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 卷 感秋深撫琴悲往事 坐禪寂走火入邪魔
第十卷 感秋深撫琴悲往事 坐禪寂走火入邪魔
卻說茗筠叫進如金家的女人來,問了好,呈上書子。 茗筠叫他去喝茶,便將如金來書打開看時,只見上面寫著:
妹生辰不偶(1),家運多艱,舍妹尚幼,萱親(2)衰邁。兼之 聲狺語(3),旦暮無休。更遭慘禍飛災,不啻(4)驚風密雨。夜深輾側(5),愁緒何堪。屬在同心(6),能不為之愍惻(7)乎?回憶夏嫗游賞,序屬清秋(8),園中嬉戲,同盟歡洽。猶記"你我皆為親戚,寄人籬下,何能常像那麼笑著。這些個人都如逢春牡丹、桃花,你我卻似菊花,正不知何時方開"之語,未嘗不歎冷節遺芳(9),如吾兩人也。感懷觸緒,聊賦四章,匪曰(10)無故呻吟,亦長歌當哭之意耳。
悲時序之遞嬗(11)兮,又屬清秋。感遭家之不造(12)兮,獨處離(13)愁。北堂有萱(14)兮,何以忘憂?無以解憂兮,我心咻咻(15)。一解。
雲憑憑(16)兮秋風酸,步中庭兮霜葉干。何去何從兮,失我故歡(17)。靜言思之(18)兮惻肺肝(19)!二解。
惟鮪(20)有潭兮,惟鶴有梁。鱗甲(21)潛伏兮,羽毛(22)何長!搔首問兮茫茫,高天厚地兮,誰知余之永傷(23)。三解。
銀河耿耿(24)兮寒氣侵, 月色橫斜兮玉漏沉(25)。憂心炳炳(26)兮發我哀吟,吟復吟兮寄我知音。四解。
茗筠看了,不勝傷感。又想:"金姐姐不寄與別人,單寄與我,也是惺惺惜惺惺(27)的意思。 "正在沉吟,只聽見外面有人說道:"茗姐姐在家裡呢麼?" 茗筠一面把如金的書疊起,口內便答應道:"是誰?"正問著,早見幾個人進來,卻是曼萍、仙蓉、玖麗。彼此問了好,盈兒倒上茶來,大家喝了,說些閒話。茗筠因道:"金姐姐自從挪出去,來了兩遭,如今索性有事也不來了,真真奇怪。我看他終久還來我們這裡不來。"曼萍微笑道:"怎麼不來,橫豎要來的。如今是他們尊嫂有些脾氣,舅母上了年紀的人,又兼有董大哥的事,自然得金姐姐照料一切,那裡還比得先前有工夫呢。"正說著,忽聽得忽喇喇一片風聲,吹了好些落葉,打在窗紙上。停了一回兒,又透過一陣清香來。 眾人聞著,都說道:"這是何處來的香風?這像什麼香?" 茗筠道:"好像木樨香。"曼萍笑道:"茗姐姐終不脫南邊人的話,這大九月裡的,那裡還有桂花呢。" 茗筠笑道:"原是啊,不然怎麼不竟說是桂花香只說似乎象呢。"仙蓉道:"大姐姐,你也別說。 你可記得'十里荷花,三秋桂子'(28)?在南邊,正是晚桂開的時候了。你只沒有見過罷了,等你明日到南邊去的時候,你自然也就知道了。"曼萍笑道:"我有什麼事到南邊去? 況且這個也是我早知道的,不用你們說嘴。"玖麗只抿著嘴兒笑。 茗筠道:"妹妹,這可說不齊。俗語說,'人是地行仙'(29),今日在這裡,明日就不知在那裡。譬如我,原是南邊人,怎麼到了這裡呢?"仙蓉拍著手笑道:"今兒二姐姐可叫茗姐姐問住了。不但茗姐姐是南邊人到這裡, 就是我們這幾個人就不同。也有本來是北邊的,也有根子是南邊,生長在北邊的,也有生長在南邊,到這北邊的,今兒大家都湊在一處。可見人總有一個定數, 大凡地和人總是各自有緣分的。"眾人聽了都點頭,曼萍也只是笑。又說了一會子閒話兒,大家散出。茗筠送到門口,大家都說:"你身上才好些,別出來了,看著了風。"於是茗筠一面說著話兒,一面站在門口又與三人慇勤了幾句,便看著他們出院去了。進來坐著,看看已是林鳥歸山,夕陽西墜。因權仙蓉說起南邊的話,便想著"父母若在,南邊的景致,春花秋月,水秀山明,二十四橋(30),六朝(31)遺跡。不少下人伏侍,諸事可以任意,言語亦可不避。香車畫舫,紅杏青簾,惟我獨尊。今日寄人籬下,縱有許多照應,自己無處不要留心。不知前生作了什麼罪孽,今生這樣孤淒。真是李後主說的'此間日中只以眼淚洗面'(32)矣!"一面思想,不知不覺神往那裡去了。
玲瓏走來,看見這樣光景,想著必是因剛才說起南邊北邊的話來,一時觸著茗筠的心事了,便問道:"姑娘們來說了半天話,想來姑娘又勞了神了。剛才我叫盈兒告訴廚房裡給姑娘作了一碗火肉(33)白菜湯, 加了一點兒蝦米兒,配了點青筍紫菜。姑娘想著好麼?"茗筠道:"也罷了。"玲瓏道:"還熬了一點江米粥。" 茗筠點點頭兒,又說道:"那粥該你們兩個自己熬了,不用他們廚房裡熬才是。"玲瓏道:"我也怕廚房裡弄的不乾淨,我們各自熬呢。就是那湯,我也告訴盈兒和田嫂兒說了,要弄乾淨著。田嫂兒說了,他打點妥當,拿到他屋裡叫他們秀兒瞅著燉呢。" 茗筠道:"我倒不是嫌人家骯贓,只是病了好些日子,不周不備,都是人家。這會子又湯兒粥兒的調度,未免惹人厭煩。"說著,眼圈兒又紅了。玲瓏道:"姑娘這話也是多想。姑娘是二太太外甥女兒,又是老太太最疼的。 別人求其在姑娘跟前討好兒還不能呢,那裡有抱怨的。"茗筠點點頭兒,因又問道:"你才說的秀兒,就是廚房田嫂兒的那個女孩兒麼?"玲瓏道:"就是他。" 茗筠道:"不聽見說要進來麼?"玲瓏道:"可不是,因托了奎大奶奶才要進來,正趕上繡翠他們鬧出事來的時候,也就耽擱住了。"茗筠道:"我看那丫頭倒也還頭臉兒乾淨。"說著,外頭婆子送了湯來。盈兒出來接時,那婆子說道:"田嫂兒叫回姑娘,這是他們田秀兒作的。沒敢在大廚房裡作,怕姑娘嫌骯贓。"盈兒答應著接了進來。 茗筠在屋裡已聽見了,吩咐盈兒告訴那老婆子回去說,叫他費心。盈兒出來說了,老婆子自去。這裡盈兒將茗筠的碗箸安放在小几兒上,因問茗筠道:"還有咱們南來的五香大頭菜,拌些麻油醋可好麼?" 茗筠道:"也使得,只不必累贅了。"一面盛上粥來, 茗筠吃了半碗,用羹匙舀了兩口湯喝,就擱下了。兩個丫鬟撤了下來,拭淨了小几端下去, 又換上一張常放的小几。 茗筠漱了口,盥了手,便道:"玲瓏,添了香了沒有?"玲瓏道: "就添去。" 茗筠道:"你們就把那湯和粥吃了罷,味兒還好,且是乾淨。待我自己添香罷。"兩個人答應了,在外間自吃去了。
這裡茗筠添了香,自己坐著。才要拿本書看,只聽得園內的風自西邊直透到東邊,穿過樹枝,都在那裡唏溜嘩喇不住的響。一回兒,簷下的鐵馬(34)也只管叮叮噹噹的亂敲起來。一時盈兒先吃完了,進來伺候。 茗筠便問道:"天氣冷了,我前日叫你們把那些小毛兒衣服晾晾, 可曾晾過沒有?"盈兒道:"都晾過了。" 茗筠道:"你拿一件來我披披。"盈兒走去將一包小毛衣服抱來,打開氈包,給茗筠自揀。只見內中夾著個絹包兒,茗筠伸手拿起打開看時,卻是麒麟著繡翠送來的題詩手帕,上面淚痕猶在,裡頭卻包著那剪破了的舊手帕和扇袋。原來晾衣服時從箱中撿出,玲瓏恐怕遺失了,遂夾在這氈包裡的。這茗筠不看則已,看了時也不說穿那一件衣服,手裡只拿著那方手帕,呆呆的看那題詩。看了一回,不覺的簌簌淚下。玲瓏剛從外間進來,只見盈兒正捧著一氈包衣裳在旁邊呆立,小几上卻擱著剪破的舊手帕和那兩三截兒扇袋,茗筠手中自拿著那方手帕,上邊寫著字跡,在那裡對著滴淚。正是:
失意人逢失意事,新啼痕間舊啼痕。
玲瓏見了這樣,知是他觸物傷情,感懷舊事,料道勸也無益,只得笑著道:"姑娘還看那些東西作什麼,那都是那年麟三爺和金姑娘猜燈謎兒,姑娘惱了,鬧出來的笑話兒。要象如今這樣斯抬斯敬,那裡能把這些東西白遭塌了呢。"玲瓏這話原給茗筠開心,不料這幾句話更提起茗筠和麒麟的舊事來,一發珠淚連綿起來。玲瓏又勸道:"盈兒這裡等著呢,姑娘披上一件罷。"那茗筠才把手帕撂下。玲瓏連忙拾起,將扇袋等物包起拿開。 這茗筠方披了一件皮衣,自己悶悶的走到外間來坐下。回頭看見案上如金的詩啟尚未收好,又拿出來瞧了兩遍,歎道:"境遇不同,傷心則一。不免也賦四章,翻入琴譜,可彈可歌,明日寫出來寄去,以當和作。"便叫盈兒將外邊桌上筆硯拿來,濡墨揮毫,賦成四疊(35)。又將琴譜翻出,借他《猗蘭》《思賢》兩操(36),合成音韻,與自己做的配齊了,然後寫出,以備送與如金。又即叫盈兒向箱中將自己帶來的短琴拿出,調上弦, 又操演了指法。 茗筠本是個絕頂聰明人,又在南邊學過幾時,雖是手生,到底一理就熟。撫了一番,夜已深了,便叫玲瓏收拾睡覺。不題。
卻說麒麟這日起來梳洗了,帶著福順正往書房中來,只見貴升笑嘻嘻的跑來迎頭說道:"三爺今日便宜了,太爺不在書房裡,都放了學了。" 麒麟道:"當真的麼?"貴升道:"三爺不信,那不是四爺和梅哥兒來了。" 麒麟看時,只見吳才吳梅跟著小廝們,兩個笑嘻的嘴裡咭咭呱呱不知說些什麼,迎頭來了。見了麒麟,都垂手站住。 麒麟問道:"你們兩個怎麼就回來了?"吳才道:"今日太爺有事,說是放一天學,明兒再去呢。" 麒麟聽了, 方回身到權太君吳禮處去稟明了,然後回到萬花坊中。賀燕問道:"怎麼又回來了?" 麒麟告訴了他,只坐了一坐兒,便往外走。賀燕道:"往那裡去,這樣忙法?就放了學,依我說也該養養神兒了。"麒麟站住腳,低了頭,說道:"你的話也是。但是好容易放一天學,還不散散去,你也該可憐我些兒了。"賀燕見說的可憐,笑道:"由爺去罷。"正說著,端了飯來。 麒麟也沒法兒,只得且吃飯,三口兩口忙忙的吃完,漱了口,一溜煙往茗筠房中去了。
走到門口,只見盈兒在院中晾絹子呢。麒麟因問:"姑娘吃了飯了麼?"盈兒道:"早起喝了半碗粥,懶待吃飯。這時候打盹兒呢。三爺且到別處走走,回來再來罷。" 麒麟只得回來。剛走到萬花坊門口,迎頭見吳翔來了,一見面未說別的,先提起那日貼子的事,"叔父看這親事如何?"麒麟紅了臉,啐了一口道:"呸!我早說與貞鏡不叫你在這裡鬧,你還說呢。沒趣兒的東西!還不快走呢。"吳翔把臉紅了道:"這有什麼的,我看你老人家就不--"麒麟沉著臉道:"就不什麼?"吳翔未及說完,也不敢言語了。也不告辭,慌慌張張的各自去了。
麒麟被吳翔慪得悶悶的,無處可去,忽然想起茹萍有好幾天沒見,便信步走到清風院來。剛到窗下,只見靜悄悄一無人聲。 麒麟打諒他也睡午覺,不便進去。才要走時,只聽屋裡微微一響,不知何聲。麒麟站住再聽,半日又拍的一響。麒麟還未聽出,只見一個人道:"你在這裡下了一個子兒, 那裡你不應麼?" 麒麟方知是下大棋,但只急切聽不出這個人的語音是誰。底下方聽見茹萍道:"怕什麼,你這麼一吃我,我這麼一應,你又這麼吃,我又這麼應。還緩著一著兒呢,終久連得上。"那一個又道:"我要這麼一吃呢?" 茹萍道:"阿嗄,還有一著'反撲'在裡頭呢!我倒沒防備。" 麒麟聽了,聽那一個聲音很熟,卻不是他們姊妹。料著茹萍屋裡也沒外人,輕輕的掀簾進去。看時不是別人,卻是那義善庵裡深居簡出閉門修行的伴雲。 這麒麟見是伴雲,不敢驚動。 伴雲和茹萍正在凝思之際,也沒理會。麒麟卻站在旁邊看他兩個的手段。只見伴雲低著頭問茹萍道:"你這個'畸角兒'不要了麼?" 茹萍道:"怎麼不要。你那裡頭都是死子兒,我怕什麼。" 伴雲道:"且別說滿話,試試看。" 茹萍道:"我便打了起來,看你怎麼樣。" 伴雲卻微微笑著,把邊上子一接,卻搭轉一吃,把茹萍的一個角兒都打起來了,笑著說道:"這叫做'倒脫靴勢'(37)。"茹萍尚未答言,麒麟在旁情不自禁,哈哈一笑,把兩個人都唬了一大跳。 茹萍道:"你這是怎麼說, 進來也不言語,這麼使促狹唬人。你多早晚進來的?" 麒麟道:"我頭裡就進來了,看著你們兩個爭這個'畸角兒'。"說著,一面與伴雲施禮,一面又笑問道:" 雲公輕易不出禪關(38),今日何緣下凡一走?" 伴雲聽了,忽然把臉一紅,也不答言,低了頭自看那棋。 麒麟自覺造次,連忙陪笑道:"倒是出家人比不得我們在家的俗人,頭一件心是靜的。靜則靈,靈則慧。" 麒麟尚未說完,只見伴雲微微的把眼一抬,看了麒麟一眼,復又低下頭去,那臉上的顏色漸漸的紅暈起來。 麒麟見他不理,只得訕訕的旁邊坐了。茹萍還要下子, 伴雲半日說道:"再下罷。"便起身理理衣裳,重新坐下,癡癡的問著麒麟道:"你從何處來?"麒麟巴不得這一聲,好解釋前頭的話,忽又想道:"或是伴雲的機鋒。"轉紅了臉答應不出來。伴雲微微一笑,自和茹萍說話。茹萍也笑道:"三哥哥,這什麼難答的,你沒的聽見人家常說的'從來處來'麼。這也值得把臉紅了,見了生人的似的。"伴雲聽了這話,想起自家,心上一動,臉上一熱,必然也是紅的,倒覺不好意思起來。因站起來說道:"我來得久了,要回庵裡去了。"茹萍知伴雲為人,也不深留,送出門口。伴雲笑道:"久已不來這裡,彎彎曲曲的,回去的路頭都要迷住了。"麒麟道:"這倒要我來指引指引何如?"伴雲道:"不敢,三爺前請。"於是二人別了茹萍,離了清風院,彎彎曲曲,走近燕子坳,忽聽得叮咚之聲。伴雲道:"那裡的琴聲?"麒麟道:"想必是茗妹妹那裡撫琴呢。"伴雲道:"原來他也會這個,怎麼素日不聽見提起?"麒麟悉把茗筠的事述了一遍,因說:"咱們去看他。"伴雲道:"從古只有聽琴,再沒有'看琴'的。"麒麟笑道:"我原說我是個俗人。"說著,二人走至燕子坳外,在山子石坐著靜聽,甚覺音調清切。只聽得低吟道:
風蕭蕭(39)兮秋氣深,美人千里兮獨沉吟(40)。望故鄉兮何處,倚欄杆兮涕沾襟。
歇了一回,聽得又吟道:
山迢迢兮水長(41),照軒窗兮明月光。耿耿不寐(42)兮銀河渺茫,羅衫怯怯兮風露涼(43)。
又歇了一歇。 伴雲道:"剛才'侵'字韻是第一疊,如今'陽'字韻是第二疊了。咱們再聽。"裡邊又吟道:
子之遭兮不自由(44),予之遇兮多煩憂(45)。之子與我兮心焉相投(46),思古人兮俾無尤(47)。
伴雲道:"這又是一拍。何憂思之深也!" 麒麟道:"我雖不懂得,但聽他音調,也覺得過悲了。"裡頭又調了一回弦。 伴雲道:"君弦太高(48)了,與無射律只怕不配呢。"裡邊又吟道:
人生斯世兮如輕塵,天上人間兮感夙因。感夙因兮不可輟(49),素心如何天上月。
伴雲聽了,呀然失色道:"如何忽作變徵(50)之聲?音韻可裂金石矣。只是太過。" 麒麟道:"太過便怎麼?"伴雲道:"恐不能持久。"正議論時,聽得君弦蹦的一聲斷了。伴雲站起來連忙就走。麒麟道:"怎麼樣?"伴雲道:"日後自知,你也不必多說。"竟自走了。弄得麒麟滿肚疑團,沒精打彩的歸至萬花坊中,不表。
單說伴雲離了藏春園歸去,早有道婆接著,掩了庵門,坐了一回,把"禪門日誦"念了一遍。吃了晚飯,點上香拜了菩薩,命道婆自去歇著,自己的禪床靠背俱已整齊,屏息垂簾,跏趺(51)坐下,斷除妄想,趨向真如。 坐到三更過後,聽得屋上骨碌碌一片瓦響, 伴雲恐有賊來,下了禪床,出到前軒, 但見雲影橫空,月華如水。那時天氣尚不很涼,獨自一個憑欄站了一回,忽聽房上兩個貓兒一遞一聲廝叫。那伴雲忽想起日間麒麟之言,不覺一陣心跳耳熱。自己連忙收懾心神, 走進禪房,仍到禪床上坐了。怎奈神不守舍,一時如萬馬奔馳,覺得禪床便恍蕩起來,身子已不在庵中。便有許多王孫公子要求娶他,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他上車,自己不肯去。一回兒又有盜賊劫他,持刀執棍的逼勒,只得哭喊求救。早驚醒了庵中女尼道婆等眾,都拿火來照看。只見伴雲兩手撒開,口中流沫。急叫醒時,只見眼睛直豎,兩顴鮮紅,罵道:"我是有菩薩保佑,你們這些強徒敢要怎麼樣!"眾人都唬的沒了主意,都說道:"我們在這裡呢,快醒轉來罷。" 伴雲道:"我要回家去,你們有什麼好人送我回去罷。"道婆道:"這裡就是你住的房子。"說著,又叫別的女尼忙向觀音前禱告, 求了簽,翻開簽書看時,是觸犯了西南角上的陰人(52)。就有一個說:"是了。藏春園中西南角上本來沒有人住,陰氣是有的。"一面弄湯弄水的在那裡忙亂。那女尼名喚偕月原是自南邊帶來的,伏侍伴雲自然比別人盡心,圍著伴雲,坐在禪床上。 伴雲回頭道:"你是誰? "偕月道:"是我。" 伴雲仔細瞧了一瞧,道:"原來是你。"便抱住偕月嗚嗚咽咽的哭起來,說道:"你是我的媽呀,你不救我,我不得活了。"那偕月一面喚醒他,一面給他揉著。道婆倒上茶來喝了,直到天明才睡了。
偕月便打發人去請大夫來看脈,也有說是思慮傷脾的,也有說是熱入血室(53)的,也有說是邪祟觸犯的,也有說是內外感冒的,終無定論。後請得一個大夫名喚呂羊的來看了,問:"曾打坐過沒有?"道婆說道:"向來打坐的。"大夫道:"這病可是昨夜忽然來的麼?"道婆道:"是。"大夫道:"這是走魔入火的原故。"眾人問:"有礙沒有?"大夫道:"幸虧打坐不久,魔還入得淺,可以有救。"寫了降伏心火的藥,吃了一劑,稍稍平復些。外面那些游頭浪子聽見了,便造作許多謠言說:"這樣年紀,那裡忍得住。況且又是很風流的人品,很乖覺的性靈,以後不知飛在誰手裡,便宜誰去呢。"過了幾日, 伴雲病雖略好,神思未復,終有些恍惚。
一日茹萍正坐著,寶瓊忽然進來回道:"姑娘知道伴雲師父的事嗎?"茹萍道:"他有什麼事? 寶瓊道:"我昨日聽見韓姑娘和孝二奶奶那裡說呢。他自從和姑娘下棋回去,夜間忽然中了邪,嘴裡亂嚷說強盜來搶他來了,到如今還沒好。姑娘你說這不是奇事嗎。" 茹萍聽了,默默無語,因想:"伴雲雖然修行多時,畢竟塵緣未斷。可惜我生在這種人家不便出家。 我若出了家時,那有邪魔纏擾,一念不生,萬緣俱寂。"想到這裡,驀與神會,若有所得,便口占一偈云:
大造本無方,雲何是應住。(54)
既從空中來(55),應向空中去(56)。
占畢,即命丫頭焚香。自己靜坐了一回,又翻開那棋譜來,把孔融王積薪(57)等所著看了幾篇。內中"荷葉包蟹勢","黃鶯搏兔勢"都不出奇,"三十六局殺角勢" 一時也難會難記,獨看到"八龍走馬",覺得甚有意思。正在那裡作想,只聽見外面一個人走進院來,連叫寶瓊。未知是誰,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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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生辰不偶--降生的時辰不吉利,即命運不好。不偶:即數奇,謂命運不佳。數:氣數;命運。奇:機遇不佳。
(2) 萱親--舊時指母親。
(3) (xiao)聲狺(yin)語--形容惡言叫罵。 聲:虎吼聲。狺語:狗叫聲。
(4) 不啻--不止。
(5) 輾側--身體翻過來復過去地轉動。
(6) 屬在同心--謂相互知心,關係親密。
(7) 愍(min)惻--同情。愍:哀憐、傷痛。
(8) 序屬清秋--時節是秋天。
(9) 冷節遺芳--這是以菊的品格自喻。冷節:清冷的季節。遺芳:百花凋謝後菊花才開,故稱遺芳。
(10) 匪曰--一不可以說。匪,同非。
(11) 遞嬗(di shan)--不斷地更迭、變化。
(12) 不造--不成,不幸。《詩經·周頌·閔予小子》:"遭家不造, (同'煢煢')在疚。"(13) 離--遭受。
(14) 萱--萱草,又名忘憂草,比喻母親。
(15) 咻(xiu)咻--本為噓氣聲,引申為煩擾不安。
(16) "憑(ping)憑"句--憑憑:雲層厚積的樣子。秋風酸:令人辛酸淒楚的秋風。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東關酸風射眸子"。
(17) 失我故歡--舊時的歡樂。
(18) 靜言思之--靜靜地思考。
(19) 惻肺肝--內心悲痛。惻,悲痛。
(20) "惟鮪(wei)"四句--鮪:鱘、鰉之類的魚。上兩句似從《詩經·小雅·白華》"有 在梁,有鶴在林"翻改。朱熹集註:" ,禿 也。梁,魚梁(築於水中以捕魚的堤堰)也。"" 鶴皆以魚為食,然鶴之於 ,清濁則有間矣。今 在梁而鶴在林, 則飽而鶴則饑矣。"比喻小人在位,君子在野。這裡四句意謂:鮪在潭、鶴在梁,都應各得其所;可是為什麼龍龜隱而不現、烏雀(喻小人)卻在高飛。
(21) 鱗甲--魚鱉等水族的統稱。
(22) 羽毛--指飛禽之類。
(23) 永傷--無限的悲傷。
(24) 耿耿--光明的樣子。
(25) 炳炳--本義是光明、顯著的意思,這兒指憂愁得很厲害。
(26) 玉漏沉--猶言夜深沉。漏:即漏壺,古代滴水計時儀器,故"漏"亦借指時刻。玉漏:鑲以玉飾的漏壺。漏壺以滴水計時,壺內之水下沉,說明時逝夜深。
(27) 惺惺惜惺惺--聰明人愛憐聰明人。常用以表示同病相憐。元雜劇《西廂記》第三折:"方信道,惺惺的自古惜惺惺。"惺惺:聰明。
(28) 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宋代柳永《望海潮》詞中描寫西湖景色的句子。
(29) 人是地行仙--俗諺有"人是地行仙,一日不見走三千"之說。地行仙:仙人的一種。佛教認為人通過修煉能夠成仙,這種仙人共有十種,如地行仙、空行仙、通行仙等等。見《楞嚴經》。
(30) 二十四橋--江蘇揚州名勝之一。有二說:一說有橋二十四座,見《輿地紀勝》:"所謂二十四橋者,或存或廢,不可得而考";一說為一座橋名,又名紅藥橋,見《揚州畫舫錄》。
(31) 六朝--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吳、東晉、宋、齊、梁、陳六個王朝。六朝都曾定都於南京。
(32) 此間日中,只以眼淚洗面--南唐後主李煜亡國後,囚居於宋,他在給舊宮人的信裡說:"此中日夕,只以眼淚洗面"。極言去國哀傷心情。見龍袞《江南錄》。
(33) 火肉--火腿之肉。
(34) 鐵馬--又叫簷馬。掛在房簷下的鐵片(原為馬形,後也有其它形狀)或鈴鐺,風吹時互相碰撞發出叮噹聲。
(35) 疊--按前面樂章的格式,曲調重秦一次或文辭重複一章叫"一疊"。
(36) 《猗蘭》《思賢》兩操--都是古代相傳的琴曲名。操,琴曲的一種。這裡只是借用其曲譜。
(37) 反撲、畸角兒、倒脫靴勢--均為圍棋術語。反撲:指甲方在吃乙方棋子以後,乙方又反過來將甲方吃掉。畸角兒:全盤圍棋的某一角。畸角面積雖小,但容易活棋、占子多,俗稱"金邊、銀角",以示寶貴,故常為雙方重視、爭奪。倒脫靴勢:甲方已將乙方棋子圍死,乙方設法不僅將被圍棋子接引出來而成活棋,同時反而圍住甲方。
(38) 禪關--此指僧、尼靜修之所。
(39) 風蕭蕭--秋風淒涼的景象。
(40) 美人千里兮獨沉吟--美人,茗筠自稱;千里,指茗筠離揚州老家有千里之遠;沉吟,沉思吟詠。
(41) 山迢迢兮水長--遠隔千山的意思。迢、超,都是遠的意思。
(42) 耿耿不寐--耿耿,心情不安;不寐,不能入睡。
(43) 羅衫怯怯兮風露涼--羅衫,薄絲衣衫;怯怯,怯懦的樣子,引申為抖抖。
(44) 子之遭兮不自由--子,指董如金;不自由,指如金的家庭遭遇。
(45) 予之遇兮多煩憂--指岳茗筠家道敗落,寄人籬下而又和麒麟的愛情不能如願。
(46) 之子與我兮心焉相投--之子,你,指董如金。此處,岳茗筠為董如金的言辭所蒙蔽,誤引董如金為"知音"。焉,與何通,多麼。
(47) 思古人兮俾(bi)無尤--語見《詩·邶風·綠衣》:"我思古人,俾無尤兮。"意謂思念古人的美德,使自己避免過錯。俾:使。尤:過失,罪過。
(48) 君弦太高,與無射律只怕不配--君弦:古琴近徽一側的第一根弦,又名初弦、大弦,最粗,是確定基音的。蔡邕《琴操》:"大弦者君也,寬和而溫,不弦者臣也,清廉而不亂。"無射律:十二律之一。我國古代以竹管或鍾、弦來定音,共有十二個標準音,稱十二律。因無射律音階較高,故君弦定音太高,無射律的音階則更高,彈秦就極困難。
(49) 輟--中止;停止。
(50) 變徵(zhi)--古代七聲音階分宮、商、角、變徵、徵、羽、變宮。曲調以宮音為起點的叫宮調式,以變徵音為起點的叫變徵調式。調式不同,產生不同音樂效果。變徵調式一般表現激越悲涼的情緒。《史記·刺客列傳》:荊軻出使秦國,"為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茗筠將調式突然變為"變徵之聲",當與末句從聲韻突變為入聲韻("月")相適應的。
(51) 跏趺(jia fu)--佛教徒打坐的姿勢,盤膝,左腳背搭於右腿,右腳背搭於左腿。
(52) 陰人--這裡指死人或陰魂。
(53) 熱入血室--中醫術語。即熱邪進入下焦,以至胞宮。據《金匱要略》載:此症使人神志恍惚,"暮則譫語,如見鬼狀"。血室:多有所指,明代張介賓則指胞宮,即子宮。
(54) "大造"兩句--現實世界本非永恆不變,何處是應當迷戀不捨的立腳點呢?無方:無常。住:佛家語,即住相,執迷於現實世界。
(55) 空中來--佛教認為,空能生有,人的生來就是從空到有,所以說人生是從空中來的。
(56) 空中去--這個"空"指"空門",即佛門。
(57) 孔融、王積薪--二人皆擅圍棋。孔融:東漢時人。王積薪:唐代人,著有《圍棋十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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