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3)
王熙鳳(3)
劉姥姥聽到鳳姐說到難處,以為已無希望,後來聽到二十兩銀子,笑得嘴合不攏: 「我們也知道難處的,但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還大……不管怎樣,您的一根汗毛,比我們的腰還粗呢。」
周媽覺得劉姥姥說話實在不雅,在旁使眼色阻止,但劉姥姥喜出望外,哪裡看得見周媽的暗示?鳳姐笑笑,不予理睬,叫平兒拿了二十兩銀子來,又多取了一串錢,都送到劉姥姥面前,說: 「這是二十兩銀子,暫且給孩子做冬衣吧。改天沒事,別忘了來逛逛。」
劉姥姥千謝萬謝,捧著銀子,隨著周媽走了出來,又到周媽家坐了坐,硬要留一兩銀子給周媽的孩子買糖吃,以表謝意。周媽哪裡將一兩銀子放在眼裡?執意不肯收。讓劉姥姥感激不盡地走了。討錢過冬,自是下不為例,可不能再來丟老臉。劉姥姥絕沒想到,後來竟還有機會大搖大擺踏進賈府大觀園。
精明如鳳姐也想不到,一念之慈,賺得日後福報。
送走了劉姥姥,周媽又到王夫人處報消息。王夫人不在房裡,丫頭金釧兒說,她往薛姨媽那兒聊天去了。自從王夫人的妹妹薛姨媽,搬到賈府來暫住後,一向不多話的王夫人,多了個說話對象,除了在佛堂唸經外,不時會來找親妹妹聊聊。因為薛姨媽借住在梨香院裡,於是周媽馬不停蹄,又往梨香院趕來。
周媽輕輕掀起簾子,只見王夫人正和妹妹薛姨媽閒話家常。她沒敢驚動夫人們,逕自進了裡頭的房間,只見薛寶釵穿著家居衣服,正和丫頭鶯兒坐在炕上描繡花的花樣。寶釵看她進來,滿臉是笑: 「周姐姐請坐。」周媽也忙陪笑,問寶釵好。因為看寶釵的氣色不佳,便問起: 「這兩三天沒看見姑娘出來,是不是你寶兄弟又惹你生氣?」
「哪裡的話?」寶釵笑著說,「是因為我的病發了,所以在家靜養。」
「什麼病?」這話挑起了周媽的好奇心。
「也沒什麼。」寶釵淡淡地說,「不過是打從娘胎帶來的咳咳喘喘,沒什麼大礙。」
「那得趁早治好才是。」周媽問,「有沒有請大夫?」
「請大夫總不見效。倒是從前有個禿頭和尚替我開了一個怪藥方,還有點用處。」
「什麼怪藥方?」周媽看看外頭,王夫人還在和薛姨媽高談闊論呢,所以又和寶釵繼續聊下去。
「這藥方叫冷香丸」,不管對長輩或是對下人,寶釵說起話來,總是慢條斯理、委婉親切,使人如沐春風,家裡的下人都佩服她的氣度,說她不遜於做皇妃的賈元春。「說是要春天開的白牡丹花蕊十二兩,夏天開的白荷花蕊十二兩,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兩,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兩……」這一串怪藥,已把周媽聽得一愣一愣,待說到還要把這許多藥方集中在次年春分這一天曬乾,周媽大歎: 「我到老才開了這眼界!等十年未必等得到這一帖藥呢。」
「還好我哥哥已經將各色藥料給我等齊了,如今帶來埋在梨花樹下……」
周媽還要再問話,忽然聽王夫人問道: 「誰在裡面?」周媽忙出來答應了,回了劉姥姥的事。王夫人不置可否,周媽才要告退,被薛姨媽叫住了: 「你等一下,我有東西要托你分送。」說完叫道: 「香菱,香菱!」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小丫頭出來答應: 「奶奶,叫我嗎?」
薛姨媽吩咐: 「把我放宮花兒的匣子拿來。」
叫香菱的丫頭捧了個小錦匣來。薛姨媽說: 「這是宮裡頭做的新花樣,我幾次想要請人送給姑娘們,都忘記了,你來的巧,就勞煩幫我跑個腿。你們家的三位姑娘每人兩枝,林姑娘兩枝,另外四枝送給鳳姐兒。」
「怎不留給寶丫頭戴?」王夫人問。
「說也奇怪」,薛姨媽笑道,「雖然都是女孩子,我們家寶丫頭,從小不愛這些花兒粉兒的。」
周媽拿了匣子走出房門,看見王夫人的丫頭金釧兒還坐在門外納涼,又搭了幾句話: 「薛姨媽那邊那個叫香菱的小丫頭,是不是讓薛爺為她打人命官司的那個叫英蓮的?」
「可不就是她?名字給改了。」金釧兒瞇著眼,懶洋洋地說。
此時香菱又笑嘻嘻地走來,周媽拉著她的手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對金釧兒說: 「她的模樣兒,可像極我們寧府裡頭的蓉奶奶呢。」
周媽說的是秦可卿。金釧兒點了點頭。
「香菱,你可記得自己是哪個地方人?今年幾歲?父母在何處?」周媽把香菱的手拉得緊緊的問了一串問題,香菱不斷搖頭,能答的也答不詳細,說是不記得了。周媽又為她感傷了一回: 「這女孩兒真可憐!」
說了半天話,才走到迎春、探春和惜春住的地方分送宮花。惜春正和水月庵裡的尼姑智能兒一同玩耍,接了花,笑說: 「我正跟智能兒說,明年要和她一起去做尼姑哩,你正好就送花來——若明年我真剃了頭,就不必戴花了!」
周媽是個處處捨不得不聊天的人,又和智能兒嘀咕了一回,才往鳳姐這邊來。丫頭豐兒見周媽來了,忙搖手要她走輕一點,因為鳳姐的女兒睡著了。周媽悄悄地問: 「二奶奶睡午覺嗎?現在也該醒了……」才剛說完話,聽見房裡傳來一陣嬌笑,平兒要豐兒舀水進去。周媽當下明白,鳳姐正與二爺在房裡。於是把四枝宮花呈給平兒代轉。不多久,平兒從房裡出來,叫了個丫頭送兩枝到寧府給秦可卿。
最後只剩黛玉的兩枝了。周媽循著笑聲在寶玉房裡找到黛玉,她正跟寶玉在玩解「九連環」的遊戲,周媽笑著說: 「薛姨媽要我來送兩枝宮花給林姑娘。」
黛玉正在玩解連環遊戲,寶玉先搶過宮花看,放在手裡把玩。黛玉抬頭,只往寶玉手上看了一眼,問周媽: 「這是單送我一個人的,還是別的姑娘也有?」
周媽順口答道: 「別的姑娘都有了,剩這兩枝是林姑娘的。」
黛玉皺著眉頭冷笑了一聲: 「我就知道,如果不是別人挑剩的,也不會給我。」周媽聽了雖覺刺耳,也不好說什麼。寶玉見周媽剛從薛姨媽處來,接過話去,問: 「寶姐姐在家裡做什麼?妤幾天沒看見她了。」
「寶姑娘身體不太舒服。」周媽勉強擠出笑容答道。寶玉聽了,打發自己房裡的丫頭去問安: 「就說是我和林姑娘要你問安,問寶姑娘吃了藥沒?我自己也著了涼,改天再親自登門拜訪。」
寶玉雖然自己想去看看寶釵,但知道此時若去,多心的黛玉一定要生氣。
第二天,寧府的尤氏和秦可卿又請鳳姐過去做客。寶玉聽說也要跟,鳳姐只得帶著他一齊走。巧的是,秦可卿的弟弟也正在寧府當客人。秦可卿記得寶玉曾吵著見她弟弟,於是說: 「我弟弟正在書房裡坐著,你要不要瞧瞧?」
寶玉一聽,立刻站起身子。鳳姐笑道: 「怎麼不叫他來呢?難道我見不得他的?」
尤氏聽了,故意嘲弄鳳姐: 「別人家的孩子,可不像我們家公子們這般胡搞瞎鬧,見了你這樣的潑辣貨,恐怕要給你嚇死!」鳳姐微笑,故意裝出慈眉善目狀,輕聲笑道: 「多說沒用,我不嚇他便是了,趕快叫人請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