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的故鄉
在江南古城中,蘇州是一座美麗而迷人的城市。她的魅力,除了有那古老城垣環抱著的許多秀麗的園林之外,還因為古往今來,無數名人逸事、神話傳說、歷史故事和她交織在一起,像薄霧、似輕紗,使她充滿了詩一般的瑰麗而神秘的色彩。其中,她和我國著名的古典小說《紅樓夢》之間的關係,便是無數最有吸引力並最為人所樂道的姑蘇掌故之一。特別因為她是著名的蘇州姑娘林黛玉的故鄉,更使她成為我國廣大紅樓夢研究者和愛好者所神往的一座城市。「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
打開《紅樓夢》,小說正式的故事開頭,便正是從描寫姑蘇的閶門開始的:
「當日地陷東南,這東南一隅有處日姑蘇,有城日閶門者,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這閭門外有個十皇街,街內有個仁清巷,巷內有個古廟,因地方窄狹,人皆呼作『葫蘆廟』。廟旁住著一家鄉宦,姓甄名費,字士隱;……」(以下便是甄士隱家的一段小榮枯)。
這裡,小說雖然著墨不多,但它對姑蘇和閶門的形容是完全符合當時的實際情景的。自明清以來,蘇州就是江南地區數一數二的繁華之地。這裡土地沃饒,物產豐稔,交通方便,貿易興盛。特別是閶門一帶,由於它是一個水陸交通的總匯,因而其熱鬧和繁華更是由來已久。還早在宋代,著名的田園詩人范成大就曾有「日夜飛帆與快鞍,閶門川陸路漫漫」之詠。至明代,這兒更成為一個熱鬧的市廛,歌樓妓館,窮極奢華。正如有名的蘇州才子唐寅在《閶門即事》一詩中所形容的:「世間樂土是吳中,中有閶門更擅雄。翠袖三千樓上下,黃金百萬水西東,五更市買何曾絕,四遠方言總不同,若使畫師描作畫,畫師應道畫難工。」從這首詩裡,我們不難想見當年閶門一帶那種「富貴風流」的情景!
到了《紅樓夢》成書的清朝乾隆年間,蘇州和閶門更有了進一步的發展。據歷史記載,乾隆年間,蘇州已是一個擁有十萬戶居民的城市。如以每戶五口計算,城市人口已不下五十萬。由於人口激增,閶門地區出現了向城郊擴展的現象。例如閶門外南濠之黃家港,「明朝尚系近城曠地,煙戶甚稀。至國朝(清)生齒日繁,人物殷富,閭閻且千,鱗次櫛比矣。」在各種清人的筆記裡,保存了大量反映當時閶門地區工商業發達的記載。如有記載說:「蘇布名重四方,習是業者,閶門外上下塘居多,謂之字號。」又曰:「布坊各處俱有,唯閶門為盛。」還有的記載著:當時經營布匹買賣的商人,他們收買了上海所產的梭布千匹,「運售閶門,每匹可贏五十文,計一晨所得五十金」;還有經營煙草的商人,專門成立了煙商會館,將「閶外昌四圖三碼頭」各為自己一幫的「煙幫碼頭」,嚴禁外來貨船。可見當時的閶門,實為蘇州工商業的一個中心地區。商人們在此能一晨「得五十金」,其富貴繁華便可想而知了。
出閶門北行,就到了下塘街和山塘街。山塘街素有「七里山塘」之稱,加上下塘街相接,足有十里之長。這大約就是《紅樓夢》裡所寫的閶門外「十里街」之本。據記載,兩街之間有一條橫巷叫小邾弄,弄內有座小廟,從前確曾發生過一次大火災。當時先是南濠街的一家燈綵店失火,後來小邾弄廟裡有一小和尚因為趕去觀看,不料廟內香燭燒著了柱樑,兩邊火勢漸漸蔓延開來,把南濠街和小邾弄燒了個精光。相傳此便是《紅樓夢》裡火燒仁清巷那段故事的張本。
這個傳說是否正確,當然只有留待紅學家們去探討了。但這條從閶門直抵虎丘的七里山塘街,卻也是古時蘇州有名的「富貴風流之地」,曾有許多著名的歌女出生在這裡。唐朝詩人劉禹錫所作「泰娘歌引」中就寫到一個叫泰娘的歌女,她是韋尚書家歌女的領袖,一生遭際很不幸。她就是山塘地方人,所謂「泰娘家本閭門西,門前綠水環金堤。」明末清初有名的歌女陳圓圓也是出身山塘,吳梅村所作《圓圓曲》中有「家本姑蘇浣花裡,圓圓小字嬌羅綺」之旬。還有歷史上曾被舊紅學家附會為林黛玉的著名歌伎董小宛,她原是秦淮人,後來從南京遷至蘇州,就住在山塘一帶,冒辟疆所作《影梅庵憶語》中云:「屢訪之於半塘」,可作證明。
可見,《紅樓夢》開卷把姑蘇、閶門譽為「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這決非誇張。今天,雖然滄桑幾經變化,但實地查勘,當年的富貴風流之貌仍依稀可辨,閶門一帶仍是今日蘇州的商業中心。難怪許許多多的紅學家和《紅樓夢》愛好者,到江南必到蘇州,到蘇州必到閶門,因為誰不想親眼看一看這塊「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呢?
勾起黛玉鄉情的虎丘土物出閶門沿著七里山塘步行,用不了一個小時便可到達虎丘。這條路雖然曲折迂迴走起來比較費力,但比起乘坐公共汽車走大路來,卻大有情趣。一路上青山蒼蒼,綠水悠悠,畫橋曲曲,楊柳依依,詩情畫意,美不勝收,使人恍如置身於當年的「紅欄碧樹,綠波畫舫」之中。當你在一路漫步時,時而在河中劃過的船中還常會看到搖櫓撐篙的女同志,使你不由想起《紅樓夢》裡提到的「蘇州駕娘」。然而凡看過《紅樓夢》的讀者,更不會忘記小說第六十七回寫到的這樣一件事情:
薛寶釵的哥哥薛蟠,從江南販貨回來,帶來了兩大箱小禮物,其中「有虎丘帶來的自行人,酒令兒,水銀灌的打金斗的小小子,沙子燈,一出一出的泥人兒的戲,用青紗罩的匣子裝著;又有在虎丘山上泥捏的薛蟠小象,與薛蟠毫無相差。」寶釵把這些玩意兒一份一份配合妥當,分送給諸姐妹。於是「黛玉看見他家鄉之物,反自觸物傷情,想起:『父母雙亡,又無兄弟,寄居親戚家中,那裡有人也給我帶些土物來?,」她還特地要到寶釵那裡,想去聽聽「南邊的古跡兒」,「只當回了家鄉一趟。」這個多愁善感的少女,因為見了她家鄉的土物,確實大大地傷感了一陣。
小說有關虎丘土物的描寫也是完全真實的。虎丘作為一個遊覽勝地,除了美麗的風景吸引著千千萬萬遊客之外,她那特有的土產土物也是頗有魅力的。例如使寶釵最為驚歎的泥捏的薛蟠象,據記載,當時在虎丘一帶,就有好多家專門做這種泥捏小人的藝人。在《桐橋倚棹錄》一書中,就有虎丘玩物的詳細記載。這種精緻而有特色的小工藝品既可以給人以藝術欣賞,又可留作人們遊覽虎丘的珍貴紀念品,以及饋送親友的好禮物。這一傳統至今還一直保持著。今天我們游虎丘,在頭山門內外仍可看到一個熱鬧的小市集。在這裡,你用不著化很多錢,便可以挑選購買自己心愛的土物作為紀念。只是由於時代的變遷,當年見之於《紅樓夢》裡的那些土物已不見了,而多代之以草織手編的小扇、小籃、彩蛋之類。
經過一座式樣美觀的石橋,我們便到了二山門。二山門本身的建築也叫做斷梁殿,因其中間正梁所用的木材系兩根連接起來而得名,舊名也叫雙梁殿。這座殿的聞名固然和它的建築特點緊密關聯,但座落在殿宇兩廡的四座巨碑,也使它的文物價值增色不少。這四塊巨碑中,有一塊又和《紅樓夢》的作者曹雪芹有關。原來,康熙年間,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曾任過二年零八個月的蘇州織造,後奉旨移鎮於江寧。據史料記載,曹寅在蘇州有一定政績,所以吳人建生祠於虎丘,由尤侗作《司農曹公虎丘生祠記》曰:「公之來也,人皆喜而迎之;其居也,人皆悅而安之;及其去,莫不泣而留之;留之不得,莫不謳而思之;……公何以得此於覺民哉?吾觀公之為人,固以至誠格物者也:每發一言制一事,油然自中而生,未嘗矜性矯飾,好大強為;其御下寬簡,百執事之在公者,鞭樸不施而工程辦」。文章中還稱曹寅「嚴於律己」,「學問優裕」,「功績猶著人耳目間」云云。這當然是一篇頌揚文字,未免有言過其實之處。但雪芹祖父在蘇之口碑,由此也可見一斑。蘇州人民慣於用建祠來表示對賢者的懷念。在虎丘境內就有一個五賢祠,也是奉祀過去做過蘇州地方官的五個賢人的。他們是:唐代蘇州刺史韋應物、自居易、劉禹錫;宋代長洲令王禹俘,學士蘇軾。蘇州人民又建生祠來紀念曹寅,這當然也決不只是言不由衷的捧場。我們由此也可想見曹雪芹的家庭教養和學問淵源!
玄墓山上梅花雪在姑蘇名勝中,還有一個不太為人所知的去處,叫玄墓山。它與光福、鄧尉諸山相連,相傳東晉時青州刺史郁泰玄葬此,故得名。此山在明清時甚有名,唐寅在《玄墓山記游》一詩中曾云:「玄墓名山久注思,少攜閒伴是春時」,可見其享盛名久矣! 《紅樓夢》第四十一回,寫妙玉請黛玉、寶釵品茶,因茶味清醇,黛玉問起:「這也是舊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這麼個人,竟是大俗人,連水也嘗不出來!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著,收的梅花上的雪,統共得了那一鬼臉青的花甕一甕,總捨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開了。」
這裡曹雪芹借托又一個姑蘇人氏妙玉之口,點到了一個不大為常人所知的姑蘇名勝,就這一點,也可見曹雪芹對姑蘇的熟悉。玄墓盛開梅花,這也是確實的。明清就有好多人題詠過。如唐寅在上述《玄墓山記游》詩中就有「隔窗湖水坐不起,塞路梅花行轉遲」之句,可見梅花之多,把路也塞了。此外如明代王樨登《探梅過玄墓》詩中有「橋外花開日,分明雪作圖。不將他樹雜,未有一家無」之句,清代宋犖《過玄墓看梅》詩中也有「崦裡梅花放,人家酒旆多」,「山瓢挹冰雪,風袂??????槎枒」之句,說明玄墓梅花,名不虛傳;而收梅花上的雪以為炎夏之飲,這是南方人至今還有的習慣。
妙玉提到玄墓蟠香寺,這寺名是小說家的借托,不過這寺也和閶門外十里街一樣,是確有所本的。據記載,玄墓山下有一座聖恩寺。明人金問的《登玄墓山》詩中,就有「風便有時聞梵鈴,雲深之處覓禪關」之句,足證山上確實有寺,只是無蟠香寺名而已。每讀《紅樓夢》至此,總覺得曹雪芹對蘇州不是一般的熟悉,而是有著深刻的瞭解和感情上的眷戀。
當年織造府和李煦別業除閶門、虎丘、玄墓這些名勝古跡外,在東城一帶,也同樣有著一些很值得遊覽的地方,只是一般遊人只知拙政園、網師園這些有名的園林,而甚少知道和《紅樓夢》有關的織造府舊址。
上面述及曹雪芹祖父曹寅曾任過二年零八個月的蘇州織造,這織造府就在葑門內帶城橋東,葑溪以北,它包括了今天的第十中學、盧家花園及蘇州地區公安局等一大片地區。這是清朝順治三年,工部侍郎陳有明利用明朝外戚周奎的住宅別建的,從《陳有明建總織局記》中可見其規模宏大,前後二所,大門三間、機房一百六十九間,驗緞廳三間,局神祠七間,繡緞房五間,染作房五間……共二百多間,屋宇鱗次櫛比。
前後二所以「孔夫子巷」(此巷名至今還保留著)為界,前所的大門即為現在第十中學的後門,此門及門前一對石獅,至今還比較完整地保存著。
曹寅離蘇後,其內弟李煦(即曹雪芹的舅祖)繼任蘇州織造。李初到蘇,因為織造署曾為康熙所駐蹕,於是「加辟而增新之,敞以亭閣,延以廊廡,翠竹碧梧,交蔭於庭,清風徐引,則颯然衣袂間。」在今天的第十中學裡,我們仍可略略窺見當日的風貌;特別是西花園一角,神采軒昂的「多子軒」,玲瓏秀麗的瑞雲峰,以及殘剩不多的舊廊廡,都有當年的遺跡可尋。據說還有幾間平房教室也曾是當年的機房和染作房。特別是那塊瑞雲峰,依然那樣「亭亭玉立」。相傳它還是當年宋徽宗時「花石綱」丟落在太湖裡的。今天,人們多喜歡在留園冠雲峰下攝影留念,其實織造府裡的這塊瑞雲峰,比之留園的冠雲峰更天然渾成,秀姿飄逸而有來歷。
李煦長年任蘇州織造,曹雪芹的童年和少年時代不會不到蘇州舅祖家來玩。織造府系李煦的公署,除此之外,他還有別業,離織造府不遠。清人趙執信在蘇州時曾有詩贈李煦,題云:「小舟沿葑溪,至李萊蒿煦使君別業,對飲話舊,知王南村亦客此二首」。可知李煦別業就在葑溪邊上。清人張雲章曾有專文記李煦別業:「初,公於郊外種竹成林,結屋數楹,雜樹墟間,時一往游,遂自號竹村。至是以其地遠,別購南城廢畦一區,流水縈其前,編籬繚其外,中為堂三問,……四圍帷多植竹,以隔市塵」。由此我們不禁聯想到《紅樓夢》裡的瀟湘館,那也是「數楹修捨,有千百竿翠竹遮映」,且「得水一派」,「灌入牆內,繞階緣屋至前院,盤旋竹下而出。」既多植竹,又得引水,其景致不是頗有相似之處嗎?也許,蘇州姑娘林黛玉的原型,就是生活在此的一位雪芹的表妹吧!因而他才特意讓她住進了這樣一個以多竹為特色的院落。
當然,今天我們已很難找到李煦別業的遺址,因為滄桑變化,物換星移,當年的竹舍,早已不復存在了。不過,考其大致的方位,當不出葑溪以南,現今的南園大隊周圍一片地區。
《紅樓夢》的創作距今不過才兩百多年的時間,這對一個已有兩千多年歷史的古城來說,實在算不得太長的歷史。但由於《紅樓夢》的廣泛影響,特別是其中主要人物蘇州姑娘林黛玉的形象深入人心,關於蘇州和《紅樓夢》的關係,無疑已成了這座古城最富有魅力的掌故之一。相信隨著祖國旅遊事業的發展,將會有更多的人來到蘇州遊覽;而吸引著這些遊客的,不僅是她那美麗的園林,更在於她的悠久的歷史和因此而來的種種神秘而動人的傳說。到蘇州去旅遊的《紅樓夢》愛好者們,請不妨接受一下我們的建議:循著《紅樓夢》所描寫的蹤跡,去探訪一下林黛玉的故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