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與女伶(4)
丫鬟與女伶(4)
這樣,在那妒寵爭妍的怡紅院裡,豈有不招嫉妒的。晴雯也難免拈酸,她心直口快每每說了出來;襲人卻非常深沉,表面和平,不說什麼,有時晴雯發了話,她還替芳官解圍,如第六十三回寫芳官和寶玉一同吃飯後:
寶玉便笑著將方纔吃的飯一節告訴了他兩個。襲人笑道:「我說你是貓兒食,聞見了香就好。隔鍋飯兒香。雖然如此,也該上去陪他們,多少應個景兒。」晴雯用手指戳在芳官額上說道:「你就是個狐媚子!什麼空兒跑了去吃飯。兩個人怎麼就約下了!也不告訴我們一聲兒。」襲人笑道:「不過是誤打誤撞的遇見了;說約下了,可是沒有的事。」(六九○頁)
她似乎是個好好先生。等我們看到第七十七回被逐的時候:
王夫人笑道:「你還強嘴!我且問你:前年間我們往皇陵上去,是誰調唆寶玉要柳家的丫頭五兒來著?幸而那丫頭短命死了,不然進來了,你們又連伙聚黨遭害這園子。你連你乾娘都欺倒了,豈止別人!」(八七四頁)
王夫人怎麼知道了啊!莫非也是王善保家的告發的麼?還是怡紅院中更有別人呢?所以寶玉質問襲人第一個就提芳官,那是很有道理的。
後來的評家說芳官在第六十三回唱的:「翠鳳毛翎扎帚叉」的曲子也有寓意[46],我不大相信,但她的結局確是歸入空門。在第七十七回的目錄以此事與晴雯之死並提,則其重要可知。然而晴雯之死,昭昭在人耳目,傳說唱演至於今不衰,而芳、藕、蕊三官的結局卻不大有人提起。據說她們出去後尋死覓活,要剪了頭髮當尼姑去,她們的乾娘沒有辦法,來請示王夫人:
王夫人聽了道:「胡說!那裡由得他們起來!佛門也是輕易人進去的。每人打一頓給他們,看還鬧不鬧了。」當下因八月十五日各廟內上供去,皆有各廟的尼姑送供尖之例,王夫人曾就留下水月庵的智通與地藏庵的圓心住兩日,至今未回,聽得此信,巴不得又拐兩個女孩子去作活使喚,因都向王夫人道:「咱們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因太太好善,所以感應得這些小姑娘們皆如此。雖說佛門輕易難入,也要知道佛法平等。我佛立願,原是連一切眾生無論雞犬皆要度他,無奈迷人不醒。若果有善根能醒悟,即可以超脫輪迴。所以經上現有虎狼蛇蟲得道者不少。如今這兩三個姑娘既然無父無母,家鄉又遠,他們既經了這富貴,又想從小兒命苦,入了這風流行次,將來知道終身怎樣;所以苦海回頭,立意出家,修修來世,也是他們的高意。太太倒不要限了善念。」王夫人原是個好善的,先聽彼等之語不肯聽其自由者,因思芳官等不過皆系小兒女一時不遂心,但恐將來熬不得清淨,反致獲罪。今聽這兩個拐子的話大近情理;且近日家中多故……那裡著意在這些小事上。既聽此言,便笑答道:「你兩個既這等說,你們就帶了作徒弟去如何?」二姑子聽了,唸一聲佛,道:「善哉!善哉!若如此,可是你老人家陰德不小。」說畢,便稽首拜謝。王夫人道:「既這樣,你們問問他們去。若果真心,即上來當著我拜了師父去罷。」這三個女人聽了出去,果然將她三人帶來。王夫人問之再三,他三人已是立定主意,遂與兩姑子叩了頭,又拜辭了王夫人。王夫人見他們意皆決斷,知不可強了,反倒傷心可憐,忙命人來取了些東西,繼賞了他們,又送了兩個姑子些禮物。從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的圓心,各自出家去了。(八八三、八八四頁)
這芳官、藕官、蕊官三個小女孩子,就生生的被拐子拐走了!
這段文字相當乾燥,平平敘去,並稱王夫人為好善的。表面上看,王夫人處置這事也相當寬大,既不阻人善念,臨了「反倒傷心可憐」,「繼賞了他們」;兩姑子高談佛門平等,普度眾生,亦復頭頭是道;芳官等臨去時亦很乾脆,並無哭哭啼啼之態:好像都沒有什麼,比晴雯被攆那樣的淒慘差得遠了。然而「拐」字一點,「拐子」二點,就九十度地轉了一個彎。把王夫人的假慈悲,真殘忍,心裡明白,裝糊塗,尼姑的詐騙陰險,小孩們的無知可憐,畫工所不到的一一的寫出來了,讀下去有點毛骨悚然。
不由得令人想起本書開首香菱碰見的那個人來,香菱所遇確是個拐子,這裡卻不然,分明是一個水月庵,一個地藏庵,兩個好好的尼姑呵,而竟直呼為「兩個拐子」。拐子者,以拐人為業者也,這亦未免過當了罷。一點也不。作者正是說得最深刻深切,恰當不過,並非拐子,實為尼姑,而尼姑即拐子也。這裡完全打破了自古相傳玄教禪門的超凡入聖、覺迷度世種種偽裝,而直接揭發了所謂「出家人」的詐欺、貪婪、殘酷的真面目。稱為拐子,應無愧色,嚴冷極矣。後回還有下文否不可知,反正這就足夠了。
然而這樣的好文章,似很少有人說它寫得怎樣慘,卻也有些原由。乍一看來,好像從人之願。書中說「他三人已是立定主意」;又說「王夫人見他們意皆決斷,知不可強了。」其實她們何嘗願意走這空門的絕路,乃是不得不走呵。於初次遣散時,其中一多半不願意回家者原是無家可歸,在第五十八回裡已交代過了。她們在榮國府大觀園的環境裡,也沾染了一點信佛的空氣,對於空門有一些錯誤的憧憬,即姑子所謂「因太太好善,所以感應的這些小姑娘們皆如此」。再說這段文字固然特別的好,但在《紅樓夢》全書及本回回目還有矛盾,似不調和。如回目說「美優伶斬情歸水月」,仍好像懺情覺悟出於自願是的。從全書來看,開筆第一回即寫了一些神話,如甄士隱,如柳湘蓮皆隨了道人飄然而去,不知所終,都很容易使人誤認芳官她們也是這樣去的;她們是走了解脫的道路而非墮入陷坑。像這樣的誤會,恐也不能與原書無關,即如書中所示檻外人妙玉和「獨臥青燈古佛傍」的惜春,究竟是怎樣收場的,也就不很明白。
我們必須用批判的眼光看穿透了這些烏雲濁霧,才能發現「獨秀」的廬山真面。批判的眼光從何而來,一方面須自己好學深思,更重要的是不斷提高思想水平,用馬克思列寧主義的階級觀點和階級分析的方法來作科學的研究。曹雪芹生在十八世紀的初期,他就能寫出像這樣批判的現實主義的名著,我們今天紀念他,要向他遺著學習,更要向他如何寫作《紅樓夢》的方法來學習;要學他種種描寫的技巧,更要學他的概括和批判。這篇文章寫來已甚冗長,寫完仍感不足,不足窺見本書偉大面貌於萬一,更恐多紕繆,亟待讀者批評指正。
一九六三年七月一日,北京。
(原載《文學評論》一九六三年第四期一九六三年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