不出來。若非口音兩樣,連我們都辨不清楚。」甄寶玉道:「我們這位老同年,真是非凡的人。我與他頃刻之談,就知道他迥出流俗,果然竟高蹈世外了。到底不知上那裡去的?」賈璉道:「聽說什麼大荒山,又查不出這個地方,亦無從尋找。」
席散後至上房見王夫人。王夫人說道:「我打發接你姊姊的人,已經候了數日,等外甥出場寫封信,叫他們帶去。我這裡另有信與你姐姐。你信上務必將我的意思懇切寫上,催姐姐快起身,不要耽擱。」瓊玉道:「外甥已有信回去了,此時大約可到。不過月底月初,總有回信來,何不等回信來再起身?」王夫人道:「不必等,總要去接的。外甥,你快把信寫起來。」瓊玉只得答應著,出來寫了封信,送進去。王夫人將賈赦、賈政等與黛玉的信,及各人禮物書信,一一交付周瑞家的,同了紫鵑起身南去。
紫鵑叩辭,王夫人又叮囑一番。紫鵑又去辭了眾人,到庵中向惜春叩辭道:「姑娘沒有信與我姑娘麼?」惜春道:「眾人都有回敬的禮物,我無物可送。且相見不遠,亦不寫信了。你替我問候姑娘罷。」紫鵑道:「我的意思,倒要請姑娘寫個信與我們姑娘,只怕我們姑娘倒能相信的。我雖伺候多年,我們姑娘待我好,我曉得我們姑娘脾氣,不敢亂說話。太太又吩咐我,勸姑娘務必來。這裡太太、奶奶、姑娘們,雖都有信給姑娘,想來總是勸姑娘來京的話,恐怕我們姑娘未必能聽,所以要姑娘寫封書,比別人強些。」惜春沉吟了一回,道:「我就寫兩句便了。但這信你另外收著,不要同別人的信一塊拿出來。到用著他的時候,你再拿出來;用不著,便不要拿出來。其實,這信有若無的。:」隨取筆來寫了幾句,封了交與紫鵑。賈政即邀甄寶玉為媒說喜鸞。紫鵑又道:「我方才看,寶二奶奶的病竟很利害,好像從前我們姑娘的光景。姑娘瞧著妨礙不妨礙?」惜春笑道:「你既然說同你姑娘一樣,還有什麼妨礙呢!」紫鵑不敢再問,叩頭辭去。
且說黛玉自瓊玉起身後,未免心有所憶,每日與青棠、翠簣等做詩、寫字、下棋消遣。一日,在舒姨娘房內,婆子們說:「程忠上來回話。」舒姨娘、黛玉出至堂前,程忠回道:「前年辦的鹽,去年結算,共用現銀十八萬七千有零,連會的銀子,總共做了三十五萬九千餘兩的買賣。計得利銀,除還會銀子外,余十三萬二千有零,利息甚好。現共存銀三十萬有零,又兩年各鋪餘利銀十四萬有零,共計有現銀四十萬五千有零。今年還是照舊做,還是擴充做?若照舊做,用不了這些銀子,還剩下十餘萬,又得另尋事做。請姨娘、小姐示下。」黛玉道:「你看這鹽務靠得住靠不住?」程忠道:「依小的看來,此時正好做的時候。」黛玉道:「凡事總貴乎乘勢。我們初做便順當,不如趁此擴充。你把四十餘萬現銀通做了,省得又去另尋買賣。做一兩年看光景再說。」程忠道:「小的亦這麼想。少爺年輕況且發作,做官便更顧不到家事。小的趁此時還未很老,再過數年恐筋力衰頹,不能報效了。」
黛玉道:「你精神還好,但累你一人,亦覺太勞。你須強為物色些可靠的,作你的幫手,你亦可有些精神。將來有人接手,你亦可以安享安享。」程忠道:「小的已留心試過幾個人,尚屬可靠,正要回小姐添派幫辦,將來便可接手。回來開出名單,再送上來。」又道:「若盡此現銀子辦,樂得再會些銀子,便可做到百十萬的事。」黛玉道:「很好,你就照著去辦罷。」程忠道:「各處的賬,請小姐核算了發出來。」黛玉點頭。
舒姨娘道:「到底小姐的福大。小姐來家兩年功夫,便長了數十萬。」黛玉道:「這是姨娘創起的基業,是姨娘的福。」舒姨娘道:「要是小姐不來,我竟沒法撐起這個家來了。」一回兒程忠送進單子。黛玉看時,上面寫著一個家人,十二個夥計,黛玉即照單派令分管鹽務事件,皆歸程忠節制。又將各賬算核明白,都發出去了。
一日,青鸞來請黛玉,說少爺有回信來。黛玉至舒姨娘房中,將瓊玉的書念給舒姨娘聽了。書中說「某日到京,到賈府已見過各尊長,相待甚厚,場綁邀至府中居住。又言老太太已於上年三月去世;寶玉表兄於上年中舉,三場出場時走失,至今不知去向;並賈府即要專人接姐姐來京,姐姐能否即來,乞即商定後寄知」等語,「余候場綁續寄。」舒姨娘道:「路上倒沒有耽擱,到得也算快。賈老太太歸西,不知有多少壽數?」黛玉道:「八十外了。」舒姨娘道:「這也算有福有壽的了。」黛玉道:「老太太向來精神甚好,不知如何忽然不在了。老太太是最愛我的,可憐不得再見了!」說著,不禁嗚咽的哭起來了。舒姨娘勸道:「小姐不必過傷,這麼大年紀也就罷了,那裡都能活百歲呢;只是說的寶玉,不知可是銜玉而生的這位?既中了舉,如何忽然不見了?這倒是奇事。」黛乇嗚咽不止。舒姨娘又勸了一回。
黛玉回房,向青棠道:「妹妹你前兒開送禮單子時,我就覺得有些原故。果然老太太不在了,寶玉忽然走了,你自然早已知道的,但不知走向那裡去了?」說著,一面拭淚。青棠道:「這又何須問呢?小姐你向那裡去的,他自然也向那裡去。」黛玉默然。停了一回,道:「前兒單子上,我說總還少了兩個人,如今想起來了。平兒同襲人、鴛鴦,單上沒有,難道三人都沒有了?」青棠道:「平兒已有的了。襲人也沒有死,可以不必送禮,故沒有開上。」黛玉道:「何曾有平兒?」青棠道:「璉二奶奶就是了。」黛玉道:「哦!鳳姐姐想是沒有了。鴛鴦呢?」青棠道:「鴛鴦跟老太太去了。」黛玉道:「這倒難為他,可歎可敬!妹妹你一切都曉得,何不多告訴我!我又不告訴別人,亦不怕洩漏了什麼。」青棠道:「大凡要緊的話,我都說過了;沒要緊的,橫豎不多時總要曉得,又何必耳報神似的盡著說呢!我勸小姐:往後一切事,但管眼前,就事就理,未來不必逆計「,已往不必追思,省了多少心機。於將來飛昇大事有益哩。」
黛玉道:「妹妹教我的話,我當書紳緊記,以後我竟要奉你為師了。」青棠道:「仙姑還不敢做小姐的師父,我是何人!小姐過謙了。」黛玉道:「我久已約你為姐妹,你怎麼還是叫小姐?」青棠道:「我是伺候仙姑的侍女,怎麼敢呢!小姐雖格外謙光,我不能不恪守本分。」黛玉道:「仙姑叫我妹妹,是仙姑的忘分,我已執弟子之禮,與你正是姐妹。況且在世間與在天上不同,何必過於拘泥!」青棠道:「原是在世間要依世間法度,我現在伺候小姐,便是個丫頭。姨娘同少爺、小姐都抬舉我,不當我個丫頭,這是格外的好處,亦是看仙姑的分上。我若不安著本分,算個什麼呢!安能長久在此!世人看了亦要駭異的。」黛玉聽到長久在此一話,知道話中有話。便道:「我也不敢十分強你,我總把你當做親妹妹就是了。」青棠笑道:「真個小姐把我當做親姐妹,我倒不能隨著小姐在一處了。」
黛玉聽了,心中瞭然。連連點首,說道:「到底我的心粗。」青棠道:「小姐不是心粗,倒是心太細了。」黛玉道:「你知道賈府中遣人接我麼?」青棠道:「接的人目前就到。」黛玉道:「這是什麼意思?怎麼樣呢!」青棠道:「橫豎總要到京的,落得答應著。」黛玉道:「這話我又不懂。」青棠道:「這回不懂,過些時少不得明白了。小姐卻斷不可說不去的話,將來反有痕跡。這是要緊的,小姐須記著。」黛玉道:「我此時實在不了了,橫豎總依著你行就是了。」青棠道:「看這個主意,賈府中亦有一兩位靈機的人哩。」黛玉道:「寶姐姐、三姑娘都是極聰明的,可見我竟不如他們。」青棠道:「小姐的靈機如何不及他!不過太著意了,反多窒礙。俗說「當局者亂,傍觀者清」。當局的智慧,並不是不及傍觀;傍觀的智慧,並不是勝於當局。惟不甚著意,心反靈空耳。」黛玉點頭,若有所悟。
看看過了殘春,正盼瓊玉場綁的信。一日午後,媳婦來說:「門上傳進來說,京裡賈府有家人、媳婦來了,帶有少爺的書信。」舒姨娘連忙叫媳婦們去引進來,一面到黛玉房中告知。媳婦們引了兩個人來,至黛玉房中。黛玉認得是周瑞家的、來興家的。站起身來,先請兩位太太安,問各位姑娘、奶奶們好。二人方替黛玉請安,黛玉連忙拉住。二人道:「那位是姨奶奶?」舒姨娘見黛玉站起,知道是賈府中有體面的人,也站起說道:「二位過來,且請坐了!」二人向舒姨娘請安,舒姨娘還禮。黛玉讓他二人坐,二人不敢。讓了一回,只得向底下杌子上坐下。
周瑞家的道:「我們太太、奶奶、姑娘們聽見姑娘遇了仙子送回,喜歡得了不得,恨不得立刻見面。所以太太打發我們來接姑娘的,請姑娘就起身,太太們盼望的很。姑娘的丰采比前豐腴多了,身上想來久已大好了?」黛玉道:「承太太們記念,又勞兩位姐姐遠來接我。我聽見老太太歸天的信息,正在這裡傷心。要想去給老爺、太太請安。因這裡少爺進了京,我再去了,剩下姨娘一個人了,想等少爺回來。:二位姊姊!你們大遠的辛苦很了,在我們這裡且歇息幾天。先寫稟帖,慰太太們的盼望,再定行期。」舒姨娘道:「我們家的一切事,全仗著小姐料理。小姐要進京去了,叫我怎麼能料理哩!且再商量。」周瑞家的取出各人書信呈上,說道:「紫鵑姊姊同來的,還在船上。」黛玉叫個媳婦傳話出去,打轎接紫鵑上來。舒姨娘吩咐料理住處,,並備酒款待。
一時門上傳進來說:「賈府管家請姨娘、小姐安。」遞上手稟。黛玉說:「辛苦了!懊生款待。」周瑞家的出去,將禮物等一一交上來,舒姨娘收了。紫鵑到來,先見了舒姨娘,來至黛玉房中,叫了一聲:「姑娘!」磕下頭去,那眼淚止不住撲簌簌的下來,扶著黛五膝蓋大哭。黛玉拉他起來,不禁傷感,攜著手也嗚嗚咽咽的哭起來。翠簣等無從解勸。哭了一回,黛玉拭淚道:「紫鵑妹妹!我們死別重逢,人生難得。你為我的一番苦況,我卻曉得。你也不必傷心,且把別後的事情細細說與我聽。」青棠在旁,也勸道:「紫鵑姊姊!小姐非常大喜,你該歡喜,怎麼倒惹小姐傷心呢!」紫鵑抬頭,見這人秀若飛雲,娟如新月,正不知是何等人。只得停悲掩淚,道:「我見姑娘原是喜歡,不知怎麼,見了面由不得傷心。」說著猶哽咽不止。
黛玉指著青棠道:「你認得他麼?」紫鵑又細細看了一回,道:「面熟得很,想不出是那位來。」青棠道:「能面熟就好。」黛玉道:「這是救我的仙姑留下的青棠姐姐。」紫鵑道:「我在園中聽見說,姑娘這裡現住著一位神仙,我還不信:那裡神仙肯住著的?果然真的。」忙與青棠相見,說道:「我該磕個頭。」青棠道:「這如何敢當!」拉著紫鵑手道:「姐姐來了,好得很,小姐正想你哩。你快把賈府中事細細告訴小姐。小姐盡著問我,我雖曉得的大概,那些細情,實在有不曉得的。」紫鵑道:「我此時不知道打從那裡說起,怕一時說不盡。且先把太太們吩咐的話先回了姑娘。」遂將「王夫人如何當面再三吩咐,如何急急的打發人,大奶奶姑娘們如何致意,都盼姑娘早些進京」的話說了一遍,黛玉點頭。一面聽紫鵑說話,一面將各人書信拆閱。看那瓊玉書中知已搬到賈府,遂將信送與舒姨娘。
舒姨娘道:「這兩個管家奶奶,身份光景,想是極有體面的,我們自然不可怠慢他。外頭我已吩咐程忠等款待,裡頭該叫那個陪他呢?」黛玉道:「賈府的規矩,有體面的丫頭倒有坐位,可以同席。有體面媳婦,雖也賞坐,不能上席。我們系親戚人家,自然要當他個客。況且又是長輩差來的,該叫程忠、向貴的女人陪他,就在這堂屋裡,抬舉他些。」舒姨娘道:「不如我自己陪他。」黛玉道:「這是格外抬舉他了。」舒姨娘又至他們住處,料理一回。即命擺席,請他兩人。舒姨娘親自相陪。周瑞家的再三推讓,方才坐了。舒姨娘又拉紫鵑,紫鵑不肯。黛玉道:「紫鵑在我這裡吃罷,我還同他說話哩。」
說著,出至中間,向周瑞家的道:「二位姐姐!不嫌簡慢,多喝一杯!我不陪了。」兩人連忙說道:「姨奶奶這麼抬舉,真當不起。自己的人,姑娘怎麼也這麼說!」黛玉自向房中與青棠、紫鵑、翠簣吃飯。紫鵑細細將賈府中三年的事一一告訴。飯畢又說,足足說到三更方睡。不知黛玉何時人都?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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