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是怎樣的書?
在中國過去的年代中,由於儒家經學傳統的影響,只要是一部比較優秀的著作,許多人總喜歡從中搜尋出文字之外的“微言大義”來,而不肯承認一部完全從日常生活著筆的文學作品,本身足以包含不朽的價值。《紅樓夢》問世以後,流傳日廣,穿鑿附會之說也日多。或認為此書是影射清初大學士明珠家事,或認為是影射清順治、康熙兩朝的歷史,或認為是影射董小宛與順治帝事;而近世學者蔡元培,還提出此書是寓含民族意識、提倡反清排滿的政治小說(見《石頭記索隱》)。到了王國維、魯迅、胡適,對《紅樓夢》的研究雖各具不同的眼光,但都歸結到小說的藝術價值上來了。
《紅樓夢》以愛情故事為中心線索,在賈府這一世代富貴之家從繁盛到衰敗的過程中,寫出以賈寶玉和一群紅樓女子為中心的許多人物的悲劇命運,反映了具有一定覺醒意識的青年男女在封建體制和封建家族遏制下的歷史宿命。這裡面包含了曹雪芹自身的家族和個人背景,以及他對人生的認識。
關於為什麼要寫這樣一部小說,即小說的主旨是什麼,作者在小說的開頭就有明確的交代:
作者自云:因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後,故將真事隱去,而借“通靈”之說,撰此《石頭記》一書也。……自又云:今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考較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於我之上。何我堂堂鬚眉,誠不若彼裙釵哉?實愧則有餘,悔又無益之大無可如何之日也。當此,則自欲將已往所賴天恩祖德,錦衣褲褲之時,飫甘饜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負師友規談之德,以至今日一技無成、半生潦倒之罪,編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閨閣中本自歷歷有人,萬不可因我之不肖,自護己短,一併使其泯滅也。
這一段自白包含三層意思,並由此構成小說中最重要的三層意蘊:一是家族在腐敗中走向破落,繁華成空;二是個人的稟性趣味與家族和社會的要求相背離,以至人生失落,無所歸依;三是回顧如夢人生時,唯一值得懷念的,是一群“閨閣女子”,因此最令人悲悼的,也就是她們的悲劇命運。在特定的環境和遭遇中,當個人的價值難以實現甚至無法確定時,在異性中追求感情的滿足,並通過對愛情的體驗乃至幻想來感受生命的美好,這是古今中外文學反覆描述的人類生活現象。《紅樓夢》正如書名所提示的,是寫了一場由女性的光彩所映照著的人生幻夢;又正如作者以“悼紅軒”為書室名所提示的,是寫了對由女性所代表的美的毀滅的哀悼。但是,《紅樓夢》卻不能簡單地視為言情小說。女性的美好、愛情的可貴,正是作為以男性為代表的社會統治力量和正統價值觀的對立面而存在的;所謂“美的毀滅”,也不僅是難以預料的命運變化所致,而更多的是由於後者對前者的吞噬。在描寫愛情故事的同時,作者反映了廣大的社會生活面和深入的人生體驗,表現了不同人生價值觀的衝突,從而賦予這部小說以深刻的意義。
《紅樓夢》的全部故事情節是在賈府的衰敗史上展開的。
雖然作者對這種衰敗作出類似虛無主義的解釋,所謂“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所謂“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但作為天才的藝術家,作者並不以這種解釋為滿足,而是以對於生活本身極細緻的觀察,以前所未有的真實性,描繪出一個貴族家庭的末世景象。
欲寫其衰,先寫其盛。小說開頭的十幾回,寫劉姥姥初入榮國府的見聞,寫寧國府為秦可卿出殯時的聲勢,寫元春選妃、省親,層層推進地表現出賈府特殊的社會地位和令人目眩的富貴豪奢。但就在這烈火烹油似的繁華景象中,透出了它不可挽救的衰敗氣息。錢財方面固然是坐吃山空,內囊漸盡,費力地支撐著大家的體面,而尤其不堪的是,合寧、榮兩府,那些作為家族支柱的男性,有煉丹求仙的,有好色淫亂的,有安享尊榮的,有迂腐僵硬的,卻沒有一個胸懷大志、精明強幹的。這個大家族最後終於不禁外力的一擊,而徹底崩潰。按原作的意圖,生長於“溫柔富貴鄉”的賈寶玉流落為乞兒,巧姐淪落為妓女,命運給予他們如此殘酷的安排。這一部家族史在封建時代是具有典型性的,同時,不管作者是有意還是無意,他通過描寫賈府的衰敗,賈府的主人們的無能與墮落,也反映出整個社會的衰敗氣氛及其統治力量喪失生機的萎靡狀態。
在反映賈府衰敗的過程中,作者還寫出了它的廣泛的社會聯繫:與賈府結為姻親的薛家、史家、王家,彼此“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由此喻示表現於賈府的一切,都並非孤立的現象;賈雨村徇情枉法,王熙鳳私通關節、仗勢弄權,薛蟠打死人渾不當事……,這些都反映出豪門勢族在社會上的無法無天和封建法律對於他們的無效;烏進孝繳租的那一張名目繁多的帳單,和賈珍對此而發的“這夠做什麼”的牢騷,顯示這一家族的經濟基礎和剝削性質;甚至,像襲人探家的細瑣情節,也構成平民生活與貴族生活的對照。凡此種種,使小說在以賈府為中心的同時,展現廣闊的社會生活景象。
賈寶玉是《紅樓夢》中的核心人物。這一人物形象無疑有作者早年生活的影子,但也滲透了他在後來的經歷中對社會與人生的思考。在賈寶玉身上,集中體現了小說的核心主題:新的人生追求與傳統價值觀的衝突,以及這種追求不可能實現的痛苦。
在小說的第一回,作者就以神話為象徵,寫女媧補天時,煉就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巨石,單剩一塊未用,棄在“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此石“靈性已通,因見眾石俱得補天,獨自己無材不堪入選,遂自怨自歎,日夜悲號慚愧”。後有一僧一道將此石化為一塊小小的美玉,攜到“昌明隆盛之邦,詩禮簪纓之族,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去安身樂業”,它就是賈寶玉出生時口中所銜的“通靈寶玉”,也是“寶玉”本人。
這個神話故事揭示了賈寶玉這一形象的本質特徵——他是一個具有良材美質的“廢物”。
具有良材美質的“廢物”,這顯然是悖謬的表述,而悖謬的產生,在於個人與社會的相互背離和相互拋棄。前面所引作者表示自責和懺悔的一段話中,所謂“背父兄教育之恩,負師友規談之德”等種種“劣跡”,都一一通過肯定的筆調呈現在賈寶玉身上:他和他的嚴正的父親相視若仇,是賈政眼中的“逆子”;他讀《西廂記》那麼津津有味,一沾到科舉程文之類就頭疼不已;他不但和大觀園中的女孩們如膠似漆,就是同“呆霸王”薛蟠也混得來,可以在一起快活地唱市俗小調,卻不樂見正經賓客;他本是個“無事忙”的“富貴閒人”,但聽到別人勸他講究“仕途經濟”,便直斥為“混帳話”……。總之,那個時代社會體制中一切公認為有價值的東西,都遭到他的蔑視和拋棄,因而,他就既成為社會政治結構的“廢物”,也成為他的“詩禮簪纓之族”的“廢物”。但正像寶玉的前身是“補天”之石的神話所暗喻的,追求某種社會性的功業,仍然是作者所肯定的,然而他無法在現實中為寶玉找到一條可行的道路。寶玉的形象,在本質上和《儒林外史》中為“正經人”所不齒的杜少卿很相似,但吳敬梓對原始儒學的信仰,尚能使他讓杜少卿參與祭祀泰伯祠那樣的“盛典”(儘管作者意識到這也是虛幻的),而在《紅樓夢》中,連這種聊可自慰的安排都無法作出。所以,賈寶玉所具備的良材美質,對於他的潛在志向而言,也成了“廢物”。
一個追求健康的自由生命、不願在陳舊的社會規範中僵死或腐爛的才智之士,不能為社會體制所容而成為“廢物”,這樣的描述已足以發人深思,而無需進一步曲求其深了。
愛情是人生幸福和美感的來源之一,也是痛苦的人生的避難所。在社會生活中失去意義、失去歸宿的賈寶玉,便把他的全部熱情灌注在大觀園那一群年輕女性的身上了。以作者強烈的主觀意向塑造出來的寶玉形象,是一個天生的“情種”。一歲時抓周,“那世上所有之物擺了無數”,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釵環抓來”;七八歲時,他就會說“女兒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
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更有一句因林黛玉而起、對紫鵑所說的話:“活著,咱們一處活著;不活著,咱們一處化灰化煙,如何?”情已經成了生命的唯一意義,唯一立足之地。
在寶玉作為賈府的富貴分子的現實身份上,他的生活方式絕非嚴謹。但與此同時,作者又通過寶玉的形象表達了一種理想化的態度,即第五回警幻仙姑讚許寶玉的“意淫”——
這是一種對美麗女性的純情感、近乎是精神性的愛慕,而不帶有“欲”的成分。它把異性之間的情感昇華為詩意的、純淨的美感,使之可以成為無意義的人生中的意義,成為對抗社會公認價值觀的精神力量。
賈寶玉對於青年女性的普遍性的癡迷,是這種“意淫”的表現;他和林黛玉的愛情,更是這種“意淫”的集中表現。在《紅樓夢》中,寶黛兩人既有一層表兄妹的現實關係,更有一層以神話形式——所謂“木石前盟”,即“石頭”的化身曾在仙界天天為一棵仙草澆水,仙草遂化為絳珠仙子,與“石頭”同下人間,願以畢生之淚還報其恩情——所表達出來的象徵關係。在現實關係中,他們的愛情是因長年的耳鬢廝磨而自然形成,又因彼此知己而日益加深的。寶玉曾對史湘雲和襲人說:“林姑娘從來說過這些混帳話(指“仕途經濟”)不曾?若他說過這些混帳話,我早和他生分了!”但這種愛情注定不能夠實現為兩性的結合,因為在象徵的關係上,已經規定了他們的愛情只是生命的美感和無意義人生的“意義”。所以在故事情節的發展中,“木石前盟”被世俗化的“金玉良緣”所取代,而最終導致寶玉的出家。——這種詩化的愛情帶有先天的脆弱性。
包括黛玉在內的寄托著作者的感情和人生理想的女性,在小說中逐一走向毀滅——有的被這腐敗沒落的貴族之家所吞噬,有的隨著這個家庭的衰亡而淪落。由女兒們所維繫著的唯一淨土也不能為現實的世界所容存,所以《紅樓夢》終究是夢。在作者的描述下,這個現實世界毀滅人的價值,毀滅美的事物,最後只剩下夢幻一般的對於美的事物的執著懷想。但這種執著懷想給人世留下了深長的感動。
曹雪芹的《石頭記》原計劃寫多少回已無法知道,高鶚所續的後四十回,給人的感覺是收束有些急促,顯得變故迭起,一片驚惶。從總體上看,後四十回還是保持了原作的悲劇氣氛,這是難能可貴的。但最後作者以賈府復振、“蘭桂齊芳”來收結全書,還讓賈寶玉中了個舉人才出家,以迎合市俗的閱讀心理,則又破壞了這種悲劇特色。後四十回中寫得用力、也最為人稱道的,是寶玉被騙與寶釵成婚、同時黛玉含恨而死的情節。如以一般的標準衡量,已經達到了較高的藝術水準;但如以原作的標準來比較,仍有一種淺薄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