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冤家不聚頭(3)
不是冤家不聚頭(3)
「不是我,不是我!」那個仲夏,寶玉常從夢中驚醒過來。襲人問:「你怎麼了?」他只是撫著胸口,答不上一句話來。他夢見了金釧兒,不是昔日愛和他開玩笑的金釧兒,而是投井後,渾身浮腫,睜著一雙死魚般不瞑目的金釧兒,冷冷地看他。似乎在說什麼,在說:寶玉,你別害我!寶玉只覺整個人給她飄飄茫茫的眼神釘綁了,動彈不得,脖子上,冷汗涔涔。「夢見什麼?告訴我?」襲人頻頻問。
告訴她有什麼用呢?他明知她會怎麼安慰他。她是個規矩裡頭的人,像一尾魚缸裡養的金魚,再怎麼優雅美麗,賞心悅目,卻永遠跳不脫那個缸子。他永遠明白她要說什麼,但她卻看不到他的惶恐。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寶玉不知道自己一句玩笑話兒,會惹來一條人命。
轉眼是盛暑。這天,人像坐在火爐裡似的,在賈母這兒,他看見寶釵臉上有汗珠,隨口說寶釵像楊貴妃,體胖怯熱,惹得寶釵大大地生氣。但寶釵畢竟是寶釵,再生氣也不隨意罵人,只是抑壓滿腔怒火,冷笑了兩聲,說:「多謝你誇我像楊貴妃,只可惜沒有一個好兄弟可以做楊國忠呢。」又把怒氣發在一個撿錯時間跟她開玩笑的丫頭靛兒身上,使得寶玉大大的無趣。連黛玉想幫寶玉的腔,也被寶釵冷言冷語地嘲笑了一頓。寶釵平日人緣好、心胸寬大,但一逞起伶牙俐齒,也是無人能比的。不但不帶髒字兒罵了人,還帶歷史掌故旁徵博引。
鳳姐又來插話:
「這麼大熱天,誰吃了生薑呢?」
眾人不解其意。鳳姐故作詫異道:「既然沒有人吃生薑,為什麼場面這麼熱辣辣的呢?」
寶釵也就不再同寶玉和黛玉兩人鬥嘴,一笑收場。
寶釵走後,黛玉還笑寶玉:「今天你可看見嘴巴比我厲害的人了吧?你以為每個人都像我,心拙口劣,由你戲弄?」寶玉剛給寶釵取笑了一頓,已經忍氣吞聲,又見黛玉也來譏笑,更覺沒趣,但怕黛玉多心,不敢頂嘴。這天午後,他乾脆一個人從賈母那裡出來,頂著大太陽,在大觀園裡閒逛。走進王夫人的院落,見幾個丫頭正在打盹兒,而丫頭金釧兒正瞇著眼幫睡午覺的王夫人捶腿,就踅過去逗金釧兒玩玩。
寶玉輕輕走到金釧兒跟前,悄悄地拉她的耳墜兒,便把本來半睡半醒的金釧兒給扯醒了。因旁邊睡著王夫人,金釧兒怕吵醒了主子,抿嘴一笑,擺手要寶玉出去。寶玉好不容易見到一個可以和他說說笑笑的人,怎麼肯走?走了幾步,就戀戀不捨地踱回來,將自己的荷包裡帶的「香雪潤津丹」掏了一丸出來,往金釧兒口裡送,金釧兒伸出舌頭捲進去。
他有意尋她開心,悄悄上來拉住金釧兒的手:「我向我娘討了你,放在我那裡,如何?」
金釧兒也隨口回答:「你沒聽過一句俗話麼?『金簪子掉在井裡頭——該你的,遲早也是你的』,你這麼猴急幹什麼?我倒有個秘密要告訴你!環哥兒現在正和彩雲在東邊院子裡說悄悄話兒呢,你趕快抓他們去!」
寶玉涎臉耍賴,拉著金釧兒的手不放,說:「我管他們做什麼?我只要守著你!」話未說完,只見王夫人突然翻起身來,猛然打了金釧兒一個巴掌,罵道:
「你這個不要臉的小娼婦,都給你教壞了!」
見母親發這麼大脾氣,寶玉大吃一驚,急忙一溜煙逃走。金釧兒挨了火熱的一巴掌,一聲也不敢吭。王夫人甚少發脾氣,這回卻怎麼也收不住;本來在打瞌睡的丫頭們聽見王夫人的咆哮,都嚇醒了,跑進來看究竟。盛怒的王夫人喚進金釧兒的妹妹玉釧兒:「馬上把你媽叫進來,帶你姐姐出去!」
金釧兒見事態嚴重,雙膝跪下,苦苦求情:「我再也不敢造次了!太太要打要罵,只管發落,別攆我出去!我跟了太太十來年,這回攆我出去,我是做不得人的!」
王夫人在氣頭上,哪裡肯聽?還是把金釧兒的母親叫了來,帶金釧兒走了。寶玉自討了沒趣,本以為母親脾氣一過便沒事了,怎知母親為一件尋常小事就要攆走金釧兒?他在大觀園裡晃蕩,專挑沒有人的地方走,不知不覺走到了薔薇架下。赤日當空,滿耳都是蟬鳴噪噪,園內薔薇花正開得如火燎原,忽然間,有女孩子的哭聲從薔薇花下傳來。寶玉悄悄地探過花叢看,只見一個女孩子蹲在花樹下,手裡拿著簪子在地上摳土,獨自流淚。
寶玉心想:「難道這丫頭也想學林妹妹葬花不成?那就是東施效顰了!」細看來,卻不是,那個女孩子用簪子寫了一地的「薔」,將自己站著的地方團團圍住。她還一點一畫在寫同樣的字兒。寶玉癡癡地打量那個女孩兒,只知是大觀園裡十二個學戲的丫頭之一——便是上回湘雲說她長得像黛玉,而惹黛玉大大生氣的那一個。她畫「薔」字做什麼?寶玉呆呆看著,沒有打擾她。
俄而一陣涼風吹來,颯颯飄落一陣豆大的雨。那女孩卻渾然不覺,一徑兒畫「薔」字,而寶玉看得可心疼了,忍不住出聲:「你身上都淋濕了,別再寫了!」
那女孩嚇了一大跳,猛一抬頭,只見枝葉繁茂中有個清秀的臉龐正對她說話。一下子沒看清楚,以為是個丫頭,便笑道:「多謝姐姐提醒!難道姐姐站在那裡,有什麼可遮雨的?」
寶玉聞言才意識到自己全身冰涼,滿身雨珠兒,一溜煙跑回怡紅院去。正急著換乾衣服,怡紅院的門卻緊緊地關了起來,把門拍得震山響,也沒人來應。襲人正和幾個丫頭們關了門在裡頭玩水,嬉嬉笑笑正開心,因而沒聽見敲門聲。但他中午被母親一罵,心中本有一股鬱悶之氣沒得發洩,這下子,更冒出無名火,大半天後,聽得有人才姍姍開門,不分青紅皂白,便把那人狠狠地踢了一腳!
嘴裡正罵著:「你們這些下流東西!虧我平日待你們好,你們便得意得連門也不開!」一低頭,才知道踢的是襲人,心頭涼了半截,早就悔不當初,話沒罵完,便忙著賠罪,道:「哎呀,我可不知道是你……踢到哪裡了?」
襲人自進賈府以來,多面玲瓏,從沒受過主子的一句罵,這回,寶玉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踢她,她自然羞憤難當,但少不得也忍了脾氣,說:「沒,沒……沒踢著,你趕快換衣服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