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之死(9)
妙玉之死(9)
這時兩個嬤嬤已開啟了庵門,那板兒泥鰍般閃進庵來,把嬤嬤們嚇了一大跳。那板兒直奔賈芸,大聲埋怨道:「你怎麼這半日不出來?」又東張西望道:「菩薩在哪裡?我要跪下拜拜!」從半掩的門依稀看到禪堂裡供的觀世音,拿腳便要往裡去,賈芸忙將他攔住道:「莫驚了師傅!你要拜,就在這門外拜也是一樣的!只是明天一早,你要在這裡先幫忙他們搬家,菩薩才能保佑你!」板兒朝那禪堂裡探頭道:「怎麼只見到一隻佛手?好好好,我就求這佛手保佑吧!」說著咕咚跪下,朝裡面觀音大士的佛手磕了三個響頭,雙手合十,大聲祈禱說:「菩薩保佑,明天一早能到銀號兌出賈蘭哥哥給我的一百五十兩銀子,能湊齊那另外五十兩銀子,能拿上二百兩銀子,到那勾欄巷錦香院,找到那鴇母,把那巧姐兒給順順當當贖取出來!菩薩你一定保佑我等好人!我等一定一輩子做好人,行善事!若是我有一天做了壞事,像那狠心的王仁一樣,你就拿響雷劈了我!」祈禱完了又磕了三個響頭,方站起來,憨憨地對賈芸說:「我幫這裡搬家,只是要先去銀號兌完銀子再來,再說你還答應我,幫我湊五十兩,你莫誆我!」賈芸道:「不誆你,下午我們湊攏銀子,一同去贖巧姐兒!」
賈芸與琴張告辭,互道「拜託」。賈芸和板兒出了庵門,嬤嬤們忙將庵門掩上,重上門栓。琴張進到禪堂,掀簾走入耳房,見妙玉一個人坐在榻上,且品佳茗,獨自側身榻幾,在那幾上棋盤裡擺開黑白陣式。琴張不禁近前勸道:「師傅可都聽清了?人家一片好心,且設下萬全之計,咱們明早遷走吧!」妙玉似全無所聞,手中捏著一枚白子,凝視棋盤,只是出神。琴張急得以至乾哭,跪在榻前,哀哀懇求說:「師傅自己不怕,可我和嬤嬤究竟也是生靈,我佛慈悲,總還是要放一條生路給我們的吧!」妙玉從容地下了一子,方望著琴張道:「你這是怎麼了?起來吧。且按我吩咐去做——不要關閉庵門,讓嬤嬤們再把它打開。把弄髒的地方盡悉打掃乾淨。給觀音菩薩前再續新香。我自有道理。」妙玉的格外安祥,令琴張如醍醐灌頂。她忽然喪失了此前一直主宰著她的恐慌,站起來,從容不迫地,一項項執行起師傅的吩咐來。說他們為買宅子、搬家,已花費很多,況他母親寡婦失業,有道是人生莫受老來貧,好容易攢下了一點銀子,也需留給自己,以防萬一。我說救出巧姐兒,莫說是你們至親,就是原來不相干的,也是積陰德利兒孫的事,沒想到你們竟如此無情!大奶奶聽我如此說,便拿著帕子不住地抹眼淚;那賈蘭強辯說,不是巧姐兒不該贖,哪一位都是該贖的,賣到勾欄的該贖,賣到別人家當奴才的就不該贖嗎?要贖先該把二奶奶贖出來才是!誰有那麼多銀子呢?……」賈芸聽了,大覺詫異,幾乎不相信自己耳朵,問道:「難道他們就真撒手不管了麼?」板兒道:「也許是我又說了幾句氣話,末後那賈蘭說,倒是想起來,他們還有一張一百五十兩的銀票,本是留著置備新居傢俱的,現在既然事情這麼緊急,就先給我,明兒個一早去銀號兌出,再不拘到哪兒湊齊那五十兩,且把巧姐兒接到我家去,交給我姥姥吧。」賈芸點頭道:「這還算是句人話。那五十兩,我和蔣玉菡湊湊,你明兒個務必把巧姐兒贖出來。」板兒道:「我聽姥姥說過,巧姐兒生在七月初七,她這名字是姥姥給取的,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她若遇到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難呈祥、逢凶化吉,卻都從這『巧』字上來。你看我又恰巧遇上了你,明兒那缺的銀子也有指望了。我打算今晚就在這園子裡找個暖和點的地方忍一夜,天一濛濛亮就溜出去辦事兒。」說到這兒,板兒才又問賈芸為何進園。賈芸朝稻香村那邊一望,跺下腳說:「光顧聽你的,誤了我的事了!你看他們已然熄燈了!這便如何是好?」於是把他急著幹什麼告訴了板兒。板兒聽畢,冷笑道:「就是他們娘母子二人沒有熄燈就寢,你找去他們也怕不會幫你。連巧姐兒的事他們都能推就推,何況那外三路的什麼姑子!你既急著進庵,死敲不開門,巧在遇上了我,我把你托過庵牆,不就進去了麼?」賈芸低頭思忖了一陣說:「好。也只得如此。」
且說櫳翠庵裡,琴張和兩個嬤嬤心神不定,兩個嬤嬤不敢就睡,琴張到禪堂耳房內給妙玉烹茶,也不似往常自如——妙玉家從祖上起,就嗜好飲綠茶,如龍井、碧螺春、六安茶等,賈母對此非常清楚,而賈母並整個賈府卻都偏愛喝紅茶或香片,所以那年賈母領著劉姥姥到庵裡來,妙玉剛捧出那成窯五彩小蓋鍾來,賈母劈頭便說:「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道:「知道,這是老君眉。」老君眉便是一種紅茶。這種對答他人哪知來由?其實逗漏出了兩家前輩來往頻密、互曉根底的世交關係——琴張此時在慌亂中,卻拿錯了茶葉罐,給妙玉往壺裡放了兩撮待客時才用的老君眉……
琴張正用小扇子煽茶爐下的火,忽聽院中咕咚一聲,忙跑出去看,兩個嬤嬤嚇白了臉,跑過來,喘吁吁地說:「有人跳牆而入……」「強盜來了……」琴張先轉身返回禪堂,只見妙玉仍閉眼盤腿於蒲團上,一絲不動,便又趕緊走出禪堂,對兩個老嬤嬤說:「你們守在這門外,死活別讓人進去。」自己壯起膽子,朝那邊有人影處而去,顫聲問道:「你是誰?為何跳進我們庵來?」只見那人影在竹叢外菊盆中站定,一身長袍,頗為斯文,倒不是短打扮、持刀使棒的強盜模樣;見琴張走近,拱手致禮,連連告罪,道是因為總不能進來,而又有要事必須盡快知會,所以出此下策;琴張便問他究竟有什麼要事,非用如此手段闖庵相告?兩人站立有五、六尺遠,那賈芸也不再邁前,遂一五一十,把忠順王爺可能明日便來逼索成瓷古玩的利害關係講了一遍,又道是因受寶二爺之托,才仗義探庵的云云。琴張聽畢,吁出一口長氣,道:「你且站立勿動。我去稟報師傅,再作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