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的生死愛慾

寶玉的生死愛慾

寶玉的生死愛慾

紅樓消息

    作者:瘦竹

我們大多數人,大多數的時候只是生活在生活的表面,拋開每個人生活表面的種種不同,其實每個人生命的核心並沒有什麼不同,那就是生,死,愛,欲。再美麗的生命都會消失,再動人的愛情也會結束或者變得平庸,而欲,那條連接生,死,愛的橋樑,一旦滿足,便走向虛無。

近日,重翻紅樓夢,覺得它至所以能持久地打動人,就是它幾乎是極大限度地表現了繁華落盡之後的虛無,寶玉是整個繁華過程的參與者與見證人,而他的生,死,愛,欲,也在這種繁華中得到了極大的體現。他悲,他喜,他感歎,而他一點也阻止不了一切走向虛無。

紅樓夢裡有多處描寫寶玉的性情,但我覺得警幻仙子在稱寶玉是天下第一淫人之後對寶玉性情的概括最為全面和準確:「淫雖一理,意則有別。如世之好淫者,不過悅容貌,喜歌舞,調笑無厭,雲雨無時,恨不能盡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時之趣興,此皆皮膚淫濫之蠢物耳。如爾則天分中生成一段癡情,吾輩推之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會而不可口傳,可神通而不可語達。汝今獨得此二字,在閨閣中,固可為良友,然於世道中未免迂闊怪詭,百口嘲謗,萬目睚眥。」

雖然寶玉天生的癡情,但情之極至的結果必然是指向性的,所以警幻仙子授於他雲雨之事。有過性經歷的男人都知道性的極樂之後,會有一種巨大的虛無感,那應該是我們的生命最接近於死的時候,我常常覺得性的過程其實是人的整個生命過程的一個小小的縮寫。

前幾天,看爾林兔關於紅樓夢裡的一段評論,她說,秦可卿可能是寶玉的初戀情人,我覺得那是她不瞭解男人,男人首先覺醒的是性,而不是情,可卿與其說是寶玉的初戀情人,不如說她是寶玉的性幻想對象,這與寶玉天生的癡情並不矛盾,寶玉的對整個女性的癡情是天性使然,不需要覺醒,只需有人來不斷地放大、引領、與激盪,而這個人必定會在他的生命裡出現。

寶黛初次相見都在心中發出了大大的驚訝:「好生奇怪,倒像在哪裡見過一般,何等眼熟至此。」我相信,這不獨是他們的感覺。前幾年我寫過一個《雙夢記及其他》,裡面那個男人與他心愛的女人是相逢在小說裡,但與寶黛的感覺並沒有什麼不同:「她清澈如水,她從容安靜,她美麗得像一個天使,她在和我相遇時,根本不用我給她講述我的過去,就會看清我的心靈所受到的所有的苦難,她對我的苦難憐憫時的神情,讓我想起了聖母瑪麗亞。她無疑是來拯救我的,她想把我的病治好,然後我們相愛。」

寶黛初次相見,除了被對方的美深深的震憾外,都覺得彼此是應該相互懂得的,「因為懂得,所以慈悲。」於是他們心中最柔軟的那一部分就要留給對方,但當一方覺得另一方不再懂得時,便生出許許多多的委屈來。

黛玉夜探寶玉,吃了閉門羹,又聞寶玉寶釵的歡笑聲,她哪受得了這個,先是止不住地悲泣,及至第二天,吟出那讓人心碎的葬華吟來,生命自是虛無,那唯一值得安慰的彼此「懂得」也是如此地靠不住,兩者不斷地互激,直到那徹底的心碎與絕望。真是「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寶玉聽了葬花吟之後的進一步冥想,更是直達那生命的最虛無裡去:「試想林黛玉的花顏月貌,將來亦到無可尋覓之時,寧不心碎腸斷!既黛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推之於他人,如寶釵,香菱,襲人等,亦可到無可尋覓之時矣。寶釵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則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則斯處,斯園,斯花,斯柳,又不知當屬誰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覆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時此際欲為何等蠢物,杳無所知,逃大造,出塵網,使可解釋這段悲傷。」

虛無自是虛無,但人活著不是總得想辦法活下去不是?也許正是因為這種虛無感,讓寶玉對那些女孩子生出無限的悲憫來,沒有哪個女孩子不幸的命運不牽動他的心,而我覺得他的這種「博愛」也正是他和黛玉的情之極至的基礎。

前幾天,看有關紅樓的一篇文章,說寶玉與黛玉的愛情在三十五回以後,便毫無進展,我也有這個感覺。我覺得那應該是他們最「好」的時候。他們還能怎麼進展?他們要不再把彼此的折磨再重複幾次,要不像童話裡說的那樣「從此幸福的生活著」。

紅樓裡說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寶玉何嘗不是這樣,他們都是在自己的內心深處尋找出路的人,而那裡的最深處,也許除了虛無之外,確實是什麼也沒有。他們天生是為愛情活著的人,沒有了愛情,便沒有了一切,很難想像他們在一起怎麼過那種庸長瑣碎的日子,所以他們走不到一起,也幾乎是一種必然。死別固然讓人痛徹心扉,生離一樣讓人難以忍受,但不管是生離,還是死別,都比走向庸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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