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與荒唐言(2)
小說與荒唐言(2)
外國人對小說的觀念,我也查了很多資料,也很有意思。英語的構詞和我們漢語不一樣,我們構詞都是這樣的,比如說牛,小牛、奶牛、乳牛、公牛、水牛,以牛為基礎。我們一定要弄清楚,它首先是牛。比如羊,山羊、綿羊、羔羊。我們就是這樣構詞的,所以我們說小說,就有長篇小說、短篇小說、中篇小說、微型小說、小小說等。可是英美沒有這種構詞方法,綿羊是Sheep,小山羊是Goat,它們之間沒有什麼固定的關係。短篇小說——Short story ,長篇小說——Novel。中篇小說,英語沒有這個詞兒。但它有個詞比較接近咱們的小說,就是Fiction。Fiction主要意思是指虛構,它有虛構的,想像的,也有荒唐的意思。Fiction 也有謊言的意思,這是謊言,這是假的,所以歐美人側重的地方,他們重視的是Fiction ,虛構的意思。我覺得這也挺好玩,你從一個字的選擇上可以看出一種文化的特色。外國人注重的是認知判斷,他富有實證主義的傳統,任何一個東西,他先弄清楚,就像咱們那個選擇題似的,True還是False,是對的還是假的。 Fiction側重於它是虛構的,它不是報導,不是新聞,不是紀錄,不是傳記,它是虛構的。外國人這種判斷也給自己造成了麻煩。我看那個《大美百科全書》,美國百科全書,它解釋說Fiction有時候在一些本來是實錄的東西裡面,也有Fiction的因素。比如說歷史小說,傳記小說,但是歷史和小說,傳記和小說這本身是非常矛盾的,所以它又出了一個Nonfiction,就是非虛構的,甚至有人把它翻譯成非小說的,非小說的小說,非虛構的小說,這是它碰到的矛盾。中國人注重的,漢語注重的,真的、假的都在其次,注意的是價值判斷,特別是它的道德價值,是大還是小,你這是小意思、小東西,不屑一顧,所以不管從哪一個觀點來看呢,曹雪芹寫小說本身它是荒唐的。這本身就是一個荒唐的選擇。
那麼其次他在這部小說裡頭,他一方面說是據實寫來,而且常常還用兩個詞,一個叫事跡原委,不敢穿鑿,一個叫事體情理。事跡原委,就是它的因果關係,在發展的鏈條上它的發展的過程,很認真的,而且它是符合這種事體情理的,就是符合現實的邏輯,符合社會生活、家庭生活、個人生活的邏輯。但是另一面呢,中國人沒有那麼多主義,說我是現實主義者,我是浪漫主義者,我是象徵主義者,我是神秘主義者,我是印象主義者,它沒有。他一邊寫一邊掄,一邊寫一邊隨時出現各種的幻影,幻想,虛構,想像。譬如說吧,你說他是寫實的,裡頭又有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又有太虛幻境、警幻仙子,顯然不是寫實的;還有神瑛侍者和絳珠仙子的這段關係,而且絳珠仙子是要來還淚的,這是非常美的一些故事。還有呢,讓你最糊塗的就是這賈寶玉一生出來嘴裡銜著一塊玉,這讓你百思不得其解。這一塊玉已經夠麻煩的了,又出來個薛寶釵的金鎖,而薛寶釵的金鎖又不是胎裡帶的,癩頭和尚送的。有了這個金鎖已經麻煩了,又出來史湘雲的麒麟。這些東西你弄不清楚,你覺得他是信口而來,但是它的重要的情節就在這個上面。這個玉本身既是他的一個系命符,又是他的原形。他原來就是一塊石頭,石頭變成一塊玉。
我非常佩服胡適先生的學問、成就,可是我看胡適對《紅樓夢》的評價,看完了我就特別難受,不相信這是胡適寫的。胡適他說:「《紅樓夢》算什麼寫實的著作,就沖它的這個銜玉而生這種亂七八糟的描寫,這算什麼好作品。」唉呀,我就覺得咱們這個胡適博士呀,他學科學的,他是從婦產科學的觀點來要求《紅樓夢》的呀,他要求產科醫院有個記錄,那麼到現在為止,我不知道有這個記錄,但是也可能有,全世界有沒有這個記錄:就是一個孩子出生的時候,嘴裡頭含著一點什麼,不是玉,哪怕是含著一粒沙子,或者是……這可能嗎?子宮裡頭有胎兒,胎兒嘴裡含著某種元素,假冒偽劣也可以,一個他批評這個;一個就是他批評曹雪芹缺少良好的教育,如果曹雪芹也是大學的博士的話,他還寫的成《紅樓夢》嗎?他倒是可以當博導,有教授之稱,甚或是終身教授,但他寫不成《紅樓夢》。
有時候一些隨隨便便的描寫,它給你一種非現實的感覺,這種非現實的感覺有時候讓你毛骨悚然。很少有人評論這一段,但是我每看這一段我都毛骨悚然,就是劉姥姥二進大觀園。那一章的題目,第三十九回,那一回的題目叫做「村姥姥是信口開合,情哥哥偏尋根究底」,這個劉姥姥就講下著大雪,突然聽見我放的柴火在那兒嘩啦嘩啦地響。我想這麼早的天,剛剛天色微明,誰在偷我的柴火了。說我看誰來偷我的柴火了,我一看一個小女孩,一個很漂亮的十幾歲的小女孩。她一說是一個小女孩,這個賈寶玉一下子就來神了。可是就說到這個的時候呢,一陣聲音,一問,說「走了水了」,即失火了。別講了,不要再講這個故事了。說你看一講柴火這都失火了,於是劉姥姥就又信口開河講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