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紅樓西席」
十四 「紅樓西席」
1984年7月末,我又回到北京。未在城內耽擱,當天即趨車去八大處北空招待所劇組駐地。直到9月初離開,在此共住了四十來天。
工作情況,大體可分兩個階段:開頭兩周仍是請專家來給學員講課。當時各個學員所飾演的角色都已派定,各人心中有數,聽起課來更專一,也就更容易提高了。記得課程都是周雷同志安排的,除讓我講了「禮儀」和「衣、食、住、行」等專題而外,還請了馮其庸、張華來、周汝昌、蔣和森等諸位先生。
第二階段是演員寫角色自傳和作所擔任角色的化妝小品,類似舞台劇的正式上演之前的綵排。這是正式開拍之前的最後案頭工作,也是每個人十分重要的最後準備階段,似乎也可以比作訓練階段的最後「衝刺」吧。
演員寫角色自傳,每個人都是十分認真的,主要角色如此。次要角色也如此。比如飾演鶯兒的劉玲玲同志,雖然所演角色戲並不多,但她卻寫了很長的角色自傳。當然她的文化基礎較好,但認真研究,卻是更主要的。去年她在完成了演出任務之後,已考入戲劇學院深造去了。
因為我住在招待所內,和他(她)們朝夕相處,所以寫角色自傳時期,我房中川流不息,來問問題的特別多。原稿拿來讓我修改,我便給這些小演員們改起稿件來,似乎真是以「老師」自居了。「人之患在好為人師」。教了半輩子書,最後當上了「紅樓夢」中的教習,豈不更加「危險」,豈止「患」而已哉?不過,說來似乎超過了賈雨村、賈代儒,因為前者只教一人,後者卻只教男學生。我教的比他們範圍更廣了,說句高級文言辭:「豈不懿歟!」我真想刻塊「紅樓西席」的閒章,但一直未能找到合適的刻手。讀者中有哪位能與我結此「金石緣」呢?
所住招待所在「八大處」西北面。八大處」是北京西山有名的風景區。招待所在一個山窪窪裡,四望群山環抱,風景很好。由住樓到大門這段路散散步是很好的。飾演探春的東方聞櫻女士,是一個十分好學的青年。每天晚飯後,她總是約我在這條路上散步,順便讓我給她簡略地講中國通史。這種在一個美好的環境中,邊談邊走的講課形式,在講者與聽者都是一種信然自得的境界。而學校教育卻總是關在千篇一律的教室中講授,講者絮絮,聽者昏昏,辜負了數不清的春秋佳日,實在似乎是人生最大的一種損失。
這條路上,有幾棵大村,一是偃松,二是老槐。偃松長得很低,卻很大很老,樹齡大約最少在二百年以上了,不知是清代哪位王公貝勒園林、墳主的株物。因為西山這一代舊時園林、瑩地是很多的,能種這樣偃松的人家,自然非比尋常。清代最著名的是宣南慈仁寺的偃松,是當年王漁洋賞識過的。可惜小演員們只知道買花裙子、塗唇膏打扮青春年華,並不理會這一套。所謂「見喬木而思故國」的歷史感,似乎也還是迂腐的老學究的感覺吧。世界又多絢麗,又感寂寞,應該如何想像曹雪芹和《紅樓夢》呢?
正是八月天,山中也不涼爽。但北國氣候的溫差大,晚飯後,六、七點鐘,便涼快多了,因而這散步時的感受是最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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