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 卷 省宮闈吳淵妃染恙(1) 鬧閨閫(2)如金女吞聲

第六 卷 省宮闈吳淵妃染恙(1) 鬧閨閫(2)如金女吞聲

第六 卷 省宮闈吳淵妃染恙(1) 鬧閨閫(2)如金女吞聲

金玉緣

第六卷 省宮闈吳淵妃染恙(1) 鬧閨閫(2)如金女吞聲

   

話說曼萍仙蓉才要走時,忽聽外面一個人嚷道:"你這不成人的小蹄子!你是個什麼東西,來這園裡頭混攪!"茗筠聽了,大叫一聲道:"這裡住不得了。"一手指著窗外,兩眼反插上去。原來茗筠住在藏春園中,雖靠著權太君疼愛,然在別人身上,凡事終是寸步留心的。聽見窗外老婆子這樣罵著,在別人呢,一句是貼不上的,竟像專罵著自己的。自思一個千金小姐,只因沒了爹娘,不知何人指使這老婆子來這般辱罵,那裡委屈得來,因此肝腸崩斷,哭暈去了。玲瓏只是哭叫:"姑娘怎麼樣了,快醒轉來罷。" 曼萍也叫了一回。半晌,茗筠回過這口氣,還說不出話來,那隻手仍向窗外指著。

曼萍會意,開門出去,看見老婆子手中拿著拐棍趕著一個不乾不淨的毛丫頭道:"我是為照管這園中的花草樹木來到這裡,你作什麼來了!等我家去打你一個知道。"這丫頭扭著頭,把一個指頭探在嘴裡,且瞅著老婆子笑。曼萍罵道:"你們這些人如今越發沒了王法了,這裡是你罵人的地方嗎!"老婆子見是曼萍,連忙陪著笑臉兒說道:"剛才是我的外甥女兒,看見我來了他就跟了來。我怕他鬧,所以才吆喝他回去,那裡敢在這裡罵人呢。" 曼萍道:"不用多說了,快給我都出去。這裡茗姑娘身上不大好,還不快去麼。"老婆子答應了幾個"是",說著一扭身去了。那丫頭也就跑了。

曼萍回來,看見仙蓉拉著茗筠的手只管哭,玲瓏一手抱著茗筠,一手給茗筠揉胸口,茗筠的眼睛方漸漸的轉過來了。曼萍笑道:"想是聽見老婆子的話,你疑了心了麼?"茗筠只搖搖頭兒。曼萍道:"他是罵他外甥女兒,我才剛也聽見了。這種東西說話再沒有一點道理的,他們懂得什麼避諱(3)。"茗筠聽了點點頭兒,拉著曼萍的手道:"妹妹……"叫了一聲,又不言語了。曼萍又道:"你別心煩。我來看你是姊妹們應該的,你又少人伏侍。只要你安心肯吃藥,心上把喜歡事兒想想,能夠一天一天的硬朗起來,大家依舊園中一起頑耍取樂,豈不好呢。"仙蓉道:"可是二姐姐說的,那麼著不樂?"茗筠哽咽道:"你們只顧要我喜歡,可憐我那裡趕得上這好日子,只怕不能夠了!" 曼萍道:"你這

話說的太過了。誰沒個病兒災兒的,那裡就想到這裡來了。你好生歇歇兒罷,我們到老太太那邊,回來再看你。你要什麼東西,只管叫玲瓏告訴我。"茗筠流淚道:"好妹妹,你到老太太那裡只說我請安,身上略有點不好,不是什麼大病,也不用老太太煩心的。" 曼萍答應道:"我知道,你只管養著罷。"說著,才同仙蓉出去了。

這裡玲瓏扶著茗筠躺在床上,地下諸事,自有盈兒照料,自己只守著旁邊,看著茗筠,又是心酸,又不敢哭泣。那茗筠閉著眼躺了半晌,那裡睡得著?覺得園裡頭平日只見寂寞,如今躺在床上,偏聽得風聲,蟲鳴聲,鳥語聲,人走的腳步聲,又像遠遠的孩子們啼哭聲,一陣一陣的聒噪(4)的煩躁起來,因叫玲瓏放下賬子來。盈兒捧了一碗燕窩(5)湯來,擱在唇邊試了一試,一手摟著茗筠肩臂,一手端著湯送到唇邊。茗筠微微睜眼喝了兩三口,便搖搖頭兒不喝了。玲瓏仍將碗遞給盈兒,輕輕扶茗筠睡下。

靜了一時,略覺安頓。只聽窗外悄悄問道:"玲瓏妹妹在家麼?"盈兒連忙出來,見是賀燕,因悄悄說道:"姐姐屋裡坐著。"賀燕也便悄悄問道:"姑娘怎麼著?"一面走,一面盈兒告訴夜間及方纔之事。賀燕聽了這話,也唬怔了,因說道:"怪道剛才小棋到我們那邊,說你們姑娘病了,唬的麟三爺連忙打發我來看看是怎麼樣。"正說著,只見玲瓏從裡間掀起簾子望外看,見賀燕,點頭兒叫他。賀燕輕輕走過來問道:"姑娘睡著了嗎?"玲瓏點點頭兒,問道:"姐姐才聽見說了?"賀燕也點點頭兒,蹙著眉道:"終久怎麼樣好呢!那一位昨夜也把我唬了個半死兒。"玲瓏忙問怎麼了,賀燕道:"昨日晚上睡覺還是好好的,誰知半夜裡一疊連聲的嚷起心疼來,嘴裡胡說白道,只說好像刀子割了去的似的。直鬧到打亮梆子(6)以後才好些了。你說唬人不唬人。今日不能上學,還要請大夫來吃藥呢。"正說著,只聽茗筠在賬子裡又咳嗽起來。玲瓏道:"賀燕姐姐來瞧姑娘來了。"說著,賀燕已走到床前。茗筠命玲瓏扶起,一手指著床邊,讓賀燕坐下。賀燕側身坐了,連忙陪笑勸道:"姑娘倒還是躺著罷。"茗筠道:"不妨,你們快別這樣大驚小怪的。剛才是說誰半夜裡心疼起來?"賀燕道:"是麟三爺偶然魘住了,不是認真怎麼樣。"茗筠會意,知道是賀燕怕自己又懸心的原故,又感激,又傷心。因趁勢問道:"既是魘住了,不聽見他還說什麼?"賀燕道:"也沒什麼。"茗筠點點頭兒,遲了半日,歎了一聲,才說道:"你們別告訴麟三爺說我不好,看耽擱了他的工夫,又叫老爺生氣。"賀燕答應了,又勸道:"姑娘還是躺躺歇歇罷。"茗筠點頭,命玲瓏扶著歪下。賀燕不免坐在旁邊,又寬慰了幾句,然後告辭,回到萬花坊,只說茗筠身上略覺不受用,也沒什麼大病。麒麟才放了心。

且說曼萍仙蓉出了燕子坳,一路往權太君這邊來。曼萍因囑咐仙蓉道:"妹妹,回來見了老太太,別像剛才那樣冒冒失失的了。"仙蓉點頭笑道:"知道了,我頭裡是叫他唬的忘了神了。"說著,已到權太君那邊。曼萍因提起茗筠的病來。權太君聽了自是心煩,因說道:"偏是麟兒茗兒多病多災的。茗丫頭一來二去的大了,他這個身子也要緊。我看那孩子太是個心細。"眾人也不敢答言。權太君便向如意道:"你告拆他們,明兒大夫來瞧了麒麟,就叫他到茗姑娘那屋裡去。"如意答應著,出來告訴了婆子們,婆子們自去傳話。這裡曇曼萍蓉就跟著權太君吃了晚飯,然後同回園中去。不提。

到了次日,大夫來了,瞧了麒麟,不過說飲食不調,著了點兒風邪,沒大要緊,疏散疏散就好了。這裡董夫人慧蘭等一面遣人拿了方子回權太君,一面使人到燕子坳告示訴說大夫就過來。玲瓏答應了,連忙給茗筠蓋好被窩,放下賬子。盈兒趕著收拾房裡的東西。一時吳奎陪著大夫進來了,便說道:"這位鞠老爺是常來的,姑娘們不用迴避。"老婆子打起簾子,吳奎讓著進入房中坐下。吳奎道:"玲瓏姐姐,你先把姑娘的病勢向鞠老爺說說。"鞠大夫道:"且慢說。等我診了脈,聽我說了看是對不對,若有不合的地方,姑娘們再告訴我。"玲瓏便向賬中扶出茗筠的一隻手來,擱在迎手(7)上。玲瓏又把鐲子連袖子輕輕的摟起,不叫壓住了脈息(8)。那鞠大夫診了好一回兒,又換那隻手也診了,便同吳奎出來,到外間屋裡坐下,說道:"六脈皆弦(9),因平日鬱結所致。"說著,玲瓏也出來站在裡間門口。那鞠大夫便向玲瓏道:"這病時常應得頭暈,減飲食,多夢,每到五更,必醒個幾次。即日間聽見不干自己的事,也必要動氣,且多疑多懼。不知者疑為性情乘誕,其實因肝陽虧損(10),心氣衰耗,都是這個病在那裡作怪。不知是否?"玲瓏點點頭兒,向吳奎道:"說的很是。"鞠太醫道:"既這樣就是了。"說畢起身,同吳奎往外書房去開方子。小廝們早已預備下一張梅紅單帖(11),鞠太醫吃了茶,因提筆先寫道:

六脈弦遲,素由積鬱。左寸無力,心氣已衰。關脈獨洪,肝邪偏旺。木氣不能疏達  (12),勢必上侵脾土,飲食無味,甚至勝所不勝,肺金定受其殃。氣不流精,凝而為痰;血隨氣湧,自然咳吐。理宜疏肝保肺,涵養心脾。雖有補劑,未可驟施。姑擬黑逍遙(13)以開其氣,復用歸肺固金(14)以繼其後。不揣固陋,俟高明裁服。

又將七味藥與引子寫了。吳奎拿來看時,問道:"血勢上衝,柴胡使得麼?"鞠大夫笑道:"大爺但知柴胡是升提之品,為吐衄(15)所忌。豈知用鱉血拌炒(16),非柴胡不足宣少陽甲膽之氣(17)。以鱉血制之,使其不致升提,且能培養肝陰,制遏邪火。所以《內經》(18)說:'通因通用,塞因塞用(19)。'柴胡用鱉血拌炒,正是'假周勃以安劉'(20)的法子。"吳奎點頭道:"原來是這麼著,這就是了。"鞠大夫又道:"先請服兩劑,再加減或再換了方子罷。我還有一點小事,不能久坐,容改日再來請安。"說著,吳奎送了出來,說道:"舍弟的藥就是這麼著了?"鞠大夫道:"麟三爺倒沒什麼大病,大約再吃一劑就好了。"說著,上車而去。

這裡吳奎一面叫人抓藥,一面回到房中告訴慧蘭茗筠的病原與大夫用的藥,述了一遍。只見秦懷家的走來回了幾件沒要緊的事,吳奎聽到一半,便說道:"你回大奶奶罷,我還有事呢。"說著就走了。秦懷家的回完了這件事,又說道:"我方才到茗姑娘那邊,看他那個病,竟是不好呢。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摸了摸身上,只剩得一把骨頭。問問他,也沒有

話說,只是淌眼淚。回來玲瓏告訴我說:'姑娘現在病著,要什麼自己又不肯要,我打算要問大奶奶那裡支用一兩個月的月例銀子。如今吃藥雖是公中的,零用也得幾個錢。'我答應了他,替他來回奶奶。"慧蘭低了半日頭,說道:"竟這麼著罷:我送他幾兩銀子使罷,也不用告訴茗姑娘。這月例銀子卻是不好支的,一個人開了例,要是都支起來,那如何使得呢。況且近來你也知道,出去的多進來的少,總繞不過彎兒來。不知道的,還說我打算的不好;更有那一種嚼舌根(21)的,說我搬遠到娘家去了。秦嫂子,你倒是那裡經手的人,這個自然還知道些。"秦懷家的道:"真正委屈死人!這樣大門頭兒,除了奶奶這樣心計兒當家罷了。別說是女人當不來,就是三頭六臂的男人,還撐不住呢。還說這些個混賬話。"說著,又笑了一聲,道:"奶奶還沒聽見呢,外頭的人還更糊塗呢。前兒秦懷回家來,說起外頭的人打諒著咱們府裡不知怎麼樣有錢呢。也有說'吳府裡的銀庫幾間,金庫幾間,使的傢伙都是金子鑲了玉石嵌了的。'也有說'姑娘做了王妃,自然皇上家的東西分的了一半子給娘家。前兒貴妃懿旨命將女孩子放置庵中誦經,我們還親見送了幾車金銀過來,所以家裡收拾擺設的水晶宮似的。'有人還說'他門前的獅子只怕還是玉石的呢。家裡的奶奶姑娘不用說,就是屋裡使喚的姑娘們,也是一點兒不動,喝酒下棋,彈琴畫畫,橫豎有伏侍的人呢。單管穿羅罩紗,吃的戴的,都是人家不認得的。那些哥兒姐兒們更不用說了,要天上的月亮,也有人去拿下來給他頑。'還有歌兒呢,說是'定公府,富貴主,金銀財寶如糞土。吃不窮,穿不窮,算來……'"說到這裡,猛然嚥住。原來那時歌兒說道是"算來總是一場空"。這秦懷家的說溜了嘴,說到這裡,忽然想起這話不好,因嚥住了。慧蘭聽了,已明白必是句不好的話了,也不便追問。秦懷家的因又陪笑道:"奶奶說這些人可笑不可笑?"慧蘭道:"這些話倒不是可笑,倒是可怕的。咱們一日難似一日,外面還是這麼講究。俗語說的,'人怕出名豬怕壯',況且又是個虛名兒,終久還不知怎麼樣呢。"秦懷家的道:"奶奶慮的也是。只是滿城裡茶坊酒鋪兒以及各胡同兒都是這樣說,並且不是一年了,那裡握的住眾人的嘴。"慧蘭點點頭兒,因叫銀杏稱了幾兩銀子,遞給秦懷家的,道:"你先拿去交給玲瓏,只說我給他添補買東西的。若要官中的,只管要去,別提這月例銀子的話。他也是個伶透人,自然明白我的話。我得了空兒,就去瞧姑娘去。"秦懷家的接了銀子,答應著自去。不提。

且說吳奎走到外面,只見一個小廝迎上來回道:"二老爺叫大爺說話呢。"吳奎急忙過來,見了吳智。吳智道:"方才風聞宮裡頭傳了一個太醫院御醫、兩個吏目(22)去看病,想來不是宮女兒下人了。這幾天娘娘宮裡有什麼信兒沒有?"吳奎道:"沒有。"吳智道:"你去問問你老爺和你三叔。不然,還該叫人去到太醫院裡打聽打聽才是。"吳奎答應了,一面吩咐人往太醫院去,一面連忙去見吳禮吳信。吳禮聽了這話,因問道:"是那裡來的風聲?"吳奎道:"是二老爺才說的。"吳禮道:"你索性和你信三叔到裡頭打聽打聽。"吳奎道:"我已經打發人往太醫院打聽去了。"一面說著,一面退出來,去找吳信。只見吳信迎面來了,吳奎忙告訴吳信。吳信道:"我正為也聽見這話,來回大老爺二老爺去的。"於是兩個人同著來見吳禮。吳禮道:"如系淵妃,少不得終有信的。"說著,吳智也過來了。

到了晌午,打聽的尚未回來。門上人進來,回說:"有兩個內相在外要見三位老爺呢。"吳禮道:"請進來。"門上的人領了老公(23)進來。吳禮吳智吳信迎至二門外,先請了娘娘的安,一面同著進來,走至廳上讓了坐。老公道:"前日這裡貴妃娘娘有些欠安。昨日奉過旨意,宣召親丁(24)四人進裡頭探問。許各帶丫頭一人,余皆不用。親丁男人只在宮門外遞個職名,請安聽信,不得擅入。准於明日辰時巳時進去,申酉時出來。"吳禮等站著聽了旨意,復又坐下,讓老公喫茶畢,老公辭了出去。

吳禮吳智送出大門,回來先稟權太君。權太君道:"親丁四人,自然是我和你們三位太太了。"吳信陪笑道:"我媳婦現正病著,只怕不能夠去。"權太君道:"那麼著叫誰去呢?"眾人也不敢答言,權太君想了想,道:"必得是慧蘭,他諸事有照應。你們爺們各自商量去罷。"吳禮吳智吳信答應了出來,因派了吳奎吳廉看家外,凡吳門子弟一應都去。遂吩咐家人預備四乘綠轎,十餘輛大車,明兒黎明伺候。家人答應去了。吳禮進去回明老太太,辰時進去,申酉時出來,今日早些歇歇,明日好早些起來收拾進宮。權太君道:"我知道,你去罷。"吳禮退出。這裡董夫人韓夫人、慧蘭也都說了一會子淵妃的病,又說了些閒話,才各自散了。

次日黎明,各間屋子丫頭們將燈火俱已點齊,太太們各自梳洗畢,爺們亦各整頓好了。一到卯時,計清和全耀文進來,至二門口回道:"轎車俱已齊備,在門外伺候著呢。"不一時,吳智韓夫人也過來了。接著,吳信也來了。大家用了早飯。慧蘭先扶老太太出來,眾人圍隨,各帶使女一人,緩緩前行。又命兩個家人先騎馬去外宮門接應,自己家眷隨後。年紀輕的子侄輩各自登車騎馬,跟著眾家人,一齊去了。吳奎吳廉在家中看家。

且說吳家的車輛轎馬俱在外西垣門口歇下等著。一回兒,有兩個內監出來說:"吳府省親的太太奶奶們,著令入宮探問;爺們俱著令內宮門外請安,不得入見。"門上人叫快進去。吳府中四乘轎子跟著小內監前行,吳家爺們在轎後步行跟著,令眾家人在外等候。走近宮門口,只見幾個老公在門上坐著,見他們來了,便站起來說道:"吳府爺們至此。"吳禮吳智便捱次立定。轎子抬至宮門口,便都出了轎。早有幾個小內監引路,權太君等各有丫頭扶著步行。走至淵妃寢宮,只見魁壁(25)輝煌,琉璃照耀。又有兩個小宮女兒傳諭道:"只用請安,一概儀注(26)都免。"權太君等謝了恩,來至床前請安畢,淵妃都賜了坐。權太君等又告了坐。淵妃便向權太君道:"近日身上可好?"權太君扶著小丫頭,顫顫巍巍站起來,答應道:"托娘娘洪福,起居尚健。"淵妃又向董夫人韓夫人問了好,董韓二夫人站著回了話。淵妃又問慧蘭家中過的日子若何,慧蘭站起來回奏道:"尚可支持。"淵妃道:"這幾年來難為你操心。"慧蘭正要站起來回奏,只見一個宮女傳進許多職名,請娘娘龍目(27)。淵妃看時,就是吳禮吳智等若干人。那淵妃看了職名,眼圈兒一紅,止不住流下淚來。宮女兒遞過絹子,淵妃一面拭淚,一面傳諭道:"今日稍安,令他們外面暫歇。"權太君等站起來,又謝了恩。淵妃含淚道:"母女弟兄,反不如小家子得以常常親近。"權太君等都忍著淚道:"娘娘不用悲傷,家中已托著娘娘的福多了。"淵妃又問:"麒麟近來如何?"權太君道:"近來頗肯唸書。因他父親逼得嚴緊,如今文字也都做上來了。"淵妃道:"這樣才好了。"遂命外宮賜宴,便有兩個宮女兒、四個小太監引了到一座宮裡,已擺得齊整,各按坐次坐了。不必細述。一時吃完了飯,權太君帶著他婆媳三人謝過宴,又耽擱了一回。看看已近酉初,不敢羈留,俱各辭了出來。淵妃命宮女兒引道,送至內宮門,門外仍是四個小太監送出。權太君等依舊坐著轎子出來,吳禮接著,大夥兒一齊回去。到家又要安排明後日進宮,仍令照應齊集。不題。

且說董家高丹虹趕了董如虎出去,日間拌嘴沒有對頭,冬蓮又住在如金那邊去了,只剩得秋英一人同住。一日,吃了幾杯悶酒,躺在炕上,便要借那秋英做個醒酒湯兒,因問著秋英道:"大爺前日出門,到底是到那裡去?你自然是知道的了。"秋英道:"我那裡知道。他在奶奶跟前還不說,誰知道他那些事!"丹虹冷笑道:"如今還有什麼奶奶太太的,都是你們的世界了。別人是惹不得的,有人護庇著,我也不敢去虎頭上捉虱子。你還是我的丫頭,問你一句話,你就和我摔臉子,說塞話(28)。你既這麼有勢力,為什麼不把我勒死了,你和冬蓮不拘誰做了奶奶,那不清淨了麼!偏我又不死,礙著你們的道兒。"秋英聽了這話,那裡受得住,便眼睛直直的瞅著丹虹道:"奶奶這些閒話只好說給別人聽去!我並沒和奶奶說什麼。奶奶不敢惹人家,何苦來拿著我們小軟兒(29)出氣呢。正經的,奶奶又裝聽不見,'沒事人一大堆' (30)了。"說著,便哭天哭地起來。丹虹越發性起便爬下炕來,要打秋英。秋英也是高家的風氣,半點兒不讓。丹虹將桌椅杯盞,盡行打翻,那秋英只管喊冤叫屈,那裡理會他半點兒。

豈知董舅母在如金房中聽見如此吵嚷,叫春蓮:"你去瞧瞧,且勸勸他。"如金道:"使不得,媽媽別叫他去。他去了豈能勸他,那個更是火上澆了油了。"董舅母道:"既這麼樣,我自己過去。"如金道:"依我說媽媽也不用去,由著他們鬧去罷。這也是沒法兒的事了。"董舅母道:"這那裡還了得!"說著,自己扶了丫頭,往丹虹這邊來。如金只得也跟著過去,又囑咐春蓮道:"你在這裡罷。"母女同至丹虹房門口,聽見裡頭正還嚷哭不止。董舅母道:"你們是怎麼著,又這樣家翻宅亂(31)起來,還像個人家兒嗎!矮牆淺屋(32)的,難道都不怕親戚們聽見笑話了麼。"丹虹屋裡接著道:"我倒怕人笑話呢!只是這裡掃帚顛倒豎(33),也沒有主子,也沒有奴才,也沒有妻,沒有妾,是個混賬世界了。我們高家門子裡沒見過這樣規矩,實在受不得你們家這樣委屈了!"如金道:"大嫂子,媽媽因聽見鬧得慌,才過來的。就是問的急了些,沒有分清'奶奶''秋英'兩字,也沒有什麼。如今且把事情說開,大家和和氣氣的過日子,也省得媽媽天天為咱們操心。"那董舅母道:"是啊,先把事情說開了,你再問我的不是還不遲呢。"丹虹道:"好姑娘,好姑娘,你是個大賢大德的。你日後必定有個好人家,好女婿,決不像我這樣守活寡,舉眼無親,叫人家騎上頭來欺負的。我是個沒心眼兒的人,只求姑娘我說話別往死裡挑撿,我從小兒到如今,沒有爹娘教導。再者我們屋裡老婆漢子大女人小女人的事,姑娘也管不得!"如金聽了這話,又是羞,又是氣;見他母親這樣光景,又是疼不過。因忍了氣說道:"大嫂子,我勸你少說句兒罷。誰挑撿你?又是誰欺負你?不要說是嫂子,就是冬蓮,我也從來沒有加他一點聲氣兒的。"丹虹聽了這幾句話,更加拍著炕沿大哭起來,說:"我那裡比得冬蓮,連他腳底下的泥我還跟不上呢。他是極伶俐的,知道姑娘的心事,又會獻勤兒;我是蠢夯的,又不會獻勤兒,如何拿我比他。何苦來,天下有幾個都是貴妃的命,行點好兒罷!別修的像我嫁個糊塗行子守活寡,那就是活活兒的現了眼了!"董舅母聽到那裡,萬分氣不過,便站起身來道:"不是我護著自己的女孩兒,他句句勸你,你卻句句慪他。你有什麼過不去,不要尋他,勒死我倒也是希松的。"如金忙勸道:"媽媽,你老人家不用動氣。咱們既來勸他,自己生氣,倒多了層氣。不如且出去,等嫂子歇歇兒再說。"因吩咐秋英道:"你可別再多嘴了。"跟了董舅母出得房來。

走過院子裡,只見靈芝同著冬蓮迎面走來。董舅母道:"你從那裡來,老太太身上可安?"靈芝道:"老太太身上好,叫來請舅太太安,還謝謝前兒的荔枝。"如金道:"你多早晚來的?"靈芝道:"來了好一會子了。"董舅母料他知道,紅著臉說道:"這如今我們家裡鬧得也不像個過日子的人家了,叫你們那邊聽見笑話。"靈芝道:"舅太太說那裡的話,誰家沒個碟大碗小磕著的呢。那是舅太太多心罷咧。"說著,跟限回到董舅母房中,略坐了一回就去了。如金正囑咐冬蓮些話,只聽董舅母忽然叫道:"左肋疼痛的很。"說著,便向炕上躺下。唬得如金冬蓮二人手足無措。要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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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染恙--得了病。

(2)  閨閫--舊時指婦女居住的地方。

(3)  避諱--不說出或不寫出某些忌諱而不准說、寫的字眼兒。

(4)  聒噪(guo zao)--聲音雜亂,吵鬧。

(5)  燕窩--金絲雀在海邊岩石間築的巢,是金絲雀吞下海藻後吐出的膠狀物凝結而成的,系珍貴的營養食品,有祛痰止咳的作用。

(6)  亮梆子--舊時巡夜人在天快亮時所打的末次梆子。梆子:打更的響器,用竹或木製成。

(7)  迎手--也叫迎枕。中醫切脈時,墊在病人手背下的小枕。

(8)  脈息--即脈搏。心臟收縮時,由於輸出血液的衝擊引起的動脈的跳動。醫生可根據它來診斷疾病。

(9)  六脈皆弦--六脈:指中醫切脈的六個部位,即左右兩手的寸、關、尺,分候臟腑之氣。六部脈又有浮、沉、遲、數、緩、弦等象。弦是脈氣緊張的表現。六脈皆呈弦象,說明病情嚴重。

(10)  肝陰虧損--中醫用語。陰:這裡是指人體內的津液、精液之類。因肝郁代火,而致肝的津液過度損耗,叫肝陰虧損。

(11)  梅紅單帖--梅紅:近大紅而稍淺。單帖:舊時禮帖的一種,用單頁紅紙製成,常用於婚嫁喜慶或中醫開方。

(12)  木氣不能疏達--中醫用語。中醫歷來用火、木、土、金、水五行來代表心、肝、脾、腎五臟,用五行生剋制化來說明臟腑間的複雜內在關係。木氣:肝氣,即肝的機制能力。木氣不能疏達:肝氣不能條暢疏展,致成前文所說"肝陰虧損"症狀。

(13)  黑逍遙--中藥方劑名。以柴胡、當歸、芍葯、白朮、茯苓、生薑、甘草、薄荷等藥配方,名曰逍遙散。外加生地黃或熟地黃,因地黃色黑,故名黑逍遙。有滋陰、疏肝、養血、健脾之效。

(14)  歸肺固金--治療肺部疾病的藥方名。金,指肺。中醫用金、木、水、火、土五行解釋人的五臟;肺屬金。固金,就是健肺。

(15)  吐衄--吐:吐血。衄:鼻子出血。

(16)  鱉血拌炒--鱉:甲魚。鱉血性寒,有和肝、滋陰、養肝血之效。柴胡雖能入肝、疏肝,然本為升散之藥,而過於升散又可傷陰,故用鱉血拌炒之,則既可滋養肝陰,又可抑制柴胡升散的副作用。

(17)  宣少陽甲膽之氣--中醫用語。中醫常以天干代表臟腑,如肝膽同屬木,則以甲木代膽,乙木代肝,等等。故"甲膽"亦即膽。少陽:即足少陽,經絡之一,亦即膽經。"宣少陽甲膽之氣"即宣發膽氣。

(18)  《內經》--中醫書名。《黃帝內經》的簡稱。系戰國、秦、漢時醫家彙集古代及當時醫學資料纂述而成。

(19)  通因通用,塞因塞用--中醫的一種反治法。通常屬於"通"的病症以"塞"法治之;屬於"塞"的當以"通"法治之。但有些病卻不能這樣治,如心下痞積,倘屬虛症,則不能用消導行通之法,而須用補氣法,這叫"塞因塞用";又如熱痢,不能用塞斂法治之,而須用瀉下之藥以通洩熱滯,叫"通因通用"。

(20)  假周勃以安劉--語出《漢書·周勃傳》:"高祖(劉邦)曰:'安劉氏者必勃也。'"意即安定劉氏天下的一定是周勃。這裡用以譬喻某種治病的方法和道理。假:借。

(21)  嚼舌根--信口胡說,說廢話或搬弄是非。

(22)  吏目--這裡指太醫院吏目,八品或九品官職,在御醫之下,醫士之上。宋代稱太醫局教授,元代稱太醫院經歷和都事,明清稱太醫院吏目。

(23)  內相、老公--都指太監。老公:老公公的簡稱,即太監。

(24)  奎壁--白壁。"奎"通"魁"。魁:大蛤。《儀禮·士冠禮》:"素積白屨,以魁桴之"。賈公彥疏:"以魁蛤灰桴之者,取其白耳"。

(25)  親丁--親屬。

(26)  龍目--封建時代以龍作為帝王的象徵,謂帝王之眼為龍目,後亦常用及后妃。目:這裡作動詞用,猶言看。

(27)  儀注--禮節儀式。

(28)  塞話--頂撞人的話。

(29)  小軟兒--弱小的人。

(30)  沒事人一大堆--俗語。意思是滿不在乎,無所謂,像沒事一樣。

(31)  家翻宅亂--形容家宅內部騷亂起來。

(32)  矮牆淺屋--牆不高,屋子不大。此語非實指,意思在於強調家裡發生的事很容易被別人知道。

(33)  掃帚顛倒豎--比喻正常的規矩、主僕關係、等級地位被搞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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