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回 雷霆萬鈞還魂雨  玉蝶雙飛棲野山

第 一 回 雷霆萬鈞還魂雨  玉蝶雙飛棲野山

第 一 回 雷霆萬鈞還魂雨  玉蝶雙飛棲野山

《反續紅樓》凌豌豆

第一回  雷霆萬鈞還魂雨  玉蝶雙飛棲野山

   

三天了!每夜三更起風。飛沙走石,烏雲蔽去明月,霹靂乍起,山搖地動。電光閃過,如霜如雪,又如金箭!───而後,是一片更加地黑暗。大雨傾盆,鋪天蓋地,山在顫抖,樹在搖曳,整個長安都在風雨中戰慄。啊!又一電閃雷鳴!

鐵檻寺裡的和尚們本已休息了,可這風這雨這雷這電,鬧地人們只能在闡床上念彌陀了!主持引玉和尚,見如此大雨大風,實不放心。剛走出闡房,就聽一巨雷在頭頂炸響,震的整個寺院都在顫抖。忙舉目往四處瞧,只見電光一道又一道,似乎集中於一處。仔細辯認,是那處陰宅。忽然想起那一月前,那府裡林姑娘的靈柩停在那陰宅當夜,就有過如此大的雷雨。而今夜更大,這可是皇都長安多少年來都沒見過地呀!引玉心中忐忑不安,總覺的有什麼事情要發生,可又無從可想。念聲「阿彌陀佛」,走進大殿,降香添油。而後打坐在香案前閉目數起佛珠了。

「喀喳喳」一個霹雷,震的香案上的許多供品都掉在了地上,震的佛燈惚惚悠悠的。也震的引玉一個哆嗦,扯斷了佛珠繩兒,佛珠兒掉了一地。引玉忙撿尋那些珠子,又見那佛燈爆起一串串燈花,再瞧瞧那安坐在蓮花台中的佛祖,不由大吃一驚:那佛祖竟好像露出了幾絲笑意!引玉忙合掌唸一聲「阿彌陀佛」,又想是自已記錯了吧?又在地上尋那些珠子。剛找到十幾個,又一個霹靂,手一哆嗦,珠子又掉的只剩了兩。佛燈又爆起一串串更加絢麗的燈花。引玉已經沒心撿了,邁步走出大殿,順著石階爬上藏經樓外的遊廊,往那裡瞧。又是一陣電閃雷鳴,果見一道道電光直劃向那陰宅,那房頂上爆起一串串火花!閃電過後,又是一片更加的黑暗───引玉想到那兒去看看,可見大雨滂沱,只得又回到殿堂內,坐在香案前合掌閉目,念起阿彌陀佛來了。

四更天了,雨漸漸停了。殿外一片漆黑寂靜。引玉也已入定。忽然,遠處傳來人的說笑聲。引玉覺得奇怪,來到院中,外邊伸手不見五指,但是那人聲十分清楚。他便順著聲音找耒:走出了寺院大門,走過幾條土街泥巷,尋找出聲處,正是榮國府停靈的陰宅。那陰宅如今停了兩付棺材。每處靈前都有香火閃閃,晝夜不滅。自是寺中和尚們日常的事情。引玉淌著泥水走到陰宅大門外,忽然一個閃電霹雷,震地他滑了一跤,踩進了泥窩,粘掉了鞋,費了好大地勁才拔出來,再聽,什麼聲音也沒有了。

引玉歎息道:「阿彌陀佛!寶二爺,你年少夭亡,實為可惜,老納會為你超度的!」又看看那一處,又合掌歎道:「生為不易,死又何悲?紅艷薄命,嗚呼哀哉!」便轉身回大殿去了!

引玉走了不一會兒,陰宅又傳來了細細的,輕輕的說話聲。你說這是為何呢?且說那陰宅停的正是榮國府賈政老爺的次子賈寶玉的靈柩,因失玉,又氣惱受騙,更悲他的林妹妹病故,冒雨跑出府投奔西山玉佛寺,想落髮為僧,卻被送了回來。

老爺一頓責罵,太太一頓說教,妻妾地咕嘈,又淋了一場大雨。真是悲憤交加,本來就已染病在身,又咋經的起這樣折騰?便一病不起,在林黛玉亡故一月後,他也亡故了。前天才停靈在此。在他隔壁便是林黛玉的靈柩。那是賈母悲歎他二人相繼而去,將他們停在了兩隔壁,好做伴。

他們人雖死,心未死——況且他們本來就不是普通凡人俗子,而且歷劫還未完呢!

且說那林黛玉前身本是八千年前,因神瑛之杯水相救,又遇天地雨露,終於在三生石畔上修成女身的靈芝仙!已是能騰挪變化。常常遊歷與九天凌霄,與雷公雨婆風姐霧弟戲嘻與天地之間;遊歷於五湖四海,與龍王魚母龜兄蟹弟結下友誼;遊歷與五嶽峻嶺平原花鄉,與花仙樹神鳥王獸主共享歡樂……此次她見神瑛下界歷劫,便也下界來,用一生的淚報神瑛那杯水之恩。淚還完,要重返三省石,可是當日下界三魂耒了兩魂,那一魂十分不願,那兩魂想在人間這十七年幾乎是泡在黃蓮淚潭裡——太苦了。也不情願,又見神瑛未歸,靈芝豈能不心往神馳?所以心中不願,又央求幻警仙子。那仙子不敢擅自做主,靈芝只好去求黎山聖母。黎山聖母耐不住靈芝央求,答應了,可又怕他失了本性,又讓他三魂只去兩魂,命他五日即人間五年必須歸來。靈芝無奈何,心想也好,兩魂先下界,那一魂可暗中相助。所以三魂合一處,下界來了。此時林黛玉的屍身己入棺,並送到了鐵檻寺陰宅停靈了。

靈芝無法就此復生,只得又去央求雷公公雨婆婆風姐姐來助一臂之力。剛好玉帝命雷工部在京城降雨三日。靈芝便借雷公公雨婆婆施那三天雨,將靈芝露送入了林黛玉口中,將肉身先養護住了,並將其舊疾消治好了。又等雷公公們再次奉旨行雨時,賈寶玉亡故,靈柩也停在了此處,靈芝更是一心一意要與神瑛在人間再快活一回了。

所以又借雷公之力,將靈芝露送入了寶玉口中,消治好他身上的疾病,此時黛玉已在棺中用靈芝露將養了一個多月了。今日此時,便是二人重返人間之良辰吉日。

且說那賈寶玉從冥冥之中醒轉過來,便覺的嘴巴裡硬梆梆地塞了個東西,又覺身手被梆的緊緊的,動動腿腳,又覺四處十分窄小。活動了半會兒,才將手抽了出來,摸索四周,才明白這是棺材裡。也才明白自己死過了,被裝進了棺材。想起多少辛酸日子,想起多少件苦澀事,不由悲傷了起來。又摸摸嘴裡吐出的那件東西,薄薄的,小小的,好似自己的那塊玉。又想自己那玉己丟了半年多了,這坎假玉又是從哪耒的?又是怎麼回事?想來想去也弄不明白。摸著棺蓋推推,死沉死沉,正愁怎麼辦,就聽一聲巨雷,那棺蓋便被震開了。賈寶玉一陣狂喜,坐了起來。看看靈前的香火供果,真有點哭笑不得。他從棺中爬了出來,將靈前的油燈弄的更亮些,而後坐在跪墊上尋思怎麼辦。正在千愁萬優之間,聽見雷雨中傳來了木魚聲,明白這裡是鐵檻寺,便想起林妹妹靈柩應在這附近,便站起來,準備去看。

忽然,聽見有人說話:「寶玉,寶玉!你好……」

寶玉聽的十分清楚是林妹妹的聲音。連忙出了門,來到林妹妹陰宅門前,毫不猶豫推門進了去。只見靈前燈火閃爍,不由的淚如雨下。……又聽見棺中林妹妹在呼喚:「寶玉石兄,快來救我!……」

寶玉又驚喜又害怕,想那林妹妹死了多日,不會是鬼吧?還在猶豫,又聽見棺內在呼救:「救我,快來人吶。」寶玉也顧不得鬼不鬼的了,忙上去挪動那棺蓋,——幸好棺蓋雖釘過,可己被剛才那無數聲巨雷震開了。所以寶玉一挪動,便掀開了。黛玉在棺中動不了,卻開口問:「你是誰?你是人?還是鬼?」

寶玉聽見黛玉那依舊的嬌聲俏語,忙湊近她臉兒瞧,黛眉秀眼,俊俏的臉兒果然依舊,心中狂喜:「林妹妹?是你嗎?你是人還是鬼?」

黛玉瞧見是他,忙問:「你怎麼在這裡?」

寶玉道:「我也是死過了又活過來!剛剛從那裡面爬出來的!」

黛玉點點頭,兩雙眼睛互相瞧了好一會,兩人淚花都下來,可又笑開了——過去的千愁萬怨就此一掃而光!林黛玉必竟是女兒家,力氣有限。叫道:「寶玉,快點啊!將我身上的被子挪開!」

寶玉忙幫著挪動那被子。因王媽媽為黛玉斂棺很是認真細心,被子裹的很緊,寶玉費了半天勁才揭開。黛玉伸伸懶腰坐了起來,看看棺前的香火,嘻嘻一笑:「我又活了?」又攏攏烏髮,扶正金釵銀簪,又在繡枕邊摸索,嘴裡說道:「原先聽人說,人死了要有填口之物。剛才我醒耒,覺的嘴裡不知有個什麼東西,給吐了,也不知掉在哪了!」

寶玉忙將靈桌上的油燈挪過來照著幫忙找,見棺內有林妹妹的裝著那台斷了弦的琴的盒,有幾串銅錢,有幾個小銀元寶,有幾件金銀首飾,而黛玉一眼瞧見枕邊一顆紅色珠子,拿起來仔細瞧,不由笑起來:「這不是一顆算盤珠兒?」又問道:「那你的填口是麼?」

寶玉道:「很像我那塊玉,但……」說著將自己的遞了過去。

黛玉看看,不由生氣言道:「終歸是你家!給你的怎麼也是塊玉,可給我的是顆算盤珠兒!真是……」

寶玉又細看一下那珠兒大笑道:「哪是算盤珠兒?是顆檀木佛珠!」

黛玉瞧瞧,也笑了,噘著嘴說道:「那更是我母親留下的了!」

二人正說笑,忽外邊「噗咚」一聲,忙掩口靜聽著引玉和尚唸經說佛的那幾句話。二玉相視而笑,又摀住咀,大氣不敢出。直聽著和尚走遠了,二人才放下心。

寶玉笑問:「我們今天都活過來了,可不能總呆在這兒吧?」黛玉道:「可不?咱們往哪去呀?」寶玉說:「你快出來吧,我扶你!」

黛玉伸胳膊,寶玉扶她站了起來,可那棺是架在兩高凳上,離地還有兩尺多高。

黛玉想跳下來,寶玉攔住她,一使勁,將她從棺中抱了出來,順便在她香腮上吻一吻,才放在地上。

黛玉惱了:「誰要你幫忙?還佔我便宜?」

寶玉嘻笑道:「那你就再進去,自己往外跳好嗎?我扶你進去!」說著拉她胳膊。

黛玉咀一噘:「我才不上當呢!」又問:「二哥哥,咱們怎麼辦?」寶玉道:「回府吧?大家都高興!」

黛玉愁容滿面:「大家都高興你,不高興我!我是不回去的。再說,我們就這樣回去,還不把府裡人嚇死?」

寶玉道:「嚇不死!咱們回去,老太太還不知怎麼高興呢!」

黛玉道:「你回去嚇不死,不光有老太太舅母想你,還有寶姐姐想你呢!而我呢?好容易等我死了,將我送出府未,這會子回去不更討厭?還不把我當鬼明吃暗剮了?讓我咋敢回去?」想起亡前受的閒氣,淚珠兒片科灑滿了香腮,竟抽抽嗒嗒地哭了起來。

寶玉見黛玉落淚,想起這一個來月的日子,心裡也灰了一半,也落下了淚……又想自己真的就這樣回去,府裡人會嚇成什麼模樣?而後來還要聽教訓,聽寶釵二奶奶的左規右勸,……而林妹妹回去又是個什麼模樣?瀟湘館裡縱然高興,可府裡人怎麼說?冷言冷語,冷眉冷臉……林妹妹又該靠典當姑父母的東西求醫問藥了……,好可憐好淒慘,……黛玉見他滿面悲慼,忙說:「好二哥哥,快別這樣了!咱們得敢快離開這裡!否則讓廟裡的和尚把咱們當賊抓了,可就划不來了。」

寶玉問:「咱們到哪去?」

黛玉搔搔烏髮說:「難道這裡除了這,再沒有人住的地方了?」

寶玉一聽:「有,只是這天忒黑,看不見哪是哪……」黛玉笑道:「有就好辦,咱們先避一避,等明天再說!」

寶玉走出門看看,正好一道閃電劃過,四處清清楚楚。

寶玉大喜,奔回房中說:「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黛玉點點頭:「把這棺裡的東西帶上,做盤纏吧!」

二人將倆棺內所有的東西用棺底的白布包好,提上,又將棺蓋蓋好,便悄悄地離開了這裡——只是寶玉背著黛玉將那塊假寶玉扔在了自己棺中。二人高一腳低一腳地走出陰宅大門。寶玉怕陽宅幾處正房大院撞著府裡人,挑了一偏避之處,門虛俺著,進去看看,還算乾淨——他們那知道這房正是前日送寶玉靈耒時,小丫頭們的落腳之處呢?

二人坐在炕上,這才定下心耒。

外邊雷雨已過,四處一片漆黑,一片寂靜。黛玉聽著屋簷滴水,笑問寶玉:「今天咱們死裡逃生,又這樣重逢,該如何是說?」

寶玉道:「這叫天合地配。比那山伯英台還好呢!好妹妹,當日你拋下我自己死去了,我過的那是什麼日子?冒雨逃出家門,又被抓了回來,老爺打我,眾人罵我,……紫鵑被放出府,雪雁和王媽媽也不知被趕到哪去了!我氣、惱、恨,想你想的發瘋,……終於也死了!可今日與你在這裡與你活著重逢,難道這不是天成又是什麼?」

黛玉聽這一話,從心底感激寶玉之情。笑道:「『任憑溺水三千,我只取一瓢爾。』這話你還記的嗎?從今後,咱們可是相依為命了。」

寶玉道:「即然如此,咱們就在此時此地拜天地成親吧?」黛玉點頭紅著臉笑道:「有天地作證,有天神地仙做媒,我就依你吧!不過,咱們是否應景做首詩來?」

寶玉伸手將林妹妹拉過來:「我們盼了多少年,誰知是在這裡,而且是我們自己做自己的主!是應做首詩讚一讚。就應這雷這景為題《雷變》,如何?」

黛玉含悲含淚地笑道:「夫唱妻合,今日起我為你妻,你為我夫。你點什麼題便是什麼題了!」

寶玉便輕聲一吟道:「天笑掣金蛇,

黛玉念道:「照我夜燭明。」

寶玉:「秋雨似春露,」

黛玉:「梧桐伴蓮蓬。」

寶玉:「疾雷喚我起,」

黛玉:「天露潤嬌身。」

寶玉:「祥雲瑞風舞,」

黛玉:「鵲橋拜天公!。」

寶玉笑點頭,又換語調:「天做媒,地做轎,金風梧桐笑。

踹開牢籠飛龍鳳。

酒樽空無月做燈,我……」

寶玉指窗外:「糟了,月亮沒出來,我……」黛玉忙問:「你怎麼了?」

寶玉笑著說:「我啊!我是說『我摟妹妹腰!」

說著將黛玉腰摟住,吻她那香腮嬌眉……

黛玉紅了臉,忙推開他笑說道:「寶哥哥,還沒拜天地呢!」又說道:「我也聯他幾句!」便打開那琴盒,取出那琴,看看那斷弦一時無法修,便輕撫著念道:

大觀園中苦愁淚,紅樓夢裡葬花魂。

醒夢己別舊家境,重逢鐵檻換商宮。

牛女鵲橋拜天地,竹梅成對說玲瓏。

淡淡華筵無親朋,雙雙比翼花叢中。」

寶玉點頭:「對!咱們比翼雙飛!咱們拜天地!明天投奔他鄉,做一輩子快樂夫妻!」果真二人拜天地,入洞房,做起夫妻來了。…

天亮了。

二玉從夢中醒來時,太陽照到斷牆上來了。即沒人送來洗臉水,也無人伺候吃喝。看看炕上各種衣物首飾,幾串麻錢,幾個小銀元寶,卻沒有一樣能吃的。

黛玉一噘嘴,「昨晚應把供果拿幾樣子出來。這會兒咱們怎麼辦?」

寶玉心裡早就在盤算了,見黛玉問,說道:「這還得去找老和尚幫忙!」又指自己一身衣服:「可這樣怎麼出門?」黛玉笑了:「這還不好辦?」過來將寶玉頭髮解開,梳一梳,又用一頭巾繫於頭頂。又幫他脫去外衣,只穿一身繡花白緞子衣褲。腰裡繫條紫紅色絲汗巾。又將寶玉鞋踩了幾腳,顯不出嶄新的鞋子,這再看來:「這大概像個普通人家的小公子吧?」寶玉照照陪葬的銅鏡:「也還說得過去。」便準備出門,回頭又安頓黛玉:「外邊冷,別出去。小心受涼再咳嗽!」黛玉笑道:「放心!我知道!」其實不光寶玉,便是黛玉自己也不知道此時的他二人舊病已盡去了,只是想好容易活過來了,就得好好活下去!

天快到晌午了。鐵檻寺裡的和尚正在早課。值星和尚到齋房見齋飯已好,便敲響了鐘。眾和尚從各禪房趕來。值星和尚將一缽飯供在佛前,又將一粒飯彈在窗外的一片瓦上,以伺飛鳥。又領著和尚們在念了一陣經,才開始用飯。引玉和尚昨夜在雨中聽見人聲。天亮時,專門跑到陰宅看了一看,只見泥濘的路被和尚們踩的稀爛,陰宅房中也看不出什麼異樣,也就放了心。此時也準備去用飯。卻見一少年公子走進了大殿。引玉頓時兩眼大瞪,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了。

那公子先到佛前叩了頭,才給引玉深施一禮。低頭言道:「長老,打擾了。我姓林名石毅,與內人從京中出來,想去投親,……誰知走錯路,又遇大雨,只得在前邊的院內避了避雨,……現在……想請師傅幫幫忙,能去顧頂轎來。」

引玉聽那聲音更覺得是府裡寶二爺的聲音,可卻這樣說,也就不便逼向。回禮說道:「小施主有事來求貧僧,貧僧笆有個不幫之理?可不知你二人可用過飯?」

那公子吞吞吐吐地說:「沒米沒柴……」

引玉又上下打量那公子,一身雪白的衣衫,紫色腰帶,一雙失了本色的布鞋,衣裳不倫不類,好似貧家子弟,但更像寶二爺!想證實一下,可看見公子的那驚恐的雙眼,便不再說別的什麼,只說道:「那先在這裡端點飯回去吧!你們在那落腳?」又將他帶到齋房,找一個黑色小瓦罐洗洗,盛了滿滿一罐飯,又取過兩個豌兩雙筷子,都交給了這位林公子。又打發人去找轎子。

那化名林石毅的賈寶玉回到院裡來,黛玉歡天喜地地接住他,見他提來飯,更是高興:「快餓死了。足有兩月沒吃這人間飯食了!」寶玉也笑了。二人將一罐飯吃了個淨光。

見黛玉連吃兩碗飯,寶玉十分奇怪:「林妹妹,在大觀園裡,你吃一小碗稀粥還要剩,可今日怎麼成了這付模樣?」

黛玉笑了:「我也奇怪啊,咱們二人死了一會又生了一回,今日不但活了,而且成了大飯桶了?」

寶玉聽了大笑:「哈哈,老劉老劉,食大如牛,一口吃成個老母豬——不回頭!」兩手作扇樣,在兩耳邊亂煽。逗的黛玉大笑起來。

寶玉見林妹妹飯後面色紅潤起來,更顯的非常俏麗,心中十分高興:「好我的林妹妹,日後能天天如此,就是說你的病好了?我可就太高興了!」

黛玉聽了十分感激,說道:「你若如此,不也說明你的病也好了?」

轉而又問:「和尚去找轎了嗎?轎來了,咱們往哪裡去?」寶玉道:「我也發愁呢。從小生長在府裡,出門總有一大群大僕小廝跟著,連太遠的地方也不讓去。這一出長安,便連東南西北也分不清了,富貴可真是害死人!」黛玉道:「咱們回蘇州去吧?」寶玉搖頭:「太遠了,咱們又沒獨個出過遠門,萬一再碰見打家劫道的不就更麻煩了?再說咱們回去又投靠誰?沒房沒地咱們住什麼吃什麼?不若就在這長安遠處找個山村小鎮住下來,再說吧!」黛玉點頭道:「有道理,咱們被人伺候壞了,什麼都不會,如今咋出門,還真難!還不能讓府裡人發現。你說找個小村鎮落腳,可你知道有這樣的去處嗎?」

寶玉點頭:「聽蔣玉涵說過,這邊有個劉家鎮,很偏僻,人也少,還都是種地的農家小戶,可不知道路怎麼走。」

黛玉道:「有個去處就好辦。快,收拾東西吧?」

兩人邊說邊動手收拾東西,包裹好所有東西,那琴當然不能拉下,等收拾好了,引玉和尚帶了一個毛驢小轎車耒了。趕車的是個年近花甲的老翁。

寶玉出去接應,黛玉收拾東西,準備起身上路。那毛驢車停在了大門口。引玉給寶玉引見那老翁:「這位姓劉名二牛,是個可靠人。」寶玉忙施禮。

引玉又對那老翁說:「這位就是林公子……」劉翁點頭,又說:「那就快上車吧!」

寶玉進屋裡搬出一包包東西放進車裡,黛玉抱著那把琴,提著個小包包最後才出來。

引玉和劉翁見那寶玉已經是疑惑,又見房間裡走出的這位娘子,未妝扮,未戴金釵玉簪,但那眼眉,那模樣,真是絕少見的美貌女孩兒。引玉和尚總覺的這位林公子便是寶二爺,又見引出這位美娘子,更是不放心起來。尤其看見這二位都太年少,又都白皮嫩肉,不曾出過門,必不識人世險惡。便問:「二位小夫妻準備到何處去?這樣出門未免太倉促,不若先住在這兒吧?」寶玉忙擺手:「不不!不敢打擾!」「那你們準備到哪?」「聽說有個劉家鎮……」劉翁瞧瞧引玉,引玉瞧瞧劉翁,二人笑了起來。引玉問:「劉家鎮?你找誰?」

寶玉道:「我們因家道敗落,奉父母之命,外出謀生,別處遠處不敢去,聽人說劉家鎮有山有水……」

劉翁大笑起來:「還有馬有牛有毛驢呢!你們是誰家的娃娃?還不是戲上唱的那什麼……聽什麼琴?…搞什麼私奔?……」

寶黛夫妻臉都紅了,都直搖手:「不不不,我們是為了避難……」見二位如此,引玉和尚和那劉翁都大笑了起來。

引玉和尚又將寶玉拉到一邊問:「你到底是誰?可是寶……」

「不不不!我姓林……」引玉見他如此,更加起疑。可當下不便逼問。便叮嚀:「你二人太年輕,出門少,事事小心,又指那老翁:「他是個可靠之人,路上有什麼事可問他。」

劉翁也笑道:「二位放心,有老漢在,就一定會平安到那兒的。而且安排的妥妥當當的!」寶玉聽了十分高興。引玉又說:「林公子,以後有什麼事都可以讓這位劉老漢辦,來找我也可以。」寶玉謝了又謝,又將剛才用過的罐兒碗筷還給引玉,引玉合掌道:「小施主拿去用吧。山村野鎮,二位若住不慣,還可以回這兒來,貧僧會安排你們住下的,保重!」引玉三番五次安排,二玉十分感激,與引玉施禮:「謝師傅寬待,日後定要報答……」引玉合掌一聲「阿彌陀佛!」劉翁請二玉上車,一聲「駕」,那毛驢便撒開四條腿,點點點地走開了。轎車被拉著離開了鐵檻寺。寶玉向引玉揮揮手,看著遠去鐵檻寺的大殿院牆,兩邊的土牆瓦房,泥濘的小道,寶玉一陣淒涼又一陣犧惶。大路一會兒人多,一會人稀。田地裡農人們忙著鋤草灌溉,村莊裡炊煙渺渺。毛驢兒轎車走出了幾里路,四處一片蔥鬱,山花野草滿路邊,不時地可瞧見山崖上小松鼠蹦跳來去,小野兔兒藏在草叢裡吃草。劉翁耐不住寂寞,吼叫了一陣:

「太陽高高照,照到了樹稍上。

二八小佳人,轎裡偷偷看嬌郎!…」

聽這曲兒,黛玉紅了臉兒,低下了頭,寶玉笑了起來。那劉翁更得意了,又捏著鼻子細著噪音唱了起來:

牡丹花開在庭院,

才子佳人肩埃肩,

牡丹花兒紅又紅,

才子模樣甜又甜,

佳人抿咀心裡笑,

心裡只盼三更天!」

聽這歌兒,寶玉笑了起來,見黛玉滿面飛紅,蹶了咀,便哈哈笑地說:「老人家,唱個別的吧!」

劉翁捋鬚哈哈大笑:「好!」便粗著嗓門唱道:

「夜半傾盆太陽紅,天旱年景雨不停。

午門要斬崔鶯鶯,閨中待嫁老夫人。

年邁獨頭二八妻,張飛偏占花中魁。

三顧茅廬是西施,手點泰山楊貴妃。

坐懷不亂隋陽帝,三貞九烈閆婆惜。

打虎英雄吳國太,佔山為王豆娥女。

瀟和月下追京娘,大鬧天宮小周瑜。

冬去秋耒夏飛雪,春來大雁往北飛。

顛顛倒倒家才興,迷迷盹盹天自成。……」

聽著劉翁這怪腔怪調,寶玉笑的前仰後合,那轎裡的黛玉因不敢大笑,憋的肚子直打顫!唱到最後兩個小年輕人笑的眼淚都流了滿臉。

寶玉捂著肚子抹著淚嚷嚷:「快別唱了!這叫什麼?笑的人肚子痛!」

劉翁大笑:「這叫『顛倒顛』!」又對寶玉說:「你小兩口出門,十有八九是偷跑出來的吧?想在外邊自己過日子?這也不算什麼壞事。男婚女嫁,天經地意。當爹媽的全不想兒女們自個的心意,壞了不知多少好事?對不對?別搖頭,我活了快六十了,見這事多了,就我這車不知拉了多少對這樣的小兩口了。不過依我說,你們在外邊混混,不行了就趕快回去。娃娃們,聽老漢的沒錯!」

寶玉歎氣道:「我們兩出來可就回不去了!只想找個地方先住下,再謀生!」

劉翁哈哈大笑:「謀生?你會什麼?種地?只怕麥苗韭菜分不清,芝麻西瓜沒見過怎麼種!就讓你趕這車吧,你掂掂這鞭子!……你呀,拿不動!你能幹什麼?再說到劉家鎮你又找誰?靠誰?」

寶玉被問的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劉翁道:「你不說我也明白。劉家鎮三四十戶人家沒一個我不認識!黃土泥地,種穀養蠶,全是莊戶人家。有錢的不過兩三家,也不過地多幾畝,房多幾間。而窮的娃娃們的穿不上褲的倒有多一半!你去了又怎麼過活?看看你兩人生地不熟,你二人又那麼嬌嫩,到那裡可要吃苦了!」

寶玉低頭半會才說:「到劉家鎮先找個落腳處再說吧!」

劉翁笑道:「住處沒問題,劉家鎮南街有處院子,曾住了一位老太太,老人家三月前過世了,正空著,你們如果不嫌棄,我就送你們去那裡住吧?」

寶玉聽了大喜,黛玉也喜上眉梢,可一想又耽心起來,給寶玉耳語幾句。

寶玉便問劉翁:「你怎麼知道的?你又怎麼認得鐵檻寺裡的大師傅呢?」

劉翁大笑起來:「那大和尚本就姓劉,我們兩都是劉家鎮的人!你知道劉家鎮為什麼叫劉家鎮嗎?就是因為劉姓是鎮上多少輩子的大戶老戶,而且我們這劉姓可是漢高祖劉邦的同族啊。可現在敗落了。剛說那老太太是老漢我的寡嬸。我在京城裡有地方,又有兒女妻室。我那嬸娘二十五上守寡,無兒女,又捨不得離開這個家,他過世後,他的房宅就記在老漢我名下了。」見寶玉還是疑惑,便笑道:「那和尚和我雖是出了五福的本家兄弟,可一起長大,他只因家境貧寒,兄弟多,十來歲就被送去當和尚了。我呢幹上了這個行當。都是窮苦人,又是本家,知根知底,所以他常找我給鐵檻寺拉東西,我也有事沒事常去看他!你小兩口兒放心!我們不是壞人,可也不是『好人』!否則你兩個這會兒都不得了啦!」

寶玉驚問:「為什麼?」

劉翁道:「若是壞人將你兩賣了,若是『好人』就會送你們回家呀!」

寶黛二人面面相覷,半天沒敢支聲。

……過山過川,山川連綿,秀色滿眼,過午沒多會,看見一條彎延的小河。

見這河,劉翁笑了:「快到了,七十里路,也就半晌的功夫!」又走了一會兒,上了河邊的路。劉翁放慢了驢車,隨著驢蹄的節奏唱道:

「清清的水,

藍藍的天,

長長的路啊通家園。

甜甜的水,

綠綠的原,

一年一年又一年!

美美的女,

俊俊的男,

以後的日子幾多苦來幾多甜?」

毛驢轎車到了河邊,劉翁跳下車,奔到河撩起那水喝一口,大叫一聲:「好甜!」

二玉也下了車,瞧見那河,清澈見底,卵石連綿。兩岸綠樹成蔭,農田成片,谷黃菜綠,山花遍野,不由讚道;「好美……」

劉翁撚鬚笑道:「美?當然美,只是太偏辟,太窮了……」

寶玉道:「青山隱隱水迢迢,蝴蝶對對出紫台。」

黛玉忙接道:「 一水護田將綠繞,寂寞山香舒心懷。」

寶玉笑道:「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我開。」

黛玉笑道:「桃園雙飛尋耕路,兩山排闥如夢來!」

要知道兩玉如何,請看下面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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