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到最後一刻(2)

聚到最後一刻(2)

聚到最後一刻(2)

王蒙活說紅樓夢

聚到最後一刻(2)

   

寶玉的聚到最後一刻的遐想有幾分浪漫,反映了他的比黛玉好得多的處境,在此種處境中不妨做一廂情願的隨想。第十九回他的下面一段話最為為人熟知:

只求你們同看著我,守著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飛灰——飛灰還不好,灰還有形有跡,還有知識——等我化成一股輕煙,風一吹便散了的時候……那時憑我去,我也憑你們愛哪裡去就去了。

一個年輕的孩子,想得這樣天真,這樣自我中心,卻又是這樣虛無,這樣徹底的絕望,這樣徹骨的悲涼,實在是很驚人的。

對於死亡、衰老、離散——中心仍然是死亡——的歎息也可以說是最廉價的、最普通的、最幼稚的一種歎息。在文學作品中,寫死的殘酷死的恐怖死的不可避免,本來不足為奇,但悟性的一個重要標誌、重要內容恰恰是對於死亡的超乎本能恐懼的帶有窮根究底意味的因而是帶有形而上性質的思考。許多宗教教義都是從這個生死問題講起的,許多哲學學說也偏愛著或者不得不嚴正地面對著這個生死的問題。賈寶玉對這個問題的思考委實與眾俗人不同:不是得過且過及時行樂(他並非沒有這一面即「混著頑會子」的一面),也不是積德修好求來生的美好;不是求長生,也不是「文死諫、武死戰」以個體的拚死來實現自我價值。賈寶玉的思考也與眾宗教不同,他不要地獄也不要天堂,毋寧說他相當程度地「唯物」,故而根本不相信不考慮彼岸之事。而這位不但飫甘饜肥、錦衣紈而且生活在姐妹群中、獨享那麼多美麗聰慧的女孩兒的愛慕的天之驕子恰恰對人生的體味是這樣痛苦、這樣消極、這樣絕望。所以死後化灰還不夠,而要化煙,風一吹便散。到第三十六回,他進一步說:

比如我此時果有造化……趁你們在,我就死了,再能夠你們哭我的眼淚流成大河,把我的屍首漂起來,送到那鴉雀不到的幽僻之處,隨風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為人,就是我死的得時了。

及到「識分定情悟梨香院」之後,他進一步歎息說:

昨夜說你們的眼淚單葬我,這就錯了……從此後只是各人各得眼淚罷了。

在痛苦的、絕對不希望獲得第二次體驗的人生之後,是絕對的虛空,也只要絕對的虛空而再不要些許的囉嗦與沾連。茫茫人生苦海中唯一的慰藉便是眾人的或各人的眼淚,是女孩子愛自己的真情。陶醉在這樣的「情」中,結束痛苦的人生,這就是寶玉的「主義」,這就是寶玉的宗教,這就是寶玉的價值觀。從封建正統的價值觀念來看,這當然太離經叛道,但從反封建的觀點、意識形態的觀點來看,這又算得上什麼反封建什麼叛道,甚至可以說這又算得上什麼思想!這種唯情論和非生命論,不是宗教家不是哲學家不是思想家更不是革命家哪怕是改良家的思想觀念,不,它根本不能「入流」。它更多的是一種直覺,一種直接的感情反應,或毋寧說這是一種藝術型浪漫型的情調。「冷子興演說榮國府」的時候,將寶玉歸納於「陶潛、阮籍、嵇康、劉伶……溫飛卿、米南宮……秦少游……」之類文人之中,當然是有道理的。

是的,賈寶玉是個感情型的人。正是過分地感情化,形成了他的軟弱,沒出息,「無能第一」「不肖無雙」,也形成了他的「不知樂業」「似傻如狂」。對於他生活的社會環境、家庭境遇給他的一切好處,對於一般人稱為地位、享受的這一套,他其實是不重視的,他甚至常常從反面、從消極的方面歎息自己的富貴榮寵。對此我們不妨分析為他的不知好歹、不知創業的艱難,他的身上不但沒有當年榮國公、寧國公捨生忘死、建功立業的精神,連焦大的對於往昔的光榮歷史的珍惜也沒有。我們也可以將此視作他自幼毫不費力地獲得的超級物質提供的反效應,視作一種長期過食所引起的缺乏食慾。但從正面來說,這是因為他痛感生命本身的短暫、孤獨、虛無,物質獲得的超豐富性反襯了突出了他在精神上情感上的空虛和飢渴。所以他迫切地超過一切地需要感情,既需要感情的溫暖獲得也需要感情的熱心奉獻。與錦衣玉食相比,感情——愛的生活才是更加真實的生活,更加真實的存在,更加真實的寄托,更加有意義的體驗——如果人生一定要找到一點什麼意義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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