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是人心隔肚皮呀!(2)

可真是人心隔肚皮呀!(2)

可真是人心隔肚皮呀!(2)

林黛玉新傳

可真是人心隔肚皮呀!(2)

   

惜春走後,黛玉便下了簾子,把自己關在臥室裡,獨自悶思。她想道:「金玉緣,是已經應靈了的。既有金玉緣,又哪兒來的木石緣呢?」

她想起在陰曹地府照軒轅古鏡時,孟姐展示的那本《金陵十二釵畫冊》:兩株枯木,一條玉帶,雪堆裡埋著一股金簪。「這分明是暗寓著林黛(帶)玉和薛(雪)寶釵兩人的姓名,這畫和賈寶玉毫無瓜葛,那還有什麼金玉緣、木石緣的寓意呢?至於那首詩:『堪歎停機德,誰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裡埋。』孟姐曾說:『這是暗寓兩人命運的詩,很多人都作了錯誤的解釋,你可以按你的理解,自己作出正確的解釋。』如今細細想來,這詩的要中之要是『堪歎』和『誰憐』兩句。『堪歎停機德』是指寶姐姐。你看她,一身道學氣,像《列女傳》中樂羊的妻子勸丈夫似的規勸賈寶玉,教他如何讀書上進,堪歎一點用處也沒有,那花花公子終不肯改變淫魔的本性,白費了心機。『誰憐詠絮才』是指我說的。這一句,從表面看去,是說誰可憐我林黛玉,曾和賈寶玉好得像一個人兒似的,但終於被他拋棄了。其實完全不是這個意思,很多人都作了這樣的解釋,都是完全的錯了。那冊子中所畫的,是兩株枯木,枯木是不能發芽、長葉、生枝、開花、結果的,這就暗寓著我林黛玉的終身結局,像那有著詠絮才的謝道韞一樣,寡居終身,死守空門。」

黛玉想起在城隍府裡和母親的談話。她曾多次向母親詢問自己的婚姻事,母親總是不肯明說,只推三推四地說她「不知道月下老人的那些古怪事。」去望鄉台那天,臨行時,母親對她說:「你的那些事,也許孟姐能知道,去問問她。」

「孟姐給我看了畫冊和詩,又叮囑『不要聽別人怎麼說,要靠自己的理解。』這不就是明告訴我,和賈寶玉結親不會有好下場嗎。既然結婚的結局是寡居空守,何不學道修仙;自知如此,又何必鑽進網中去。」

想到這裡,她又想起了史湘雲和惜春的話:「她們說的也不無道理,若不是有著未了緣,為什麼會還魂再生呢?難道這木石緣的悲劇,我林黛玉就必須演完嗎?難道這筆孽債我必得償還嗎!」

像車轱轆轉圈似的,她翻來覆去地想著。想著晴雯傳說的王夫人說的今非昔比的話,想著史湘雲和惜春重提木石緣的話;想不通,解不開,想入非非。胡思亂想最傷神,要不為什麼吳子胥過韶關一夜之間鬚髮變白。午飯沒吃,只喝了一杯淡茶。晚上紫鵑勸她喝碗燕窩粥,只勉強喝了半盞就推說:「心口堵的慌。」不喝了。

紫鵑在燈下看黛玉,一臉倦容,眼珠無神,咳嗽次數增多,便勸她躺下歇著。

次日清晨,再看黛玉時,紫鵑和晴雯驚呆了;眼眶兒深陷了,臉色蒼白了,印堂灰暗了,昏昏迷迷地躺在床上,似睡非睡,口中不時地說著胡話:「天哪,天老爺真的……」

晴雯急了,要去報知王夫人。

紫鵑止住她:「別告訴夫人,告訴了又要驚動兩府的人都過來。讓姑娘安靜些,會好的。」

她深知黛玉是被惜春和史湘雲的瞎話弄迷糊了,她鑽進她們的圈套了。她想把聽到的史湘雲和惜春的對話告訴黛玉,但她拿不定主意:「這件事是不是要告訴姑娘?」她想起黛玉臨死時的慘狀,她從黛玉回生以來對寶玉的懷恨,想到了賈政決心要娶做兒媳婦,以及賈政吩咐史湘雲編造瞎話騙黛玉。也想起了黛玉待自己的一片姐妹情;她可憐黛玉,她同情黛玉,她感激黛玉;她不敢得罪了上頭,但又不忍心看著黛玉這樣受折磨。她知道,如果這門親事就這麼定下了,黛玉也許又要死一次:「難道我還等著給她再送一次終嗎!」

想起了黛玉之死,她鼓起勇氣,下定了決心:「把史湘雲的鬼話,全都告訴林姑娘。」

紫鵑對晴雯說:「瀟湘館那邊,有一瓶桂花露,你去拿來,給姑娘潤潤嗓子。」

「放在什麼地方?」

「在點心櫃裡吧,你用心找找,我也忘了。」

她故意支走了晴雯,就坐在黛玉身邊守候著,當再一次聽到黛玉說:「天哪!」的時候,她輕輕地推了她一下:「天能把人怎的,天有什麼可怕的!」

黛玉被她的話震動了,微微睜開眼,看著她歎道:「傻丫頭,天命難違呀!」

「什麼天命難違!玉皇大帝叫孫悟空當弼馬瘟,孫悟空就是不服天命,就是要當齊天大聖,天能把他怎樣。」紫鵑這番激昂的不怕天的話,驚得黛玉睜大了眼睛看著她;她見黛玉有些清醒了,就直截說出來:「姑娘,你一向是聰明的,怎麼這陣子就糊塗了?史大姑娘的話你也信?那是老爺和太太教她說的。」

「怎麼?」黛玉忽地坐起身來,驚瞪著紫鵑:「真的?」

紫鵑輕輕地給黛玉撫著背,把她在櫳翠庵裡偷聽到的話,一五一十、一字不漏地說了一遍。

黛玉聽了,長歎一口氣來,緩緩地躺下:「真沒想到,史大姑娘和惜春姐姐也會給我設套子,可真是人心隔肚皮呀!」

「你也別怨恨史大姑娘,老爺和夫人吩咐下的,她敢不遵從嗎。何況她是主張姑娘和那個人成親的。」

黛玉沉悶不語,紫鵑耐心地解釋著:「惜姑娘是真心實意不想來作說客的,來了,也沒多說一句。反正咱們已經搬過來了,以後少走動就是了。」

這件事,對林黛玉的觸動很大——死後再生,使她體驗了人生的空幻,感悟到愛情的虛偽。海誓山盟是什麼,像橫跨半邊天際的彩虹,看起來是那麼絢麗壯觀,但片刻之間的風雲,便使它失去那影像的虛幻。男人和女人,為什麼那麼執著地相互追求著?追求什麼?難道高尚的人就真地脫不掉獸的本性,像公狗和母狗一樣,為了下崽子、生孩子而無休止地追求著!

史湘雲和惜春給她下圈套,起初她很不理解:「這麼相好的姐妹,為什麼還這樣?」但她贊同紫鵑的解釋:「奉命行事,誰敢不遵呢!」她理解她們,諒解她們,也就不恨她們了。她從眼下史湘雲的圈套,聯想到往日的掉包計,吃一塹長一智,黛玉看清楚了:以賈政和王夫人為核心的一夥人,正像獵人追逐著一隻小鹿似地,把自己包圍起來,而且包圍圈越來越小了。

她的心弦,緊張地跳動著,她感到了威脅與恐懼。就在她陷於走投無路的時刻,她天天閱讀的《道德經》以其深奧的哲理給予這個弱女子以智慧和力量:

知不知,尚矣;不知知,病矣。

老子說:「知道了原先不知道的事物,這是高尚的好事;不知道應當知道的事物,那是愚蠢可怕的壞事。」黛玉想道:「如今我知道了賈寶玉和他父母想幹什麼,這當然是好事,可是我還不知道他們會用什麼手段對付我,這將如何呢?」

她又重陷於迷茫之中。沒有人能幫助她,唯有從《道德經》裡去尋求解脫。當她讀到:

多聞數窮,不如守中

讀了這一句,眼前一亮,像夜行在迷濛森林中突然望見了北斗星,霎時指明了方向:「是了,是了!任憑你千方百計,我有一定之規!」

她不再去胡思亂想了,笑著對紫鵑道:「史大姑娘和惜春她們說的那些話,不要告訴晴雯,也不要對外人講,權當沒聽見,沒有那麼回事,咱自己心裡明白就是了。史大姑娘她們來了,要和往常一樣,有說有笑,半點別讓人家看出我們知道了什麼的樣子。」

紫鵑說聲:「知道了!」還要說什麼,晴雯從瀟湘館回來了,進門就朝紫鵑嚷道:「到處找遍了,哪有什麼桂花露?」

黛玉道:「沒有就別找了,我也不喜歡那種東西。這陣子我倒覺得有點餓了,去叫小廚房給我濃濃地熬一碗燕窩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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