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序:再讀一遍《紅樓夢》打天下看三國,守天下看紅樓
小序:再讀一遍《紅樓夢》打天下看三國,守天下看紅樓
--倪潤峰
縱觀世界歷史,打下天下的多,坐穩天下的少。從古羅馬的奧斯愷撒到紅鬍子斐特烈,從馬其頓的亞歷山大到莫臥兒的印度帝王,有的打遍亞歐非三大洲,有的席捲幾乎整個東南亞,盛極一時。但最後都被逐漸趕回老家。原因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打天下和守天下需要的「能力」不同。
打天下最重要的是武力,忠誠,亂世中各種形形色色的權謀智術。所以打天下時免不了舉目可見的血腥殺伐,爾虞我詐。天下一定,強力,詐術必須退居幕後,作為穩定國家實體的最基本的手段和最後保障,所謂民主時代(比如奧斯愷撒時期希臘化的羅馬民主共和,現代的西方民主社會,一定程度上也包括中國這種人民代表大會形式的人民民主專政制度)更是如此。至於忠誠,那個時候有共同的敵人,大家團結起來互相忠誠是必須的,也是時代需要。外部敵人沒了,就不是這麼回事。從來就沒有所謂的「一」,就是有也只是短暫時間而已,終究會分為「二」甚至更多。政治從來就是個一分為二的過程,這是鐵律。這個時候,既然打天下時的本事都不是真正長久穩定國家最重要的東西了,那什麼才是最重要的?答案是,文化。
文化的輻射層面極廣,包括人的民族性,價值觀,意識形態,行為習慣,群體認同,是非標準,行為準則...等等涵蓋一切社會層面。兩個文化不同的人打起交道來,即使沒有利害關係,也可能因為不理解不接受對方的文化爭得焦頭爛額,何況不同文化的利益群體甚至民族。亞歷山大是個軍事家,也是一個有文化統治意識的政治家,他打下龐大的波斯帝國後,首先在給自己的加冕禮上,身著波斯國王的服裝,恭敬地嚴格按照波斯宮廷的禮儀,甚至安排5000人的士兵和波斯婦女大聯姻,不斷告誡大家要習慣並融入波斯的風土文化習俗,甚至讓自己的所有家人都波斯化,對於不習慣波斯文化的下屬官員予以嚴厲批評。他努力在文化層面改善兩個民族的關係,所以亞歷山大在世的時候波斯的統治基本沒出大問題,他死後那些爭權奪利的將領基本只會軍事立國,後果可想而知。印度莫臥兒王朝統治東南亞時期,一項基本國策就是和東南亞各島國民族上層社會聯姻和同化。相對而言,莫臥兒帝國對殖民地的統治應該比馬其頓帝國來得容易得多。由於文明中東的早期沉澱、後期希臘舉世無雙的巨大輻射力,亞歷山大下的管轄地幾乎都形成了自己獨有的複雜政治制度和社會階層,都有了自己穩定強大的獨立文化。莫臥兒治下的那些島國民族,由於歷史上的島國地理,離文明發源地較遠等原因,受到的不同民族互相促進和激發的機會很少,社會階層普遍單一,穩健政治制度基本還沒有成型,思想藝術等極為落後,文化力度普遍很弱。要同化這樣的民族其實不難。莫臥兒王朝的失敗之處就在於,它只顧去同化那些部落酋長,達官顯貴上層人士。最後形成了一個斷層:印度化的上層階級和被擯棄在外的保留本土文化的下層階級越來越不可調和的矛盾。最終爆發了大規模起義,把印度人趕回了老家。諷刺的是,那些被認為是智力低下老實巴交的本土底層人,或多或少的撿起印度人走後留下的文化遺產,加強了自己凝聚和提升社會的文化基礎,以至於從大的格局來說後來印度人再也沒能成功的統治過東南亞。
舉馬其頓帝國和莫臥兒王朝的例子,無非是想說明,文化對組織實體穩定有序運行的無比重要性。只要組織已經成型,各種規章制度已經出台,各職能部門已經開始行使職責,文化就悄無聲息開始運轉,並且決定著組織和個人的成敗。
現代企業都在講企業文化是一種核心競爭力。但東方企業和西方企業的企業文化不同。在東方,尤其中國的企業文化和西方尤其美國的企業文化極為不同。最不同之一就在於,美國企業說,看得見的,就是我們的企業文化。這基本可以認為是這樣的;中國企業也說,看得見的,就是我們的企業文化。這個說法就比較微妙了,不能說它對,也不能說它錯,只能說它微妙。中國人一般不說真話,真話一般不好聽。也不謔於說假話,只是不說實在話而已。如果要說真話,中國企業肯定會這樣說,看不見的,才是我們的企業文化;看得見的,統統不是企業文化。到底企業文化是什麼,麥肯錫的眼光不愧是國際化過的,給出了一個全球通用的定義,企業文化就是企業處事的行為準則。這個處理方法在我們中國這裡行得通,就是我們中國企業的企業文化;在美國行不通,就不是美國企業的企業文化。
從某個特定角度,企業可以說是組成社會的基本單位,企業文化,說到底其實可以看成是社會文化,民族文化的體現。中國文化5000年來一直保持舉世無雙的連續性,即使古時蒙古人和滿人入主中原,也是逐漸被儒家文化同化,從來沒有斷代過。中國的文化支柱是「忠」「孝」「仁」「義」。由下對上的「孝」出發,發展到極致就是對最上面的「忠」,作為回報,也就有了上對下「仁」,處江湖之遠,就形成了平等人之間的「義」。這樣上下左右四根擎天之柱支撐,形成了中國文化的基本構架。如果沒有文化大革命,這種文化體系除去盲目對上的「忠」等糟泊,在現代國際化的社會中其實是大有可為的。幾十年前,無數的科學家聯合起來向美國政府建議不要發展核武器。今天,幾十位諾貝爾獎的獲得者聯合起來給聯合國上書,表明要拯救21世紀的世界必須靠中國的儒家文化。可見中國傳統文化本身具有的巨大魅力。文化大革命最巨大的「意義」就在於--砍斷了幾乎所有四根柱子。鼓勵工農群眾紅衛兵顛覆打倒各級政府,砍斷了「忠」;每個人都是國家的人,家庭只是國家的附庸組合物,不論父母妻兒都可能是反革命,走資派,修正主義者,都要從精神上侮辱肉體上消滅,造成無數人倫慘案,砍斷了「孝」;各級政府官員不得已捲入政治漩渦,只好按照文化大革命這種遊戲的規則來玩,砍斷了「仁」;同「孝」一樣的原因,「孝」都會倒掉,「義」根本也沒法不倒。所以,在文化大革命時,中國傳統文化造成了斷代,斷代毀滅了傳承,加上文革後沒有時間也出於社會統治的目的沒有在思想層面上全面肅清文革,就無法恢復以前的文化體系,只幾年後開始的改革開放更是引進了各種思想,就是沒有建立新的文化體系或者恢復中國舊的文化體系。在外來各種思潮下,文化體系的建立變得越來越模糊和不確定。中國文化進入了有史以來很少見的「蒼天已死,黃天未立」的階段。《資治通鑒》上「禮既逝,則天下以智力相雄長」的局面一定程度上出現了。這讓身處其中的人無不感到疲憊不堪,難於應付。
社會文化結構既然已經解體,即使當政者有心重立,沒有一兩代人的時間很難建立起來。但中國傳統文化畢竟是統領中國幾千年,雖然大框架上全面倒塌了,但其精神卻如海分百川一樣滲入進中國每個角落每個人心,在種種細微處,時時刻刻的為人處世中體現著自己的意志和說一不二的力量。這也是令當今絕大多數大概30歲以下的年輕人最為苦惱的事情。這一代人出生成長的20多年正是新舊文化交替時期後,貫穿於「蒼天已死黃天未定」的整個時代,而且全球一體化下由於國家民族壁壘越來越淡薄,西方思潮不斷湧入,這批年輕人越來越受簡單明瞭個人主義色彩無比濃厚的西方自由主義文化的熏陶和洗禮,面對看似消失無終的傳統文化,卻要處處受它制約和修理。退居幕後的傳統文化和「以人為本」口號下日益響亮的西方文化之間的嚴重衝突是造成年輕人族群普遍精神分裂的主要原因。
要解決這一問題,必須瞭解和接受中國傳統文化主宰社會生活的現存部分。不論在8小時外的生活中還是8小時內的職場上,都無比重要。作為一個企業領袖,倪潤峰提出了他獨闢蹊徑的見解。紅樓夢作為一本「封建社會的百科全書(毛澤東語)」,提供了傳統文化的很多外在表現,甚至具體操作模式,這是它非常有價值的一面。
在看紅樓夢的過程中,我就發現可以把其中的一些有價值的情節段落提煉成分析案例的形式,展現的是中國傳統文化下的為人處世的一些道理,至少對於很多年輕人來說,應該是有點借鑒的意義。
本來想寫這個案例集前我還有點猶豫。《紅樓夢》博大精深,就只詞句寫法而論,其中處處都包含很深的春秋筆法,每篇每段每句,可能都有很深的學問。毛澤東說過一句很精闢的話,「沒有讀過10遍以上,根本沒資格談《紅樓夢》」,郭沫若也說過類似的話。我以前只是看情節般草草閱讀過2遍,這次為了寫案例算是比較細的精讀了,可我這點紅學的零星知識充其量只是皮毛而已,如果讓行家裡手看到了豈不笑話。後來決定只從每個角色展現出來的為人處事的態度方法來做點討論,不涉及任何學術的東西。但即使是這樣,也免不了帶有個人的價值評判,甚至不知不覺捲入學術的漩渦中去了。比如,「案例14:可卿玉殞」不算一個案例,它可以讓讀者明白案例寫作的角度和討論範圍,但如果從學術觀點來看,這個案例是有數不清的爭議的。而我們只從為人處事的實用角度進行探討。建議讀者朋友先看看這個案例。
還是那句話,紅樓夢博大精深,即使只討論這些繁花似錦般人物種種不同的處世之道,以我極為有限的能力發現出的有價值的地方,不過滄海一粟,讀者朋友可以自行歸納自己的感悟,從這件國粹中吸取對自己有用的東西。
如果您認為我的案例中有不盡不妥之處,或者您有完全不同的想法,那多半您是對的。除開上面所說的原因,還包含了每個人不同的閱歷和經驗,以您的閱歷來看是怎麼樣,那就是怎麼樣,不能一概而論,我本也不打算一概而論。只要些許案例對您有些借鑒意義,就是有價值的了。
至於《紅樓夢》,我只是從這一個角度作了一點討論。她真正的優美卻不在此處,所以有人說如果真正研究進去了,會發現其中的廣闊天地,這時100個人讀紅樓夢可能會有1000種甚至更多的感受,甚至會使讀者本人產生改變。
另外,在這個全球一體化格局下風雲變幻莫測的時代中,在這個無數思潮百花齊放爭奇鬥艷的時代中,在這個數不清的書籍報刊在「知識爆炸」的茫然下不得不創造眼花繚亂並稍顯膚淺的「眼球經濟」時代中,在這個到處車水馬龍人聲鼎沸浮華而又浮躁的時代中,可能我們會倏然間發現,自己走得太快,以至於快把靈魂丟掉了。我們會放慢腳步,仔細審視自己,擯棄身不由己的無意識忙亂所帶來的異化和無助,重新找回和自己內心對話的美德。
到那時,我們會尋覓一個幽靜去處,一杯清茶,一張竹椅,打開塵封已久的青書黃卷,再讀一遍《紅樓夢》。
翔宇
200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