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欣賞與再創造
文學欣賞與再創造
有許多對《紅樓夢》的研究是趣味性的,比如周策縱先生提交的關於曹雪芹用過的「筆山」的論文,再如研究一下給寶玉祝壽時的座次,俞平伯先生為此還畫了圖。五十年代批評說這是無聊的,瑣碎的,無意義的。我覺得有人干一點瑣碎和專門的事也好,如果中國的知識分子人人都準備來制定政治路線的話,中國只怕會多事。如果有一些人不那麼熱衷於研究政治局的座次,只研究怡紅院的座次,我覺得對中國的穩定團結和改革開放只會帶來益處。
《紅樓夢》提供的信息實在是太多了,因此《紅樓夢》本身就可以像生活一樣成為某些作家進行再創作的素材,儘管成功的是這樣少,但這種誘惑是永遠不能消失的。不斷有人對它重構、補構、續寫。近幾年還出現了「紅樓雜文」,就是以《紅樓夢》的某一個人物或故事為題材,通過議論來諷刺現實生活中的一些現象,這實際上也是對《紅樓夢》進行再創作。它追求的是一種感悟,是一種舉一反三和觸類旁通,不完全是一種學術性的研究。
劉心武先生對秦可卿的論述,我覺得很有趣。他認為秦可卿是有特殊的政治和門第背景的。根據就是秦可卿在小說中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地位,她的舉止是無懈可擊的,按照巴爾扎克的說法,培養一個貴族要三代人的時間,如果她是孤兒院裡領出來的孩子,很難有這種氣質。她的房屋的陳設都是宮廷化、貴族化的。她這個角色的作用是讓她來托夢講述由盛而衰、由滿而溢、及早退步抽身的一番道理,這與她的身份不符。她的喪事又是那樣一種超級的規模。她的死與醫生估計的病情也不符。因此,劉心武先生認為她是宮廷鬥爭中失敗的一個皇族的後代,被賈家掩護寄養在家中,作為政治鬥爭的一個籌碼,一個政治投資,因為宮廷的鬥爭是瞬息萬變的。醫生來看病就是來報告復辟的希望徹底破滅了,因此秦可卿是自殺的。她自殺的原因不是與她公公通姦被人發現,而是她公公要求她自殺的,她再呆下去已不是賈家的一個籌碼,而是賈家政治上的一個定時炸彈。我不想仔細介紹劉先生的論述,他的論述是能夠自圓其說的。他還寫了小說《秦可卿之死》,按他的理解補寫出了秦可卿的來龍去脈。最近他又寫了《賈元春之死》,把元春之死與宮廷鬥爭,乃至官「匪」鬥爭聯繫起來,思路有趣。
這使我感到研究《紅樓夢》,小說家有小說家的方法。如果我們講結構和解構主義的話,劉心武是一種補構,就是對小說中沒有描寫出來的部分予以補充。我重點想說的是劉心武先生由此出發,開始研究醫生給秦可卿開的那個藥方,於是他也進入了索隱派,從藥方中索出來哪一味藥是什麼意思。就是說雖然近幾十年來索隱派在中國大陸常被譏嘲,但仍然有新人如劉心武進入了索隱狀態,他的說法一出來就引起許多批評。我看索隱派的東西覺得非常有趣,怎麼會有這樣的解釋?解釋得簡直可愛極了。如寶玉就是「玉璽」,寶玉吃胭脂,胭脂就是「印油」。既覺得它匪夷所思,又覺得它是人類心智想像力的一個勝利。
不同的參照系
有幾個大人物是貶低《紅樓夢》的,一個是胡適先生,這不牽涉對胡適先生的整體評價。在給高陽的信裡他批評《紅樓夢》中沒有新的觀念,說只須看看它對寶玉「銜玉而生」的敘述,就能得知它的觀念沒有什麼了不起。另外,他說曹雪芹沒有受過很好的訓練。看了這兩條使我感到偉大之如胡適,也有馬失前蹄的時候。我想這與他處於五四時代,沉浸在一種啟蒙主義的熱情中有關。他希望能看到體現民主主義和科學主義的文學作品,能夠找到受過正規學術訓練的作家。這在中國的文學史上實在是太困難了。「銜玉而生」是《紅樓夢》裡一個關鍵的情節,是不可或缺的。你只能從婦產科學的角度說這是胡說八道。你如果願意用病理學、生理學、醫學的觀點研究《紅樓夢》,也是完全可以的,但你不能用這個方法進行價值判斷。不能說符合我這門學問的就是有價值的,不符合我這門學問的就是無價值的。科學的方法是為了認知判斷,不是為了進行價值判斷。至於說曹雪芹沒有受過很好的訓練,缺乏很好的學養,這也是一個驚人的論斷。培養一個作家與培養一個博士是兩路功夫,如果曹雪芹懂許多哲學原理、文藝學原理和風格流派的話,肯定就沒有《紅樓夢》了,或沒有現在這個樣子的《紅樓夢》了。胡適還說《紅樓夢》沒有認真遵守自然主義的原則,而不遵守任何主義的規則正是《紅樓夢》的大氣和優越性。
還有一個不喜歡《紅樓夢》的人是謝冰心,我不知道在這裡這樣說是否會讓謝老不高興。她幾次跟我當面說她最不喜歡《紅樓夢》了。她小時候穿男裝,她喜歡《水滸》,喜歡《三國演義》,喜歡鬥爭。雖然冰心後來是一個淑女的形象,是一個很雅致的形象,但她小時候深受愛國主義熱潮的衝擊和影響。她的上一輩是參加了中日甲午戰爭的,結局十分悲慘,所以她致力於鬥爭,致力於救國救亡。這種心情使她對《紅樓夢》不感興趣。由於不同的處境、不同的經歷以及不同的參照系而產生對《紅樓夢》不同的看法,也是值得正視的一種歷史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