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

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

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

紅樓夢

  此開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後,故將真事隱去,而借"通靈"

之說,撰此<<石頭記>>一書也.故曰"甄士隱"云云.但書中所記何事何人?自又云:"今

風塵碌碌, 一事無成,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考較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於

我之上.何我堂堂鬚眉,誠不若彼裙釵哉?實愧則有餘,悔又無益之大無可如何之日也

!當此,則自欲將已往所賴天恩祖德,錦衣紈之時,飫甘饜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

負師友規談之德, 以至今日一技無成,半生潦倒之罪,編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

固不免, 然閨閣中本自歷歷有人,萬不可因我之不肖,自護己短,一併使其泯滅也.雖

今日之茅椽蓬牖, 瓦灶繩床,其晨夕風露,階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懷筆墨者.雖我

未學, 下筆無文,又何妨用假語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來,亦可使閨閣昭傳,復可悅世

之目,破人愁悶,不亦宜乎?"故曰"賈雨村"云云.

  此回中凡用"夢"用"幻"等字,是提醒閱者眼目,亦是此書立意本旨.

  列位看官:你道此書從何而來?說起根由雖近荒唐,細按則深有趣味.待在下將此

來歷註明,方使閱者了然不惑.

  原來女媧氏煉石補天之時,於大荒山無稽崖練成高經十二丈,方經二十四丈頑石

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 媧皇氏只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只單單剩了一塊未用,便棄在

此山青埂峰下.誰知此石自經鍛煉之後,靈性已通,因見眾石俱得補天,獨自己無材不

堪入選,遂自怨自歎,日夜悲號慚愧.

  一日, 正當嗟悼之際,俄見一僧一道遠遠而來,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異,說說笑

笑來至峰下, 坐於石邊高談快論.先是說些雲山霧海神仙玄幻之事,後便說到紅塵中

榮華富貴.此石聽了,不覺打動凡心,也想要到人間去享一享這榮華富貴,但自恨粗蠢

,不得已,便口吐人言,向那僧道說道:"大師,弟子蠢物,不能見禮了.適聞二位談那人

世間榮耀繁華,心切慕之.弟子質雖粗蠢,性卻稍通,況見二師仙形道體,定非凡品,必

有補天濟世之材,利物濟人之德.如蒙發一點慈心,攜帶弟子得入紅塵,在那富貴場中

, 溫柔鄉里受享幾年,自當永佩洪恩,萬劫不忘也."二仙師聽畢,齊憨笑道:"善哉,善

哉!那紅塵中有卻有些樂事,但不能永遠依恃,況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個字緊

相連屬, 瞬息間則又樂極悲生,人非物換,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倒不如不去的

好."這石凡心已熾,那裡聽得進這話去,乃復苦求再四.二仙知不可強制,乃歎道:"此

亦靜極慫級*,無中生有之數也.既如此,我們便攜你去受享受享,只是到不得意時,切

莫後悔. "石道:"自然,自然."那僧又道:"若說你性靈,卻又如此質蠢,並更無奇貴之

處.如此也只好踮腳而已.也罷,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待劫終之日,復還本質,以了

此案. 你道好否?"石頭聽了,感謝不盡.那僧便唸咒書符,大展幻術,將一塊大石登時

變成一塊鮮明瑩潔的美玉,

且又縮成扇墜大小的可佩可拿.那僧托於掌上,笑道:"形

體倒也是個寶物了!還只沒有,實在的好處,須得再鐫上數字,使人一見便知是奇物方

妙.然後攜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詩禮簪纓之族,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去安身樂業

."石頭聽了,喜不能禁,乃問:"不知賜了弟子那幾件奇處,又不知攜了弟子到何地方?

望乞明示,使弟子不惑."那僧笑道:"你且莫問,日後自然明白的."說著,便袖了這石,

同那道人飄然而去,竟不知投奔何方何捨.

  後來, 又不知過了幾世幾劫,因有個空空道人訪道求仙,忽從這大荒山無稽崖青

埂峰下經過,忽見一大塊石上字跡分明,編述歷歷.空空道人乃從頭一看,原來就是無

材補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攜入紅塵,歷盡離合悲歡炎涼世態的一段故

事.後面又有一首偈云:

  無材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

  此系身前身後事,倩誰記去作奇傳?詩後便是此石墜落之鄉,投胎之處,親自經歷

的一段陳跡故事.其中家庭閨閣瑣事,以及閒情詩詞倒還全備,或可適趣解悶,然朝代

年紀,地輿邦國,卻反失落無考.

  空空道人遂向石頭說道: "石兄,你這一段故事,據你自己說有些趣味,故編寫在

此,意欲問世傳奇.據我看來,第一件,無朝代年紀可考,第二件,並無大賢大忠理朝廷

治風俗的善政, 其中只不過幾個異樣女子,或情或癡,或小才微善,亦無班姑,蔡女之

德能.我縱抄去,恐世人不愛看呢."石頭笑答道:"我師何太癡耶!若雲無朝代可考,今

我師竟假借漢唐等年紀添綴, 又有何難?但我想,歷來野史,皆蹈一轍,莫如我這不借

此套者, 反倒新奇別緻,不過只取其事體情理罷了,又何必拘拘於朝代年紀哉!再者,

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書者甚少,愛適趣閒文者特多.歷來野史,或訕謗君相,或貶人妻

女, 姦淫兇惡,不可勝數.更有一種風月筆墨,其淫穢污臭,屠毒筆墨,壞人子弟,又不

可勝數.至若佳人才子等書,則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終不能不涉於淫濫,以致滿紙

潘安, 子建,西子,文君,不過作者要寫出自己的那兩首情詩艷賦來,故假擬出男女二

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間撥亂,亦如劇中之小丑然.且鬟婢開口即者也之乎,非文

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話,竟不如我半世親睹親聞的這幾個

女子,雖不敢說強似前代書中所有之人,但事跡原委,亦可以消愁破悶,也有幾首歪詩

熟話,可以噴飯供酒.至若離合悲歡,興衰際遇,則又追蹤躡跡,不敢稍加穿鑿,徒為供

人之目而反失其真傳者.今之人,貧者日為衣食所累,富者又懷不足之心,縱然一時稍

閒, 又有貪淫戀色,好貨尋愁之事,那裡去有工夫看那理治之書?所以我這一段故事,

也不願世人稱奇道妙, 也不定要世人喜悅檢讀,只願他們當那醉淫飽臥之時,或避世

去愁之際,把此一玩,豈不省了些壽命筋力?就比那謀虛逐妄,卻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

,腿腳奔忙之苦.再者,亦令世人換新眼目,不比那些胡牽亂扯,忽離忽遇,滿紙才人淑

女,子建文君紅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舊稿.我師意為何如?"

  空空道人聽如此說, 思忖半晌,將<<石頭記>>再檢閱一遍,因見上面雖有些指奸

責佞貶惡誅邪之語,亦非傷時罵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倫常所關之處,皆

是稱功頌德, 眷眷無窮,實非別書之可比.雖其中大旨談情,亦不過實錄其事,又非假

擬妄稱, 一味淫邀艷約,私訂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干涉時世,方從頭至尾抄錄回來,問

世傳奇.從此空空道人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為情僧,改<<

石頭記>>為<<情僧錄>>.東魯孔梅溪則題曰<<風月寶鑒>>.後因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披

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則題曰<<金陵十二釵>>.並題一絕云: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

  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味?

  出則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按那石上書云:

  當日地陷東南, 這東南一隅有處曰姑蘇,有城曰閶門者,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

風流之地. 這閶門外有個十里街,街內有個仁清巷,巷內有個古廟,因地方窄狹,人皆

呼作葫蘆廟.廟旁住著一家鄉宦,姓甄,名費,字士隱.嫡妻封氏,情性賢淑,深明禮義.

家中雖不甚富貴,然本地便也推他為望族了.因這甄士隱稟性恬淡,不以功名為念,每

日只以觀花修竹, 酌酒吟詩為樂,倒是神仙一流人品.只是一件不足:如今年已半百,

膝下無兒,只有一女,乳名喚作英蓮,年方三歲.

  一日,炎夏永晝,士隱於書房閒坐,至手倦拋書,伏幾少憩,不覺朦朧睡去.夢至一

處,不辨是何地方.忽見那廂來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談.只聽道人問道:"你攜了這蠢物

,意欲何往?"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現有一段風流公案正該了結,這一干風流冤家,

尚未投胎入世. 趁此機會,就將此蠢物夾帶於中,使他去經歷經歷."那道人道:"原來

近日風流冤孽又將造劫歷世去不成?

但不知落於何方何處?"那僧笑道:"此事說來好 笑,竟是千古未聞的罕事.只因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絳珠草一株,時有赤瑕宮神

瑛侍者, 日以甘露灌溉,這絳珠草始得久延歲月.後來既受天地精華,復得雨露滋養,

遂得脫卻草胎木質,得換人形,僅修成個女體,終日游於離恨天外,饑則食蜜青果為膳

, 渴則飲灌愁海水為湯.只因尚未酬報灌溉之德,故其五內便鬱結著一段纏綿不盡之

意.恰近日這神瑛侍者凡心偶熾,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歷幻緣,已在警幻仙

子案前掛了號.警幻亦曾問及,灌溉之情未償,趁此倒可了結的.那絳珠仙子道:`他是

甘露之惠,我並無此水可還.他既下世為人,我也去下世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

還他, 也償還得過他了.'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風流冤家來,陪他們去了結此案."那

道人道: "果是罕聞.實未聞有還淚之說.想來這一段故事,比歷來風月事故更加瑣碎

細膩了."那僧道:"歷來幾個風流人物,不過傳其大概以及詩詞篇章而已,至家庭閨閣

中一飲一食,總未述記.再者,大半風月故事,不過偷香竊玉,暗約私奔而已,並不曾將

兒女之真情發洩一二.想這一干人入世,其情癡色鬼,賢愚不肖者,悉與前人傳述不同

矣. "那道人道:"趁此何不你我也去下世度脫幾個,豈不是一場功德?"那僧道:"正合

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宮中,將蠢物交割清楚,待這一干風流孽鬼下世已完,你我

再去.如今雖已有一半落塵,然猶未全集."道人道:"既如此,便隨你去來."

  卻說甄士隱俱聽得明白,但不知所云"蠢物"系何東西.遂不禁上前施禮,笑問道:

" 二仙師請了."那僧道也忙答禮相問.士隱因說道:"適聞仙師所談因果,實人世罕聞

者.但弟子愚濁,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開癡頑,備細一聞,弟子則洗耳諦聽,稍能警省

, 亦可免沉倫之苦."二仙笑道:"此乃玄機不可預洩者.到那時不要忘我二人,便可跳

出火坑矣. "士隱聽了,不便再問.因笑道:"玄機不可預洩,但適雲`蠢物',不知為何,

或可一見否? "那僧道:"若問此物,倒有一面之緣."說著,取出遞與士隱.士隱接了看

時, 原來是塊鮮明美玉,上面字跡分明,鐫著"通靈寶玉"四字,後面還有幾行小字.正

欲細看時,那僧便說已到幻境,便強從手中奪了去,與道人竟過一大石牌坊,上書四個

大字,乃是"太虛幻境".兩邊又有一幅對聯,道是: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士隱意欲也跟了過去,方舉步時,忽聽一聲霹

靂,有若山崩地陷.士隱大叫一聲,定睛一看,只見烈日炎炎,芭蕉冉冉,所夢之事便忘

了大半.又見奶母正抱了英蓮走來.士隱見女兒越發生得粉妝玉琢,乖覺可喜,便伸手

接來,抱在懷內,鬥他頑耍一回,又帶至街前,看那過會的熱鬧.方欲進來時,只見從那

邊來了一僧一道: 那僧則癩頭跣腳,那道則跛足蓬頭,瘋瘋癲癲,揮霍談笑而至.及至

到了他門前,看見士隱抱著英蓮,那僧便大哭起來,又向士隱道:"施主,你把這有命無

運, 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懷內作甚?"士隱聽了,知是瘋話,也不去睬他.那僧還說:"捨

我罷,捨我罷!"士隱不耐煩,便抱女兒撤身要進去,那僧乃指著他大笑,口內念了四句

言詞道:

  慣養嬌生笑你癡,菱花空對雪澌澌.

  好防佳節元宵後, 便是煙消火滅時.士隱聽得明白,心下猶豫,意欲問他們來歷.

只聽道人說道: "你我不必同行,就此分手,各干營生去罷.三劫後,我在北邙山等你,

會齊了同往太虛幻境銷號."那僧道:"最妙,最妙!"說畢,二人一去,再不見個蹤影了.

士隱心中此時自忖:這兩個人必有來歷,該試一問,如今悔卻晚也.

  這士隱正癡想, 忽見隔壁葫蘆廟內寄居的一個窮儒----姓賈名化,表字時飛,別

號雨村者走了出來.這賈雨村原系胡州人氏,也是詩書仕宦之族,因他生於末世,父母

祖宗根基已盡, 人口衰喪,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鄉無益,因進京求取功名,再整基

業.自前歲來此,又淹蹇住了,暫寄廟中安身,每日賣字作文為生,故士隱常與他交接.

當下雨村見了士隱,忙施禮陪笑道:"老先生倚門佇望,敢是街市上有甚新聞否?"士隱

笑道: "非也.適因小女啼哭,引他出來作耍,正是無聊之甚,兄來得正妙,請入小齋一

談,彼此皆可消此永晝."說著,便令人送女兒進去,自與雨村攜手來至書房中.小童獻

茶.方談得三五句話,忽家人飛報:"嚴老爺來拜."士隱慌的忙起身謝罪道:"恕誑駕之

罪,略坐,弟即來陪."雨村忙起身亦讓道:"老先生請便.晚生乃常造之客,稍候何妨."

說著,士隱已出前廳去了.

  這裡雨村且翻弄書籍解悶. 忽聽得窗外有女子嗽聲,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

來是一個丫鬟, 在那裡擷花,生得儀容不俗,眉目清明,雖無十分姿色,卻亦有動人之

處.雨村不覺看的呆了.那甄家丫鬟擷了花,方欲走時,猛抬頭見窗內有人,敝巾舊服,

雖是貧窘,然生得腰圓背厚,面闊口方,更兼劍眉星眼,直鼻權腮.這丫鬟忙轉身迴避,

心下乃想:"這人生的這樣雄壯,卻又這樣襤褸,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說的什麼賈雨村

了, 每有意幫助周濟,只是沒甚機會.我家並無這樣貧窘親友,想定是此人無疑了.怪

道又說他必非久困之人. "如此想來,不免又回頭兩次.雨村見他回了頭,便自為這女

子心中有意於他,便狂喜不盡,自為此女子必是個巨眼英雄,風塵中之知己也.一時小

童進來, 雨村打聽得前面留飯,不可久待,遂從夾道中自便出門去了.士隱待客既散,

知雨村自便,也不去再邀.

  一日,早又中秋佳節.士隱家宴已畢,乃又另具一席於書房,卻自己步月至廟中來

邀雨村. 原來雨村自那日見了甄家之婢曾回顧他兩次,自為是個知己,便時刻放在心

上.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對月有懷,因而口佔五言一律云:

  未卜三生願,頻添一段愁.

  悶來時斂額,行去幾回頭.

  自顧風前影,誰堪月下儔?

  蟾光如有意, 先上玉人樓.雨村吟罷,因又思及平生抱負,苦未逢時,乃又搔首對

天長歎,復高吟一聯曰:

  玉在中求善價, 釵於奩內待時飛.恰值士隱走來聽見,笑道:"雨村兄真抱負不

淺也! "雨村忙笑道:"不過偶吟前人之句,何敢狂誕至此."因問:"老先生何興至此?"

士隱笑道:"今夜中秋,俗謂`團圓之節',想尊兄旅寄僧房,不無寂寥之感,故特具小酌

, 邀兄到敝齋一飲,不知可納芹意否?"雨村聽了,並不推辭,便笑道:"既蒙厚愛,何敢

拂此盛情."說著,便同士隱復過這邊書院中來.須臾茶畢,早已設下杯盤,那美酒佳餚

自不必說. 二人歸坐,先是款斟漫飲,次漸談至興濃,不覺飛觥限起來.當時街坊上

家家簫管,戶戶絃歌,當頭一輪明月,飛彩凝輝,二人愈添豪興,酒到杯乾.雨村此時已

有七八分酒意,狂興不禁,乃對月寓懷,口號一絕云:

  時逢三五便團圓,滿把晴光護玉欄.

  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士隱聽了,大叫:"妙哉!吾每謂兄必非久居人

下者, 今所吟之句,飛騰之兆已見,不日可接履於雲霓之上矣.可賀,可賀!"乃親斟一

斗為賀.雨村因幹過,歎道:"非晚生酒後狂言,若論時尚之學,晚生也或可去充數沽名

,只是目今行囊路費一概無措,神京路遠,非賴賣字撰文即能到者."士隱不待說完,便

道:"兄何不早言.愚每有此心,但每遇兄時,兄並未談及,愚故未敢唐突.今既及此,愚

雖不才, `義利'二字卻還識得.且喜明歲正當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闈一戰,方不負

兄之所學也.其盤費餘事,弟自代為處置,亦不枉兄之謬識矣!"當下即命小童進去,速

封五十兩白銀,並兩套冬衣.又云:"十九日乃黃道之期,兄可即買舟西上,待雄飛高舉

, 明冬再晤,豈非大快之事耶!"雨村收了銀衣,不過略謝一語,並不介意,仍是吃酒談

笑.那天已交了三更,二人方散.士隱送雨村去後,回房一覺,直至紅日三竿方醒.因思

昨夜之事, 意欲再寫兩封薦書與雨村帶至神都,使雨村投謁個仕宦之家為寄足之地.

因使人過去請時, 那家人去了回來說:"和尚說,賈爺今日五鼓已進京去了,也曾留下

話與和尚轉達老爺, 說`讀書人不在黃道黑道,總以事理為要,不及面辭了.'"士隱聽

了,也只得罷了.真是閒處光陰易過,倏忽又是元霄佳節矣.士隱命家人霍啟抱了英蓮

去看社火花燈,半夜中,霍啟因要小解,便將英蓮放在一家門檻上坐著.待他小解完了

來抱時,那有英蓮的蹤影?急得霍啟直尋了半夜,至天明不見,那霍啟也就不敢回來見

主人, 便逃往他鄉去了.那士隱夫婦,見女兒一夜不歸,便知有些不妥,再使幾人去尋

找,回來皆雲連音響皆無.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失落,豈不思想,因此晝夜啼

哭, 幾乎不曾尋死.看看的一月,士隱先就得了一病,當時封氏孺人也因思女構疾,日

日請醫療治.

  不想這日三月十五,葫蘆廟中炸供,那些和尚不加小心,致使油鍋火逸,便燒著窗

紙. 此方人家多用竹籬木壁者,大抵也因劫數,於是接二連三,牽五掛四,將一條街燒

得如火焰山一般. 彼時雖有軍民來救,那火已成了勢,如何救得下?直燒了一夜,方漸

漸的熄去,也不知燒了幾家.只可憐甄家在隔壁,早已燒成一片瓦礫場了.只有他夫婦

並幾個家人的性命不曾傷了. 急得士隱惟跌足長歎而已.只得與妻子商議,且到田莊

上去安身.偏值近年水旱不收,鼠盜蜂起,無非搶田奪地,鼠竊狗偷,民不安生,因此官

兵剿捕,難以安身.士隱只得將田莊都折變了,便攜了妻子與兩個丫鬟投他岳丈家去.

  他岳丈名喚封肅,本貫大如州人氏,雖是務農,家中都還殷實.今見女婿這等狼狽

而來, 心中便有些不樂.幸而士隱還有折變田地的銀子未曾用完,拿出來托他隨分就

價薄置些須房地,為後日衣食之計.那封肅便半哄半賺,些須與他些薄田朽屋.士隱乃

讀書之人, 不慣生理稼穡等事,勉強支持了一二年,越覺窮了下去.封肅每見面時,便

說些現成話,且人前人後又怨他們不善過活,只一味好吃懶作等語.士隱知投人不著,

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驚唬,急忿怨痛,已有積傷,暮年之人,貧病交攻,竟漸漸的露

出那下世的光景來.

  可巧這日拄了枴杖掙挫到街前散散心時,忽見那邊來了一個跛足道人,瘋癲落脫

,麻屣鶉衣,口內念著幾句言詞,道是: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塚一堆草沒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

  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

  癡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士隱聽了,便迎上來道:"你滿口說些什麼?只

聽見些` 好'`了'`好'`了'.那道人笑道:"你若果聽見`好'`了'二字,還算你明白.可

知世上萬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須是了.我這歌兒,便名<<

好了歌>>"士隱本是有宿慧的,一聞此言 ,心悟.因笑道:"且住!待我將你這<

<好解注出來何如?"道人笑道:"你解,你解."士隱乃說道:

  ,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

蛛絲兒結滿雕樑,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金滿箱,銀滿箱,展眼乞丐人皆謗.正歎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

  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槓,昨

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那瘋跛道人聽了,拍掌笑道:"解得切,解得切!"士隱便說一聲"走罷!"將道人肩上褡褳搶了過來背著,竟不回家,同了瘋道人飄飄而去.當下烘動街坊,眾人當作一件新聞傳說.封氏聞得此信,哭

來,只得與父親商議,遣人各處訪尋,那討音信?無奈何,少不得依靠著他父母度日.幸

而身邊還有兩個舊日的丫鬟伏侍,主僕三人,日夜作些針線發賣,幫著父親用度.那封

肅雖然日日抱怨,也無可奈何了.

  這日,那甄家大丫鬟在門前買線,忽聽街上喝道之聲,眾人都說新太爺到任.丫鬟

於是隱在門內看時, 只見軍牢快手,一對一對的過去,俄而大轎抬著一個烏帽猩袍的

官府過去. 丫鬟倒發了個怔,自思這官好面善,倒像在那裡見過的.於是進入房中,也

就丟過不在心上. 至晚間,正待歇息之時,忽聽一片聲打的門響,許多人亂嚷,說:"本

府太爺差人來傳人問話."封肅聽了,唬得目瞪口呆,不知有何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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