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1)
誰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1)
次日清晨,林元吩咐完眾人應辦的事務,便到賈府來。
趕車的張六兒,套上玻璃後擋車,鋪了狼皮褥子,請林元坐上去;跟隨林元的三哥、四喜兒也把水煙管、檳榔荷包、擦手絹子等帶了,跨上車轅,「駕!駕!」甩著響鞭,吆喝著牲口,直奔榮國府。
榮府的管家吳新登,認得是林元的車子,遠遠出來迎接,接林元進賬房坐下,大家喝著茶說著閒話,等著日上三竿,到了辰正初刻才能上去回話。
林元悠閒地吸著水煙,看著賈府裡一起一起送進來的年賬,上百兩的、百兩以外的,幾十兩的都有。吳新登接過來,戳上鐵扦子,一一分發。
不多時,一輛轎車來到門前停下,小廝先送進帖子,上寫著「王公茂」三個字。那人不等回話,逕直走進賬房,朝著吳新登道:「我的路遠,先替我回了吧!」
吳新登厭煩起來,抬頭看了看自鳴鐘,應道:「這才卯正三刻,回也是這麼等著,不回也是這麼等著,就等著是了。」
那王公茂忍不住這種措大的派頭,就發作起來道:「晚上來,說遲了;早上來,又早了;只管躲著,躲到什麼時候也得還債!你們家璉老二,拉了賬不還錢,躲著還算是漢子嗎。」
吳新登喝道:「在這府裡還有你鬧的份兒嗎?滾吧!」
王公茂跳起來,挺著肚子嚷道:「什麼府裡府外!咱們只知道欠賬還錢,誰管你什麼府裡府外!」
吳新登迎上去要動手,周瑞急忙拉住。
正鬧著,又有三輛車子到了,遞進的名帖上寫的是孫茂源、葉隆昌、王大有。三人早聽到了賬房裡的吵鬧聲,已猜知裡邊發生了什麼事,進得門來便朝王公茂拱手道:「王老五真是直性人,看把你氣的。難道這堂堂榮國府還能欠你我幾個小錢不成!咱們將本求利做生意,不是拿錢買氣生的,既是多年的主道,兩下都得顧全些前後的交情、留點體面才是。」
這話,雖是勸王公茂,可句句刺著榮國府。孫茂源等人反話倒說,王老五直來直去,討債人向著討債人,一抬一夯,弄得吳新登、周瑞、林之孝等賈府管家,硬不得,軟不得,好不尷尬。
林元從旁看著,已知賈府吃了虧空,債台高築,年關難過。不覺暗自歎道:當年我跟隨我家老爺進京,也曾到過賈府。那時的榮寧二府,是何等的顯耀啊!在南方也曾聽說過,他家的璉二奶奶管家如何得體,如今看起來也是名不副實的,若不然,幾年的光景怎就敗落到這等地步。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難道說這賈府連印子錢都使起來不成。想到這裡,腦際突起一個念頭:我們林家正要在京城置辦房產,何不就把這賈府買了下來,充其量也不過七八萬兩銀子。這念頭一起,馬上自己又否定了,堂堂國公府,何至如此呢!
周瑞忙著接待來人,林之孝上去回話。
可巧,賈璉剛要到賬房去,恰恰趕上吳新登和王老五吵架,那些話他已全聽見了,忍著氣,無可奈何,只得做個縮頭烏龜,轉身回房,讓管家們先擋一陣子。
大早晨賬房裡大吵大鬧,賈政在書房裡也聽到了,歎了一聲,罵道:「真他媽的狗眼看人低!」
欠人家的自短,也無可奈何,吩咐丫頭把賈璉叫過來,把黛玉給的葉子金拿出五十兩,交賈璉去開發。賈璉不敢嫌少,有了總比沒有好,急忙領了出來,派人到門房,請討債的四個人到外書房兌換。五十兩葉子金,按當時的換數,二十換,黛玉的葉子金成色好,二十二換,不過兌一千多兩銀子,不夠開銷這四家的,賈璉便央及孫茂源,先總欠著他一家的,其餘三家盡數開發了。
才打發走四位討債的,上房又來傳呼:「老爺叫快請璉二爺。」
賈璉急忙進去。賈政把一個單子劈面擲到他面前,氣呼呼地說道:「你看,這還看得下眼嗎!」
賈璉忍著氣彎腰拾起來,一看,這是通州、三河、寶坻、香河等八處總莊頭莫進孝送來的年貨單子:先寫些拜年賀節的話,後開著年貨單子,再後便是些苦窮的話:開春大旱,夏天水澇,四、五成的年景,僅夠人吃馬用,滿打滿算,全年的糧谷收入各項,折合紋印五千六百兩。賈璉看完單子,也回不出話來。只怯怯地小聲道:「今年的春旱夏澇也是實情。」
賈政也知道,這事是怨不到賈璉身上的,只歎著氣說道:「各房的份例若是減了,祖宗留下的好處,到我們手裡全栽了,這個年可怎麼過呢!」
這時,賴大進來回話,說莫進孝要進來磕頭。賈政氣呼呼地一揮手,說聲「罷了!進來做什麼,還不是那套老話:今年年成實在不好。」接著便對賴大道:「這些光景你都知道了,推不過去的。同你二爺算一算,到底要多少才能打得過饑荒?」賈璉道:「外面賬目約有五千上下是拖不過的,連裡頭合起來,一總要一萬多兩才可以敷衍。最要緊的是那幾筆西賬,過了年關,要大加一的驢打滾利呢。他們不急著催討,可我們不敢不緊著還哪!」
賈政翻著白眼搖著頭道:「這可就難了。」
賴大上前打了個千兒道:「奴才受主子的恩典,兒子才能在地方為官,如今又寄來了賀年的銀子,求老爺賞臉,外邊的西賬約摸不到三千兩,就讓奴才招架了吧。」
賈政聽了,不無感慨地搖頭歎道:「怎麼,堂堂榮國府,竟落到這個份兒上,連奴才的錢也使起來!」他知道,賴大的家產,全都是從賈府撈去的,但花奴才的錢名聲不好聽啊,這要是傳揚出去,有什麼臉面在官場上混呢!暗自歎道:「誰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榮寧二府已經是沒有肉的駱駝,只剩下皮包著的骨頭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