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之死(18)
妙玉之死(18)
在透露妙玉結局的《世難容》曲裡,「到頭來,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須,王孫公子歎無緣」究竟怎麼解讀?許多人,包括不少的「紅學」家,都認為「王孫公子」指的就是賈寶玉,我卻不敢苟同。賈寶玉只愛林黛玉,只期盼著能與林黛玉終遂「木石姻緣」,這在書中寫得非常清楚,他對薛寶釵、史湘雲都無姻緣之想,怎麼會對妙玉「歎無緣」呢?一般讀者容易覺得妙玉在暗戀寶玉,最明顯的證據是她把自己常日喫茶的那只綠玉斗拿給寶玉喫茶,又在寶玉過生日時派人送去賀帖,但這恐怕全是誤會;妙玉確實放誕詭僻,可是她在大觀園中,明明知道寶玉與黛玉、寶釵已構成了一個「三角」,倘再加上湘雲,已是「四角」,難道她還想插足其間,構成「五角」,謀一「姻緣」嗎?這是說不通的。其實,在第十四回裡,曹雪芹開列來給秦可卿送殯的名單,有這樣的句子:「餘者錦鄉伯公子韓奇,神武將軍公子馮紫英,陳也俊、衛若蘭等諸王孫公子,不可枚數。」馮紫英在前八十回中的「戲份」已然不少,據「脂批」透露,衛若蘭在八十回後將是一個正式登場的人物,且與金麒麟這一重要道具有關,這大家都是知道的,那麼,緊接在馮紫英之後,又緊排在衛若蘭前面的陳也俊,難道只是一個「順手」寫下的名字,在書中僅顯現一次而已麼?我們都知道《紅樓夢》的藝術手法,是「一樹千枝,一源萬派,無意隨手,伏脈千里」、「一擊兩鳴」、「武夷九曲之文」,又頻頻使用諧音和「拆字法」來點破或暗示人物的品格命運,這是曹雪芹給我們當代用方塊字寫作的小說家們留下的寶貴美學遺產,不但不應懷疑褻瀆,而且應當發揚光大。我由此大膽推測,對妙玉「歎無緣」的王孫公子,正是這個明點出了屬於「王孫公子」系列的陳也俊。
「金陵十二釵」裡,唯一既無賈、史、王、薛四大家族血緣,也未嫁到這些家族為媳的,僅妙玉一人,且排名第六,竟在迎春、惜春、王熙鳳等之前,這說明在曹雪芹的總體構思中,她一定會起著非同小可的作用。倘從她和賈寶玉的關係上考察,則他們二人的契合點,應是她認定寶玉是個「些微有知識的」,而寶玉深知她是個「世人意外之人」,他們的那種精神境界,是一般常人難以企及的;誤會為雙方有「姻緣」之想,是因為八十回後關於他們關係的描寫皆盡迷失。我現在的探佚成果,已呈現在大家面前,我想這樣解釋妙玉在賈寶玉命運中的至關重要、不可取代的作用,至少是自圓其說的吧!
我這篇關於妙玉命運結局的探佚小說,一是根據前八十回文本,特別是諸多細節,如茜雪因楓露茶被攆;靛兒在「薛寶釵借扇語帶雙敲」時受辱;獨小紅能說出「千里搭長棚,沒有個不散的筵席」等悟語;賈寶玉在襲人家看見了其兩姨妹子「紅衣女」,認為正配生活在深堂大院,且可作為親戚;傅秋芳二十三歲未嫁,傅家嬤嬤議論寶玉的癡行癡語;王熙鳳與賈璉的關係經歷了「一從二令三人木」的三個階段(「人木」即「休」字),後「哭向金陵事更哀」;關於巧姐兒的《留餘慶》曲裡說「勸人生,濟困扶窮,休似俺那愛銀錢忘骨肉的狠舅奸兄」;關於李紈的《晚韶華》曲裡,批判她「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騭積兒孫」;板兒曾在大觀園裡用佛手換來巧姐的香圓;妙玉贊「文是莊子的好」……等等,當然,最重要的,是從那只定窯小蓋鐘,衍化出一波又一波,直至推向最高潮的藝術想像;另一探佚的根據,則是脂硯齋、畸笏叟的批語,如「獄神廟回有茜雪、紅玉一大回文字」,「小兒常情,遂成千里伏線」,「伏芸哥仗義探庵」(有把「探庵」說成就是「探(獄神)廟」,我認為此處明言「探庵」,應是指去了櫳翠庵)……等等,其中我最看重的,是南京靖應鶤藏本第四十一回,在敘及妙玉不收成窯杯的文字旁的這條批語:「妙玉偏辟〔僻〕處,此所謂『過潔世同嫌』也。他日瓜洲渡口,紅顏固不能不屈從枯骨,各示勸懲,豈不哀哉!」(原過錄批語錯亂太甚,此校讀參照了周汝昌先生的研究成果)因「靖本」已迷失無蹤,因此有人認為像這樣的其他抄本上沒有的獨家批語是作偽者杜撰,我認為不可能是作偽,因為找不出「作案動機」。我從這條批語出發,將種種線索融會貫通,結撰出了現在這樣一系列情節,故事結尾的空間,便安排在瓜洲渡口。
《紅樓夢》是我們中國文學的瑰寶,曹雪芹是中國最偉大的小說家,我對《紅樓夢》前八十回百讀不厭,對曹雪芹的美學造詣十分景仰,研讀《紅樓夢》、探佚其八十回中的修改原由,特別是探佚八十回後的人物命運、情節發展,使我沐浴在母語的至美享受之中,沉迷於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豐富厚重、奇詭神妙之中。之所以不揣冒昧,把自己探佚的成果以小說的形式呈獻與喜愛《紅樓夢》的讀者們,正是因為我堅信,《紅樓夢》裡仍有我們發展當代中國文學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思想和美學滋養!感謝讀我「紅學探佚小說」的人們,歡迎批評指教,祈願有更多的「紅迷」湧現!
1999年1月5日凌晨,綠葉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