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的藝術個性

《紅樓夢》的藝術個性

《紅樓夢》的藝術個性

新解紅樓夢

《紅樓夢》的藝術個性

   

周汝昌

《紅樓夢》的藝術個性什麼樣?何在?不說特點、特色,說個性。講到這兒有一個巨大的問題,就是我們中華文化傳統上對於藝術品的一種看法,非常之重要。這個關係到這個偉大作家創造文學的那個想法、辦法、手段,那是個什麼樣的個性。

曹雪芹寫賈寶玉,他本人就是這麼一個看法。你記得到了後半部,到晴雯抱屈而死的前後,他寫怡紅院當中有一棵海棠先期枯萎了。他跟花襲人兩人有一段談話,花襲人的一段議論完全是世俗的,普通的,一般的道理。賈寶玉說,植物有生命,有靈性,有情有理,有交流感應,它知道晴雯快不好了,它預先枯萎。這是賈寶玉對於我、物、人複雜關係的一種觀點。這個我認為就代表了作家曹雪芹對於物的認識。他裡邊還有很多例子,我舉這個大家容易記起來的。

既然是如此,那曹雪芹筆下寫人寫物、寫事、寫境,一切裡邊都包含著這一點,都有它的個性,不是一般的。這一點我們首先掌握,才能夠理解《紅樓夢》藝術的所謂特點、特色,實際上就是個性。中華文化傳統看文學藝術,一個最大的特點就是把這個作品看成一個活物,它如同人一個樣子。比如說他看一幅畫,一張字,他說這不是一張紙掛在那裡,這是一個活物,它有生命。在人家的眼裡一看,有骨有肉有血有脈,這生命生理上所具備的一切它都具備了,而且它有性情。這個我們聽起來好像這個太不科學,荒唐。不然,不要這麼看問題,這一個大特點,決定了中國藝術的一切。我們欣賞《紅樓夢》的藝術,首先掌握這一點就比較好辦。如果你用一般的你常聽到的一些形象鮮明、性格突出、刻畫細緻、言語生動,你也得到了一些欣賞、體會、享受,可是你仍然沒有把握住曹雪芹《紅樓夢》那個藝術的真正的生命的精彩、精華。因為你那是兩個層次。你講的那個,就是今天流行的那個,都是從西方來的,西方文藝理論。首先我不是指美學理論,藝術流派,這個主義,那個主義,我不是說那個。我說西方藝術作品,它看的就是那幾點,是吧,形象要鮮明,性格要突出,刻畫要細緻,寫一個貴婦人,一開卷,先寫她領子別著一個最值錢的一個寶石,一個diamond,或者一個什麼的金鏈子。然後哪一個頭髮的卷是怎麼卷的,這叫刻畫細緻,這個真好,這個藝術真高,一般人是這樣看法。我回過來馬上就要問諸位,你看《紅樓夢》看到這樣描寫嗎?林黛玉穿的什麼衣服?你告訴我聽聽,我一直在納悶。林黛玉入府,第一個見的是她的外祖母,老太太,兩人抱頭痛哭。賈母什麼樣呀?一部《紅樓夢》統統沒有離開老太太,你給我講講老太太什麼長相?穿著什麼衣服?不像戴敦邦畫的那個老太太,大胖子,又嚴肅,心裡又壞,後來害了林黛玉,沒人心。錯了,完全錯了,這個問題複雜萬分,我坐在這裡不知道應該怎麼講。

好了,他為什麼不寫?林黛玉、薛寶釵一上場,略微交代了一下,用詩句的形式,兩個對句,交了幾句就完,以後再也不談。林黛玉到底穿什麼?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麼你對林黛玉那個形象那麼鮮明呢?那個鮮明是靠刻畫細節,林黛玉頭髮什麼樣?兩回事,兩回事情,這個奧秘在什麼地方呢?就是不寫外貌、細節,專門抓它的精氣神。它就讓你感覺到這個就在那兒,就是活的。我今年兩次給老外講《紅樓夢》,一個老外就像我反映這個,說我讀《紅樓夢》,那個人就在這兒,我就看見,也沒寫他別的,這是怎麼回事?你說我怎麼回答,我跟這個老外為這一個問題要講整個中華文化的精神,我辦得了嗎?那時間也就是這樣的時間。

好,這一點說到這為止,然後我換一個方式。我想引魯迅先生的一些看法。因為講紅學,19世紀20年代之初出現過幾位大家,就是蔡元培、胡適、俞平伯,人人盡知。你看看他們那個眼光,那個實力,那個悟性,遠遠跟不上魯迅。魯迅不是紅學專家,僅僅做了一部《中國小說史略》,裡邊的第二十四篇是專講《紅樓夢》。他的大題是《清代的人情小說》,不是政治小說,不是歷史小說,不是什麼性理小說,不是革命小說。到清代末期,對《紅樓夢》的解釋已經有十多種了,魯迅說都不是。人情,它是寫人的感情,那個人情不是人情世故,送紅包。你知道送紅包在老社會裡邊那叫人情,送點人情。真,他這兩個字就抓住了這個精神中心,然後魯迅先生對《紅樓夢》的藝術沒有多講,但是他提出一個最重要的命題。哪個命題呢?伏,埋伏的伏,他說伏線,就是伏在那裡邊的一個線索,他特別注意這一點。他看到《紅樓夢》裡邊的藝術,一個最大的特點,或者說個性,就是這個伏線。而且他評論敘述,比如說高鶚的後四十回吧,好壞是非是以符不符合原著的伏線為標準的。你看這個重要不重要,太重要了。那麼你們就要說了,什麼叫伏線呢?就是打開書一開頭處處句句裡邊都有埋伏,裡邊藏著東西。那表面上是一層意思,但一細想,它這個是指那邊,伏在那裡,埋伏在那裡。這個手法貫徹了全書,魯迅先生一眼就看出來了,而且明白指出來。那些我剛舉的蔡、胡、俞都不講這個,好像對這個不太敏感,或者說也沒有把它當回事。這個伏線是怎麼回事呢?這就是藝術,這個藝術很特別。

你們知道,宣統三年,民國元年,兩次印齊了的最早出現的真正的《紅樓夢》原本。所謂原本就是接近原本,就是由正書局出版的戚蓼生續本。那個戚蓼生作的序裡邊就說了,他已經就感受到,他是乾隆末年的人。他舉了兩個例子,他說古代有一個人,寫字左手能夠寫草,右手能夠寫楷,同時寫,寫出兩張字來,完全不同。這怎麼回事?我真不知道這應該怎麼叫。這叫精神分裂?那不對,精神分裂是瘋了,它這個五官可以分開用。他又舉一個例子,好像這個人有兩個喉嚨,唱出來,比方說,一個是梅蘭芳,一個是馬連良。哎呀,這個又太奇了。他說,我聽說過,可是我沒見過。但是,我現在在《紅樓夢》這裡見到了,比那個還奇。曹雪芹是一手寫出倆字來,寫出兩張紙來,一喉出兩個聲音。這個對於熟悉《紅樓夢》、《紅樓夢》版本、紅學常識的聽眾不是新鮮事。我為什麼還要重複呢?我們是結合我們中華文化藝術的這些大道理來重新認識一下,加深我們的理解,是為了這個。

朋友們,你們又要問了,你剛說一個個性,突然又來一個伏線,你這是幹什麼呀?這不是兩截嗎?不兩截,它那個伏線貫穿著全書,涉及到它的章法,涉及到它的寫法,涉及到它的藝術的深度、層次,這個是麻煩極了。比如說一上來有一個《好了歌》,甄士隱做了註解的,每一句都是伏線,那裡邊說「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笏,笏板,做官的用的,象牙的,帶彎的,見皇帝時拿著的,床不是睡覺的床,古代的床就是擺東西的架子,這個大富貴之家,他們做官那個笏板下了朝來都擺在那兒,都擺滿了。「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當年那個繁華,現在一看,一堆荒草,一根衰柳,這就是榮國府大觀園的變遷。後面那句,「金滿箱,銀滿箱,展眼乞丐人皆謗,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這都幹嘛呀,每一句一個埋伏,伏在那兒,指的是後面的一個人。那麼也就是說,他寫的這裡,他的心血精神一直貫穿到那邊,後半部分,這一個大手法是他的個性。這個個性是他運用了我們傳統的這個伏筆,這個伏筆不是他造的,但是他這樣運用,而且貫穿全書,是他個人的,所以叫個性。比如說咱們舉例子,還可以當笑談說說,幫助你們想一想這個伏筆的重要。連說相聲也得講伏筆,你們還記得侯寶林說光緒皇帝死了以後,諸位大京劇家都改行,對吧。說到唱老旦的龔雲圃,這個老旦有什麼特點呢,據說有腦後音。出來那個聲音,那時候沒有擴音器,灌滿了園子,讓你聽著有金石之聲。金少山那個動靜也是如此,聲振屋瓦,那個功夫,黑著起來就得練嗓子。好,侯寶林怎麼表現龔雲圃,他一上來先誇,那真好聽。一上來那個第一口的,他先學那個叫板,我可學不了,哪位替我學學。就是叫苦,一個苦字,苦啊,來一個這個。你在聽到這個的時候,你什麼也沒想到,這大伏筆對吧。然後他又說了幾句話,這個龔雲圃還走著台步,還帶著鼓點,挑著菜擔子,裡邊有黃瓜。出來個老太太,賣黃瓜的,過來買兩條,他然後又說了,北京的老太太買東西麻煩,怎麼麻煩,她得嘗嘗,不甜她不要,又一個伏筆。你聽到這兒,仍然不懂,這幹嘛,這不都是閒話嗎?他後來才說了,因為有了僱主了,他得把這個黃瓜擔子挑去,讓老太太買。這麼一挑,一摸肩頭這個疼啊,他又想起叫板來,苦啊。老太太說,苦的,不要了。兩伏筆,一個苦一個甜,開頭就伏在那裡,到這個時候兩個伏筆發生了作用。你看看,這個伏筆在藝術上起著什麼作用。我不是說《紅樓夢》的伏筆跟這個一樣,當然我是增加一下興趣,打個比方,讓你們開動腦子,這是伏筆。

您又會問我,你舉完了侯寶林的例子,你舉舉曹雪芹的例子到底什麼呀?你舉那個最典型的。好,一神一道,兩位大仙人,把這個大石頭用幻術點化成一塊美玉,「袖」到了太虛幻境,警幻仙姑面前掛了號,把它攜入紅塵。先告訴石頭我把你帶到什麼地方去呀?昌明隆盛之邦,「昌」帶一個日字,「明」帶一個日字,太陽在《易經》裡邊是乾卦,乾,底下一個「隆」明白出來了,「昌明隆盛」就是乾隆朝,底下一句「詩禮簪纓之族」,這個家族又講詩、講文,高文化。最後一句,「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之鄉」。「花柳繁華之地」,大觀園。「溫柔富貴之鄉」,怡紅院。那麼就是它這個大圈圈,一直這麼歸攏,歸攏到榮國府大觀園。大觀園一個核心的地點是怡紅院,因為賈寶玉才是全書真正的惟一的大主角,怡紅院是整個《紅樓夢》的核心。這個沒什麼問題。但是他怎麼寫這個地方,我們今天要略微地理一理。他怎麼出怡紅院,怡紅院什麼樣?說到這兒我又打個岔頭。這麼一部大書,千頭萬緒,曹雪芹自己說這個榮國府男女至少有幾百口人,每天的事少說也有二三十件。我從哪一個方面,哪一個頭緒著筆、落筆寫起呀?一點不錯。他構思這麼一個偉大無比的大書,僅僅是這一點讓我們想一想,他真是了不起。他整個一個大佈局安排,這些人怎麼擺?

好了,回到怡紅院。我舉這樣的例子,請各位想一想,怡紅院,誰進去了?你看過嗎?進怡紅院的外人,比如說胡庸醫濫用虎狼藥,為了給晴雯看病,進去過一回。他那個蒙頭,暈著了,他什麼也沒看到,他就看見晴雯這個美人,那真是個庸醫。這不能算,真正進怡紅院的是誰?賈芸。賈芸是開玩笑,認了寶玉做父親,他說了一句話,說你沒事到我這兒來,你別跟那些下三爛兒混。他是好意,給他一些文化教養,賈芸當然是樂不得的,找了個機會進了榮國府大觀園。賈芸進去了,第二個誰進去了?劉姥姥。劉姥姥怎麼進去的?那個有趣了,你們都記得,她吃醉了,她從廁所出來頭昏腦脹,不認得路了,一下子摸到怡紅院,從後邊進去了。劉姥姥進了怡紅院還不說,還睡在寶玉的床上,這幹嘛,這叫閒文,這是為了取笑好玩。你瞧瞧,你那麼尊貴,我非讓一個鄉村的最貧的他們認為是髒的不乾淨的,一個老婆婆來給你床上開開玩笑,是為這樣?那就太淺薄了,曹雪芹不幹這個。說到這兒,我請諸位想一想,賈芸除了入怡紅院,他還到哪兒找過誰?找過王熙鳳。劉姥姥,這第二個入怡紅院的人,她找過誰?她找過王熙鳳。賈芸和劉姥姥如此不同身份、場合、緣由,沒法牽合到一起的,只有這兩個人先找王熙鳳,後到怡紅院。什麼道理?沒有人想吧,這裡邊包含了全部《紅樓夢》的最重要的情節故事,就前後大呼應,也就是一個大伏筆。劉姥姥一進榮國府,到了後半部就迷失在稿子裡面,還有三進榮國府。到了三進的時候,她再看王熙鳳那個屋裡,原來進去以後,哎呀,明光珵亮,不敢說是金碧輝煌吧,簡直就認不出那個富麗堂皇。等到她三進的時候,再去看王熙鳳,一個大對比,王熙鳳的屋裡是什麼樣。是為這。賈芸同樣是如此,賈芸到怡紅院看賈寶玉,當時的那個貴公子,那種尊貴嬌養,今天的話叫做物質生活的那個高級。後來敗落了以後,賈寶玉淪為嚴重的貧困,有的記載說做了乞丐,有人說他做了打更的,沒有住處,睡雞毛房。什麼叫雞毛房?冬天沒有鋪蓋,把草、雞毛鋪在地下,臥在裡面取暖。為什麼是雞毛?今天你們不都是穿羽絨服嗎?就是那麼個道理。賈芸到後來看到寶玉的處境是這樣的,完全是為了伏筆,這個伏筆不是重現、再現,是整個一個大對比。

《紅樓夢》的藝術的一個最大的特點,或者說個性,就是這個伏線。這個伏筆引出的是什麼?是整個《紅樓夢》的大佈局,大章法。它是兩截,或者說兩扇,前邊54回,你看寫到54回的時候,是過除夕,祭宗祠,家庭的盛會。過年嘛,看看榮國府的那種排場,一過54回,筆墨馬上變了。這個在戚蓼生那個本子裡邊有一段批,就是55回開頭有一段總批,也早就指出來。他好像是說以前那個是宮商正聲,就是堂皇富麗的,從此整個變了,變成個商聲羽調。就是拿音樂來比,兩種絕對不同的聲調。由54回、55回這裡,明明白白有一條界限,分水嶺。確確實實,這前邊的54回你看到的是良辰美景,賞心樂事,種種的令人看了高興、欣賞,總之吧,是一種快樂,是一種享受為主的。當然這個話不要絕對化,這個細說的話麻煩得很,我們只說個大概的大概。這是為了反襯後邊還有54回,一共是108回,兩大扇,整個掀開一前一後,合上是兩者合一,一個大整體。大章法是大對稱,回數份量,前邊主要是小姐,少奶奶,一些高層的婦女。後半扇真正佔據藝術舞台的已經不是那些人了,是誰們呢?是那些各層各級的大丫鬟小丫鬟,無名的小女兒。在他筆下,在我的感受說來,寫得那個精彩和那個表現的難度要比前半扇都要巨大得多,也就是說價值更大,但是一般人總是看前邊那個熱鬧,後半扇不太喜歡。

這個大章法,我管它叫做大對稱,而且它是要取得平衡,洋文叫blance,對稱是symmetry,但不是為了一個簡單的平衡,是為了一個一反一正,整個一個大合。這個就是contrast對著,不是一個簡單的,這一半那一半,誰也不管誰,不是。那個密切地結合,這個結合由哪兒來?起了這麼巨大的作用、微妙的作用呢。伏線,咱們從伏線開頭說到這兒,說伏線是為什麼呀?就是為了我這個獨特的手法,我要運用它,運用得與眾不同,這就是你的偉大,那個有什麼了不起,咱們就多多地運用伏線好了。所以我們理解高深偉大的藝術,要一層一層的探討,思索感悟,陷入進去。你僅僅到了門口看看,淺嘗輒止。我懂了《紅樓夢》,《紅樓夢》就是這個,一男多女,爭風吃醋,唉,真是令人感慨萬分呢,懂了這個大佈局以後,然後我們再來看看個性,個性就會包含著創新,曹雪芹在開卷就說,以往的那些小說千人一面,他很不以為然。所以說我的書與那個不同,用今天的話來說,不就是創新嗎?曹雪芹如何寫人、寫物、寫事、寫境四大方面,可說的就太豐富了。我試著在咱們這點時間裡邊看看能講哪一兩個方面。寫人呢,我剛才已經說了,這個人的相貌衣服我什麼都不知道,可這個人活在我們面前。說寫境,寫榮國府、賈府怎麼落筆?好幾個層次,先介紹賈寶玉,真正的惟一的大主角怎麼寫?都是全書的要害,也是最吃功夫,也是曹雪芹最大的本領。你看看他這個個性是怎麼樣,榮國府這麼巨大,人這麼多,怎麼介紹?實在不好辦,我每一次講都想起,我們好多大學者舉例子,中外的偉大的文學家已經成了常識,都是把英國的莎士比亞和我們中國的曹雪芹相提並論,這個使我們感到很鼓舞,很光榮。因為你要知道莎士比亞在歐美那個文化當中那個地位,那真是了不起,無與倫比。而我們中國居然出了一個曹雪芹,能夠和他並肩抗敵,這個確實是了不起的。但我常說,我們比這兩個巨人不能夠做死板地比,因為一個是戲劇家,一個是小說家。莎士比亞寫了36個劇本,前些年據說又發現了一個,應該是莎士比亞寫的,擱在一起是37個,37個劇本,假設重要的角色,每一個我們分配給他做十個人來計算,37個劇本乘10個人,那就是370個角色,也不少了。他寫的每一個人都有一個個性,他最大的成功,受稱讚,被評價為偉大,就在於此。可是想一想我們的曹雪芹如何,統計者統計《紅樓夢》裡邊的人數有高有低,低者說是有三四百人,高者說五六百人。還有高的,我見過用電腦統計,七八百人,這個呢,可能包括了只見了一個名字,並沒有他真正的事情、情節的,這個算不算人物,當然大家看法有出入。如果不算呢,可能統計就少了一點,但是不管怎麼說,它不會低於五六百人。男女老幼,府內府外,社會各界,各色人等。但莎士比亞也不過寫370人,分散的。咱們說句大話,說把十個角色寫在一個劇本裡,不管怎麼難,還是有點辦法。你要讓咱們寫一部大書,這五百人,你來回試試。就五百人,不是誰也不挨誰,千頭萬緒,彼此關聯,牽一髮而動全身。我說的賈芸,說的劉姥姥。你只看賈芸,賈芸不就送了一盆海棠嗎,引起了海棠詩社。哪還有什麼呀?跟小紅丟了個手絹,劉姥姥又來了,吃一頓飯,鬧了些笑話。那兩個重大人物是全部書的收場人物,所以才是有那樣的伏筆。後來鳳姐、寶玉遭了難,他們榮國府背罪,都由於政治鬥爭,當時清代的時代背景,這個不是假的。他敗落了以後,「家亡人散」,這四個大字不是我造的,是太虛幻境聽《紅樓夢》曲子,王熙鳳那個曲子裡的四個字,「家亡人散各奔騰」。秦可卿托夢那兩句,你們聽聽那個悲調,「三春去後諸芳盡」,諸芳就是這些女兒,都凋零了,「各自須尋各自門」,每個人去找自己的門路,去投入自己的歸宿,結局都慘得很。而這兩個人物,小人物,被人看不起的。一個賈芸算個什麼,賈芸和小紅後來去救濟寶玉和王熙鳳。在難中,劉姥姥不忘當年賈府的恩情,你看看那個平兒臨打發劉姥姥回去的時候,給了她多少東西。每一個人都有贈禮,白銀二百兩,二百兩回了家可以成為一個小康之家。劉姥姥不忘這樣的一個仁慈待人的家庭,後來重新到了榮國府。她沒有什麼辦法救濟,僅僅看到一個巧姐可憐,把她領走。兩個大結局人物,這是小事嗎?這是藝術上的小節嗎?不能說,不能那樣看,好,這都是寫人的。

劉姥姥到底什麼打扮?照樣是不知道,劉姥姥和賈母,如此兩個老太太,身份是天地懸殊,見了面怎麼交談,這一場對話,洋文叫conversion,她說什麼呀?這個題目,假如說我們考試語文,我們怎麼寫,你看看那幾句話,每個人的身份,每個人的想法,每個人的心裡感應,那個得體,那個簡要,沒有一個字廢話,那真像就是她們。然後他說榮國府,這個怎麼辦?好,先從揚州說起,十萬八千里,冷子興跟賈雨村在酒桌上的對話,這裡頭就出現了遠遠的榮國府的影子。然後這才黛玉入府。黛玉下了船,看見三等僕婦什麼樣的衣服。他不能是全面的系統的寫,那就不叫藝術,那叫看照片。他幾筆點出來,三等僕婦是這樣打扮,這言談禮貌。你可知府裡邊那個排場規矩,那個高層文化教養。進了府她也不細看,她先見的老太太,兩人一場悲痛。後來出王熙鳳,出三姊妹,然後看舅舅舅媽,然後才到正院正房,抬頭一看榮禧堂大殿,先皇御筆賜榮國公。什麼擺設,什麼對聯,然後到東大院去看賈赦大舅舅,不見,見了面也傷心,改日再會。又一種比喻,說那邊的建築小巧玲瓏,不像這面軒昂壯麗,完全是大筆,給你展開一個氣象,這叫傳神。絕不限於低級的庸俗的刻畫描寫,這個描寫大家都拿它當寶貝,洋文叫depiction,說文學作品你不會描寫,怎麼吸引人呢?錯了,描寫有描寫的辦法,你越是弄那些細節越沒意思,因為那個人是死的,他不活。你寫他的衣服、頭髮、項鏈,沒用。我們永遠想的是哪個貴婦的項鏈,這是不可能的事,那是笑話,這個大傳統,這個個性,這是曹雪芹的創新嗎?那不脫離了咱們中華文化傳統嗎?完全不是,他繼承的是近代大畫家、大藝術家顧愷之,小名叫顧虎頭。《紅樓夢》一開始也提到這個大藝術家,曹雪芹大概最佩服他,這個大畫家畫過百米圖,大概這個對曹雪芹寫108個女兒都有很密切的關係,暗中的關係,不是擺在表面的關係。顧愷之的藝術理論四個字,不像今天一篇大文章幾萬字,穿靴戴帽分幾截,看完了以後,也沒有什麼。四個字,傳神、寫照,傳的是那個神,他畫人像,寫照,當然也沒有離開你這外形。但是,神是在形的上面,寫形是為了傳那個人的神。好了,我們如果懂了這一個偉大的藝術理論原則,也就明白了曹雪芹這個人他寫人物,我們剛剛說的那些特色,個性,為什麼是那樣的,就明白了。

榮國府,我剛說揚州一番議論,黛玉一番進去,第一次草草看裡面,林黛玉在榮國府大門前也只看了一眼,一個大匾,大獅子,旁邊有大凳子,上面坐著幾個挺胸撅肚的僕人。林黛玉從此再也不會有機會站在榮國府的大門外去看看大門,不允許,沒機會。深閨女兒,二門都不能出。今天的人怎麼來體會這些。出了榮國府,到寧國府,王熙鳳得上車下車,不能夠走路。寫建園,這個園子裡,整個費的筆墨。建了園子以後,還得提匾名。這個時候把賈寶玉這個孩子,13歲的孩子的文才整個烘托出來,每一句有一個中國古代文化文學藝術上的典故。你不懂這個,讀那個一點意思都沒有。懂了以後,你覺得那裡邊的深厚的意味,真是讓人說不出的一種文化的享受,藝術的享受,那個審美,我們中國人的審美都集中在這裡面。

然後怡紅院怎麼出現?他寫八個字。怡紅院的外形,粉牆低護。粉牆,白粉牆,低護,維護的「護」,不高,完全是實事求是。沒有說高三丈,那還是怡紅院?那是一個普通的住戶小院子。粉牆低護,再外層綠柳低垂,整個圍著怡紅院,都是垂楊柳。這是曹雪芹寫境界的手法,八個字,四個字,往往就傳達了最好的境界。比如說有一次賈寶玉病了,病起了以後第一次出門,到園子裡頭來散散心,這個時候已經到了暮春,他沿著那一條沁芳溪的岸上,那叫翠月堤,走來一看,他形容春天大觀園的景致也有八個字,他說「桃吐丹霞,柳垂金線」,那個桃花吐放開,丹霞那個紅。「桃吐丹霞,柳垂金線」,這是詩,這不是文。他絕不用大篇的所謂描寫,我寫景如何如何。統統沒有。走到一個大杏樹跟前,看見杏花已經都落了,上面結了如同豆子大的小青杏。賈寶玉想起一句詩來,唐代的杜牧有一句名句,就是「自是尋芳去較遲,綠樹成蔭子滿枝」。樹葉子多了,就成了蔭了,而那個杏子就滿枝了,他想起這個來,而生了一個很大的感慨,時間、空間人的生老病死的變化。也就是說,引起他的人生觀、世界觀,乃至於宇宙觀,都包含在內,他是這樣寫境。他不把「境」孤立起來,他總是和人聯在一起,而和人怎麼連在一起,是說引發了那個人的內心精神,感情的活動。人和大自然永遠是合一,從來不能夠分離。

你看《紅樓夢》,你會看到這一方面,那寫得真好,寫境,人事也有境,我舉哪個例子?例子太多了,鴛鴦抗婚涉及到全家每個人的悲歡哀樂,絕不只是鴛鴦,那叫什麼筆墨,那叫什麼藝術。平兒理妝也是涉及全家,你看看那些關係,平兒受的那個不可言狀的哭都哭不成聲的委屈。你看看那些場面,那都叫境。但是最感動人的是寶玉挨打。寶玉挨打怎麼是境呢?整個家裡每一個成員,在那個極端特殊的大風波、大事件當中,你看看那個作家怎麼落筆?奇難萬分,可是他寫得那麼精彩,我們很難想像。清代一個人,我忘了他的名字,他寫的讀《紅樓夢》的雜記裡邊就說過,說我讀《紅樓夢》,惟獨是寶玉挨打這一個場面,我流淚最多。他別的不說,我們中國人的表現方法永遠是這樣,為什麼?是否他感情特別,單單對於這個事件那麼敏感,你不能這麼看。曹雪芹這場的筆墨如此感動人,我也是如此,因為我看了這一條評語,我有了交流。

再一個例子就是1980年,美國舉辦第一次國際《紅樓夢》大會。有一位女士,她貢獻的論文就是專論寶玉挨打這個場面。她的論點是什麼呢,就是在這個特殊事件當中,每一個人的精神感情,他的身份、地位,他的表現反應都寫到了最高的層次,寫到了最好的水平,令人無限感動。她反對說一般人看這個說賈寶玉是叛逆者,他爸爸賈政是封建勢力的維護者,兩個人做殊死的鬥爭,賈政非得要把賈寶玉打死。你看看這個賈政多狠心,多可恨,就看這個。那個女士說不是這麼回事,賈政為什麼打賈寶玉?僅僅是看不上他,考驗這個孩子,不讀書,不長進,不是。那個已經多年了,而且後來賈政也有了相當的寬容。你看他吩咐娘娘有命令,讓你跟著姐妹們住進新院子去讀書,以免荒廢。在這個時候,曹雪芹用特殊的筆墨,寶玉進了門,站在那兒,賈政抬目一看,神采飄逸,那個秀氣奪人,再一看賈環像個小野種,說賈政不覺得就把他平常厭惡寶玉的心情減去了幾分,這個就說賈政內心是完完全全太愛這個孩子。那個才情,世上無有。他不過是當時那個社會,特別是八旗家庭對待子弟嚴極了,做父親的不能帶出笑容來,見了總得教訓的眼光。你得懂這個,他那是做給人看的。他為什麼這麼苦打?他沒有人心嗎?賈環告狀,剛才那個忠順王府派人來找,說那個琪官沒了,城裡人說是你這個公子給藏起來的。我們王爺最喜歡這個戲子,你得趕緊交給我們。賈政簡直嚇壞了,你知道,賈政什麼身份?八旗內務部包衣,最怕王爺那一級,王爺那一級那個政治鬥爭複雜萬分,他惹了,他全家就遭殃。他簡直冒火三丈,吩咐寶玉說你不能動,他得送那個官走。這個時候賈環在院裡跑,像瘋子一樣跑,賈政看了喊打,一連喊了三個打字,不許跑。孩子見了爸爸還不站住。你怎麼了?賈環那個小孩心那麼壞,他跪下一看爸爸那個神情,說我聽媽媽說的,我寶玉哥哥強姦金釧,投井死了。我請諸位聽眾設身處地想一想,這個情景,那個賈政應該怎麼辦?這是要命的,就是他說的你再發展就是弒父弒君,都可以殺爸爸,都可以殺皇帝。這滅門之禍就來了,你看看你惹的那個王爺。其實呢,那個戲子也不是賈寶玉藏的,他哪裡有那個條件?他連大門都不許出,他自個也沒有錢。但是他知道是在離北京20里的紫潭堡那裡有一所房子。他怎麼知道?誰藏的?北靖王。兩個王爺的鬥爭,賈家是倒的這個霉。賈政氣得簡直要命,他怎麼不要打呀?你說他是封建勢力的衛士,要打這個叛逆者。這是賈環一個人的冒壞,他媽媽趙姨娘早就要害寶玉,前面那個例子多了。打完了賈母來了,王夫人也來了,全家姊妹包括李紈都來了。那兩個老太太抱著一個打得半死的孩子,那哭得。李紈一聽王夫人提她丈夫:我要有賈珠大兒在這兒,打死你我還有個依靠呀,我今天靠誰呀。李紈一聽這個,賈珠是她的亡夫,她守了好多年寡了,她不好受,她也放聲大哭。這個時候,全部上上下下沒有人不是流淚的。說到這個,我才能夠體會我說的那位女士寫得那個好。她說在場的每一個人,有每一個人的處境,不好過的地方。賈政看著這一屋的人都哭了,他那兒沒有辦法了,也坐在那兒,如泥雕木塑,也淚如雨下。那是活人吶,也有感情。那個場面,每一個我所見到的有限的所謂文學作品裡能寫這樣的場面,如此打動我,簡直是無以言傳的那種感情,我還沒有找到第二個例子。所以我說,1980年我看到那位女士的論文,簡直佩服得不得了。我說對,你這才真懂《紅樓夢》。我說這樣才是真正了不起的藝術。寫人、寫境,整個的場面,這個氣氛,我沒有見過有第二個人。

說到這兒也是最難寫的,看看曹雪芹筆下如此得自如,好像他不費什麼事情,一層層推進,寫到高潮,頂峰。他本人好像是若無其事,你看不見他劍拔弩張,怎麼費勁,捉襟見肘。你看看那沒本領的作家,一看那個筆底下,那裡不行了,頂不住了,出現敗筆了。我們有點讀文學的經驗的人都會有這個感覺。如果我們說到這裡的話,我們再說,曹雪芹的藝術,他的個性,他的成就,我們給他「偉大」兩個字的評價,不是過分的,不是因為慕名。如果說《紅樓夢》大家都評它,是名著,是經典,它一定好,不會壞,咱們都說好,要是這麼樣的一個邏輯的話,那《紅樓夢》就一錢不值,我這個拙講也就一文不值,咱們今天這都是浪費時間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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