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作者家世的新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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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作者家世的新材料

曹雪芹

一 小引

關於《紅樓夢》作者曹雪芹家世的材料,胡適之先生的幾篇考證和序跋,差不多已經搜剔淨盡,即其他直接或間接可以根據的線索,也完全被使用無餘了;在這裡要想再在考證曹氏家世的題目下面寫文章,真不免令人有「山窮水盡」之感!然而近幾年來,故宮博物院編印的《文獻叢編》卻接連著給我們整理出一批新的材料來。根據了這些材料,不但可以證實,或改正了以前所假設的許多懸想,而且可以得到一些新的啟示.和新的途徑。就《紅樓夢》 的研究上說,這自然是可喜幸的。不過,這一部分新材料,並非什麼堂皇重要的史籍,而僅是幾十通所謂「康熙朱批」的曹寅父子的奏折(《文獻叢編》第九輯至十二輯,故宮博物院文獻館編印.故宮排印本)。在這些奏折中,雖然因為「奴才」、「萬歲」的體制所關,而不少「感激天恩」、「欽此欽遵」的廢話,然而除去這些廢話之外,下剩的卻都是實在,可靠的史料。有人以為研究一個人的生活和思想,應該先研究他和朋友之何往來的「尺牘」而曹寅父子這些奏折正是尺牘之類的東西,- 其中有康熙帝的秘令,有曹氏父子各人的報告,俱是極詳盡而且親切的。其間如曹寅奏報熊賜履一切的情形,及江南科場案的幾件奏折,如果我們誇大一點說,簡直可以補正史之不足!我們承認這些材料太零碎,缺乏系統,但是在考證工作上,對於史料本身的真價值是沒有絲毫損失的。以下本文,即根據了這一部分新材料,而從事努力於舊說的證實,和新的線索的發現。在前一步工作裡,我們希望能夠把胡適之先生許多「假設」做一番清算;在後一部分裡,我們希望能夠再提出幾個新的問題來。自然這是一個奢望,因為筆者向來是不慣作考證的,尤其是關於《紅樓夢》的這一部分。這裡,筆者所能貢獻給讀者的,只是一點提示,一點介紹;至於精研博考,那只有期待於我們的「專家」了。

二 從新材料中間得到的舊說的證實與新發現

一 曹氏與清帝康熙的關係

在我們讀胡適之先生的考證的時候,總是很奇怪為什麼康熙帝那樣信任姓曹的人,而尤其是曹寅?他們之間,究竟有些什麼關係?據胡先生在考證裡告訴我們:(1)據顧頡剛先生考證的結果.知道康熙帝六次的南巡當中,曹寅曾經當過四次接駕的差。除去第一次康熙是駐蹕在南京將軍署,余外五次都是把曹寅的織造署作為行宮的。(2 )據《 振綺堂叢書· 聖駕五幸江南恭錄》 所記,則康熙四十四年的第五次南巡,曹寅既以江寧織造兼辦差官的頭銜在南京接駕,又復以巡鹽御史的資格趕到揚州接駕去。(3 )就在這次南巡的時候,曾經救了一位江寧太守陳鵬年(以上均見《 紅樓夢考證》 ,《 胡適文存》 第一集下冊頁八二三,八二六,八二九)。因為曹寅曾經接過一次的駕,而後來駕輕就熟使他繼續辦理幾次接差的事.這是可能的;就是後來以兩個不同的職銜,趕到兩處去「接駕」, 也是在情理之中的。然而憑他一個管理織造的官,會能夠聯任若干年之久(後來且可子襲父職),能夠經當地大員的推薦使他擔任接駕的事,而且以後每次都派到他,每次上下都毫無異言,這絕不是一個普通官員所能有的機會。而尤其令人不解的是曹寅以一江寧織造的官,竟能在皇帝和太子面前,救活一個太子所要殺,而地位並不比他低的太守陳鵬年,這實在是一件耐人尋思的事。關於此事的詳細情形,據《考證》引袁枚《隨園詩話》卷二所稱:

康熙間,曹楝亭為江寧織造,……素與江寧太守陳鵬年不相中。及陳獲罪,乃密琉薦陳.人以此重之。

又引《耆獻類征》卷一六四《陳鵬年傳》:

乙酉,上南巡,總督集有司議供張,欲於丁糧耗加三分。有司皆懾服,唯唯。獨陳鵬年不服,否否。總督怏怏。議雖寢,則欲抉去鵬年矣。

無何,車駕由龍潭幸江寧;行官草創,欲抉去之者因以是激上怒,時故庶人從幸,更怒,欲殺鵬年。… …

織造曹寅免冠叩頭為鵬年請。當是時蘇州織造李某伏寅後,為寅鏈,見寅血被額,恐觸上怒,陰曳其衣譽之。寅怒而顧之曰:「雲何也!」復叩頭.階有聲,竟得請。

這兩段紀事的目的,不外要說明曹寅的人品,和他之所以為人器重的緣故;然而從這裡卻更可以使我們感覺到曹寅和康熙帝中間,的確是有著非常的關係,而且可以更具體的給我們歸納成兩個顛撲不破的疑團:

( l )曹寅以一織造,為什麼有「密疏」之權?

( 2 )曹寅又何以能有為江寧太守請命,而且不怕觸怒皇上的資格?

在沒有找到可靠的新材料之先,要解決這兩個疑點實在不大可能,即使能勉強下個解釋,然而終究是搶斷之說,不足成為定論。現在我們既是有了一批新材料,一批新的證物,姑且看看它能不能給我們一點新的,適當的解釋。

我們且看這新證物之一的《 文獻叢編》第九輯(故宮博物院排印本)清康熙朱批諭旨的奏折:

( l )江寧織造郎中曹寅《奏謝欽點巡鹽並請陛見折》(清康熙四十三年)

… … 巨寅篆皇上天恩,生全造就,雖捐糜難酬萬一!去年奉旨著與李煦輪管益務,今又蒙欽點臣寅本年巡視兩淮。……蒙皇上念臣父璽,系包衣老奴,屢施恩澤,及於妻子,有加無已!

( 2 )曹寅《 奏聞悉十八阿哥龔逝及異常之變折》 (清康熙四十七年)

…… 臣系家奴,即宜星馳北赴,誠恐動駭耳目,反致不便。

再看《 文獻叢編》 第十輯曹寅《奏謝欽點巡鹽並到任日期折》(清康熙四十三年十月十三日)

… … 本月初七日,都察院差官奉到敕印……初十日離江寧,十三日至揚州到任辦事。竊臣寅身繫家奴.蒙聖恩耀任,雖竭犬馬之誠,難報高厚於萬一!… …

又第十一輯曹寅之子曹顒《奏謝繼任江南織造折》(五十二年正月初三日)

… … 竊奴才包衣下賤,年幼無知。… …

及曹頫\(繼任江寧織造謝恩折)(五十四年三月初七日):

……竊念奴才包衣下賤,黃口無知… …

據此,可知曹氏.自曹寅之父曹璽起,便是清朝皇帝的「下賤」, 「家奴」。我們知道「奴才」一詞,雖是清代臣子對於君主的自稱,然而在這裡,其意義卻絕不如是簡單。所以「身繫家奴」的曹寅聽說十八阿哥薨逝,而即折奏其應當「星馳北赴」(見前舉曹寅《奏聞悉十八阿哥亮逝及異常之變拆》 )。這正是說「奴才」聽見「主子」家裡有了喪事.而要去奔喪,或幫助料理。如果僅是一個普通官員,自無這種必要。而且.在曹頫\死後,曹顒的奏折裡,開首即說:「曹寅子奴才連生謹奏」,自己居然呼著乳名(見五十一年九月曹寅子連生《奏曹寅故後情形折》)。等到曹頫\奉命繼任父職之後,其奏謝折上才說;「… … 後奉特旨改換奴才曹頫\學名……」又.在曹頫\繼襲江南織造之後,康熙帝又命他詳奏家事(見曹頫\《奏家務家產折》)。一個官員在父親死後,折奏皇帝的時候,自呼乳名;而後來還是由皇帝特旨令其改換學名,而且甚至於令其詳奏家事,若非一個真正關係密切的家奴或奴才,絕不會遭遇這種「恩寵」的。再看康熙四十三年曹寅《奏謝欽點巡鹽並請陛見折》 後面的朱批:「… … 倘有疑難之事,可以密折請旨… … 」大概這即是他所以有「密疏」特權的由來。下面又叮囑他:

凡奏折不可令人寫,但有風聲,關係匪淺!小心.小心!小心,小心!

其責任的重大,與康熙帝對於他的信任,可想而知!同時在曹寅方面,自己也深知其地位之重要;所以在《聞悉十八阿哥亮逝》的奏折裡也說:「… … 誠恐動駭耳目,反致不便。」其後四十七年五月曹寅《 奏洪武陵塌陷折},其朱批云:

此事奏聞的是,爾再打聽,還有什麼閒話,寫折來奏。

又,四十八年三月至十一月之間,曹寅屢次奉密旨奏報米價;及熊賜履行動,熊之詩稿;奏報熊賜履病故,並熊之臨終情形,熊之家產等等瑣碎事情。五十年又奏報江南科場案,凡六件。其他暗中奏報的事件還多。曹寅便一直擔任著這秘密諜報的工作。這雖不是他官內應管的事情,卻是他(以及後來他的兩個兒子)任內唯一的要務。所以他名目上雖是,員織造,一員巡鹽,而實際上他卻是一個諜報,一個偵探。以後的曹顒,曹頫\名義上承襲著他父親的織造職銜.暗中依然也繼續著這諜報的工作(曹顒早亡,後來密折皇奏的事還是曹頫\做的多)。

在這裡,歸納以上所述各點,我們可以得出兩個結論。這不但足以說明曹氏與清廷的關係,而且可以打破我們過去所懷疑的兩點。那就是:(一)曹氏祖孫本來是清帝的家奴,至曹寅而更得康熙帝的信任和寵愛。(二)自曹寅起,曹顒,曹頫\等雖名為任職江南織造及兩淮巡鹽,而實際上卻是清廷駐外的諜報。所以,曹寅能出管江南織造二十餘年,而且後來能夠子襲父職。因之位置在他以上的官員也不得不予以相當的尊敬和優待,使他擔任迎駕的辦差官。同時在皇帝面前他既有「密折請旨」的特權,與「打聽」「閒話」的恩命,所以他能夠「密疏薦陳」.能夠在皇帝和太子面前不顧上怒為人請命了。

二,寅之任巡鹽

關於曹寅之任職巡鹽的事實.胡適之先生的《 考證》裡已經有詳細的討論.而在所引的章學誠的《丙辰札記》裡記載尤詳。(《胡適文存》 第一集下冊頁八二六)

曹寅為兩淮巡鹽御史… … 康熙四十三年,四十五年,四十七年,四十九年.間年一任,與同旗李煦互相番代。李於四十四年,四十六年,四十八年,與曹互代;五十年,五十一年,五十二年,五十五年,五十六年又連任,較曹用率久矣。… … 這裡所云「番代」之說是對的。我們且看四十三年曹寅《 奏謝欽點巡鹽》 的奏折:「……去年奉旨著與李煦輪管鹽務,今又蒙欽點臣寅本年巡視兩淮。……」當年十月有(奏謝飲點巡鹽並到任日期折)。四十五年八月又有《謝復點巡鹽》的折奏(《文獻叢編》第十輯),內云:「… … 八月初四日接邸抄,蒙恩復點曹寅巡視兩淮鹽課。」就其折奏的年月算來,其「番代」情形正和章氏之說相合,不過章氏所謂「……李於……五十年,五十一年……又連任,較曹用事久矣」,與事實卻不甚相符。就《文獻叢編》十一輯曹寅子連生《奏曹寅故後情形折》(五十一年九月初四日) 上所說:

九月初三日,奴才堂兄曹頎來南,奉梁總督傳宣聖旨,特命李煦代管鹽差一年。……

是五十二年李煦之任巡鹽並非「連任」,而是代理!

此外,從這些折奏中間,我們還可以更進一步的知道曹寅在他任巡鹽的時候,曾經如何彌補於空。而同時康熙皇帝對於鹽課情弊曾如何注意。如四十九年九月曹寅《奏進晴雨錄折》上了之後,即奉到這樣一道朱批:

…… 兩淮情弊多端,虧空甚多,必要設法補完,任內無事方好。不可琉忽!千萬小心!小心,小心!小心,小心!

於是在當年十月曹寅遂不得不上折來說明設法補完鹽課的虧空:

… … 本月初一日折子河南,伏蒙御批:「兩淮情弊多端,虧空甚多,必要設法補完,任內無半方好,不可疏忽!欽此欽遵。」…… 今年兩淮荷蒙皇上特將兩淮新徵,於李煦任內緩徵一百萬兩.以此餘力即可補納舊欠。臣於三月抵揚,即會院道傳命諸商,令其上緊督催,補清舊欠,以仰副天心!巨歸江寧,臥病累月,……李煦在彼,不知督催已納多少,容臣到任查驗明白,務必盡心竭力,設法督催清楚。… …

第二年的三月又有一次設法補完鹽課虧空的奏折:

……本月初八日折子回南,伏蒙御批。「兩淮虧空近日可曾補完否?…… 」竊自去年二月蒙聖恩將李煦任內帶徵一百萬兩,至十月十三日交代與臣,新舊共該存庫銀二百八十六萬二千餘兩。臣自到任後,即與署道滿都併力催征,已完過九十萬兩。現在上納尚該銀一百九十徐萬兩,… … 臣與運道催征。今年滿任之時.可以補完八分。若盡數催征,亦可全完;但臣今年新錢糧正雜帶徵各項多於往年,……如一時並貴令其全完,商力恐有不繼。……

雖然曹寅是如此上緊催完,而康熙帝仍然怕他了結不清楚;所以折後的朱批還是一再的叮囑他:

虧空太多。甚有關係。十分留心,還未知後來如何,不要看輕了!

不久,曹寅便在這樣「盡心竭力」清理虧空的生活中,了結了他的生命,而他所應該完補的虧空,到底還是不曾了結。所以到曹顒奏報他父親曹寅故後情形的時候,猶然說著彌補虧空的事:

… … 至父病垂危,… … 又以所該代商完欠及織造錢糧,捶胸抱恨,口授遺折,上達天聽。……九月初三日奴才堂兄曹頎來南,奉梁統管傳宣聖旨,特命李煦代管鹽差一年,著奴才看著將該欠錢糧補完。……(曹寅子連生《奏曹寅故後情形折》 ,五十一年九月)

這彌補虧欠的事,曹寅死後,又多出一部分「織造錢糧」來。一直到五十二年十一月才算完結。曹顒在《 奏李煦代任鹽差補完虧欠情形折》裡說:

今李煦代任鹽差已滿,計所得余銀共五於八萬六千兩零。所有織造各項錢糧及代商完欠,李煦與奴才眼同俱已解補清完,共五十四萬九千六百份兩。……尚餘銀三萬六千餘兩,奴才謹收貯。

當年十二月又把余銀三萬六千兩奏進給皇帝,結果康熙收下六千兩.把三萬兩的整數「賞」給了曹顒(見五十二年十二月曹顒《奏請進鹽差徐銀折》 朱批)。

這樣,由曹顒手裡才算是把他父親一生所提心吊膽的一件大事弄清,而曹寅與其所任之巡鹽御史的關係才圓滿結束了。

三  曹寅祖孫及其新的世系表

( I )曹寅之卒年

關於曹寅之生卒年月,據胡適之先生在《 考證》裡說:… … 從他的集子裡,我們得知他生於順治十五年戊戌(一六五八)九月七日。他死時大概在康熙五十一年(一七一二)的下半年,那時他五十五歲。(《胡適文存》第一集下冊頁八三一)這裡對於他的生年,胡適之先生已經明確地考出月日,對於卒年卻還不敢十分肯定。我們從這新發現的材料裡,又可以找到幾條旁證,來證明胡先生對於他的卒年的推斷也是可靠的,雖然他沒有確切的指出日子來。

我們看現在《 文獻叢編》 所收的曹寅的奏折,其年代最晚的是第十輯清康熙五十一年六月初三日《奏奉到御書懇請勒石》的一折,以後便沒有曹寅的折奏了。再看《文獻叢編》 第十一輯,第一件便是曹寅子連生(即曹顒)(奏曹寅故後情形折),下面日期注的是五十一年九月初四日。折中聲稱:

……奴才故父一生叨沐聖主浩蕩洪思,出管江寧織造二十餘年,復四差鹽務.遭遇異數.疊加無已。… … 不意壽命不延,逮辭聖世。……九月初三日奴才堂兄曹頎來南,奉梁總管傳宣聖旨:特命李煦代管鹽差一年,著奴才看著,將該欠錢糧補完,倘有什麼不公,覆命奴才折奏… …

據此我們可以知道曹寅之死,一定是在康熙五十一年;而其月日,則當在六月初三日至七月二十日四十幾天之間。因為曹頎是九月初三日來南「傳宣聖旨」。從北京到江寧當時須要走幾天,我們雖不知道,然而看後來曹頫\繼任江寧織造謝恩折上所說:「…… 竊奴才於二月初九日奏辭南下,於二月二十八日抵江寧省署。……」是從他自北京「奏辭南下」,到「江寧省署」,中間一共用去二十天。依此計算,則曹頫\九月三日來南一定是八月十四左右即由京動身。而曹寅之死耗報到北京,其間也得需要二十天的工夫(據曹寅子連生《奏曹寅故後情形折》 上說:「… … 奴才年當弱冠,正犬馬效力之秋,又蒙皇恩憐念先臣止生奴才一人,禪攜教養,… … 乃得送終視臉.皆出聖主之賜也。」可見曹寅是死在南方任上的),中間再加上康熙帝傳旨及曹頎「奏辭」等等事情,又須耗費一兩天的時間,則曹寅之卒日至晚當在七月二十日左右,不能再晚。

(II)曹顒與曹頫\及曹雪芹(附世系表)

據胡氏《 考證》 所引《八旗氏族通譜》卷七十四,乃胡氏自己假定的「世系表」看來(《 胡適文存》 第一集下冊頁八四四),可知胡氏是以曹勇和曹父都是曹寅的兒子的,所以下面說:

… … 曹寅死後,曹夫襲織造之職,到康熙五十四年曹顒或是死了,或是因事撤換了,故次子曹頫\接下去做。… … (頁八四五)

然而我們從《文獻叢編》 所收的曹氏奏折裡看來,曹寅實在只有一個兒子(即曹勇),我們看《文獻叢編》第十輯,康熙四十八年二月曹寅《 奏為婿移居並報米價折》 :

……臣有一子,今年即令上京當差。… …

後來曹寅死後,曹顒上折奏其故後情形(原折五十一年九月奏上,作「連生」.系曹顒乳名)也說:

… … 又蒙皇恩憐念先臣止生奴才一人,俾攜教養,… … 乃得送終視殮者,皆出聖主之賜也……

可見曹寅止生曹顒一人.並無次子;至於後來繼任江寧織造的曹頫\.那只是曹寅的嗣子,所以在康熙五十四年曹頫\項繼任江寧織造之後,他的代母陳情的奏折上說:

……竊奴才母在江寧,伏蒙萬歲天高地厚洪恩,將奴才承胡襲職,保全家口,奴才母李氏聞命之下,感激痛哭,率領閤家老幼望閥叩頭。……

又,曹頫\在他復奏家產的奏折裡(五十四年七月折),雖說是,「竊奴才自幼蒙故父曹寅帶在江南,撫養長大。……」然而提到家產家務,卻說。「… … 奴才到任以來,亦曾細為查檢。……」及「…… 奴才何母親及家下管事人等……」。如果他是曹寅的生子,大概不會這樣顓頊,自己的家事等到到任之後,才去「細為查檢」,才去問他的母親及家中管事人。可見他雖是承襲了曹寅的職位,卻是經過「承嗣」的。而且他之所以「承嗣襲職」,似乎還是奉康熙帝命辦理的,所以拆中有「伏蒙萬歲天高地厚洪恩」之語。

然則,曹頫\究竟是誰的兒子呢?我們頗疑惑他是曹宜之子。因為在曹寅的弟兄當中,我們知道得比較詳細一點的,只有曹宜。大概也只有他和曹寅的關係為最密切,所以康熙四十七年護送佛船。即是由曹寅護送到杭州,再交由杭州織造孫文成與曹宜二人送到南海的〔見曹寅《奏送佛船已到普陀折》) ;而且曹頫\在《復奏家產家務折》 中說:「…… 竊奴才自幼蒙故父曹寅.帶在江南,撫養長大……」,或即是因為曹宜也在江南的關係,所以曹頫\得隨著父親.伯父,而在江寧長大。

至於曹頫\之襲職,自然是因為曹顒死了的緣故。胡適之先生在寫《 考證》 的時候,雖也疑心曹頫\是因死亡而開缺,但還不敢十分肯定。現在我們可以找出實證了。

據現存奏折所見,曹頫\是在五十二年正月初二日到江寧繼任織造之職(見曹頫\《奏謝繼任江南織造折》),五十二年十一月十三日或十四日入京(見《奏李煦代任鹽差補完虧欠情形折》) ,而五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奏進鹽差徐銀拆》.即是曹頫\在京所上,故云:

… … 奴才臨行之時,母諭諄諄,… … 將此所得余銀,恭進主子,添備養馬之需,或備賞人之用,少中奴才母子縷蟻微忱!

到了康熙五+四年三月初七日曹頫\就有《 繼任江寧織造謝恩折》, 同日所上《代母陳情折》 中間並說:

……奴才之嫂馬氏因現懷孕,已及七月,恐長途勞頓,未得北止奔喪。… …

又說:

… … 竊念奴才祖孫父子世沐聖主豢養洪恩,涓埃未報,不幸父兄相繼去世。… …

是曹顒於五十二年正月襲職,當年十一月中旬進京,十二月二十五日在京尚有奏折,過後不久,遂即去世了。其詳細月日,以證據缺乏.當然很難斷定,然而五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他還在京奏上鹽差余銀,曹頫\在五十四年二月初九日才奏辭南下,來襲任織造(見曹頫\《謝恩折》)) ,其間約有一年的光景,再證以馬氏在五十四年三月已經懷孕七月之說.或者曹頫\是臥病在京,而在康熙五十三年的下半年(至晚不能晚過九月),或五十四年正月裡,在京去世的。

在胡氏的(考證》 裡,以為曹雪芹即曹頫\之子,並推斷他大概生於康熙末葉.或即生於曹寅死年左右,即是康熙五十一年左右(見《胡適文存》第一集下冊頁八四四及八五三)。可是《 胡適文存》二集的(跋)裡(頁一七三),又引《 四松堂集》詩,假定他生於康熙五十八年,不及見曹寅,而曾隨其父曹頫\在織造任上。這兩個推斷其結果雖不相同.而同是以雪芹為曹頫\之子的。而胡氏的意見,則似乎相信後說。在這裡我們當然沒有力量來斷定那一個說法對,不過我們可以附加一點解釋,即是;假使依據後說,以《四松堂集》的詩為準,而假定雪芹生於康熙五十八年,則雪芹定為曹頫\之子,即曹顒之堂侄,曹寅之侄孫,那麼,胡氏在《考證》裡所蠡測的年月似乎一無可取了,可是在曹頫\《代母陳情折》 裡曾有如下的幾句話:

… … 奴才之嫂馬氏因現懷孕,已及七月,恐長途勞頓,未得北土奔喪。將來倘幸而生男,則奴才之兄嗣有在矣!… …

則曹頫\亦有生子可能。如果馬氏所生即是雪芹,則即曹頫\之遺腹子。其生年自以《考證》 之說為是,即生於五十四年,曹寅死後之第三年。如此則胡氏《 跋》裡的假設只是對了一半,即雪芹雖不及見曹寅,卻實在是隨了叔父(並非父親)曹頫\在江寧織造任上的!- 自然,現在我們沒有證據可以證明馬氏所生的一定是兒子而不是女兒,更無從證明其所生的兒子、一定即是曹雪芹,不過我們以為胡氏在《考證》 裡的推測,似不必因後來《 四松堂集》的詩而完全放棄;而且,從這一點的啟發七,將來胡氏或能訂補其後說也未可知。

根據以上幾節的檢討,我們可以把胡適之先生在《 考證》裡所「假定」的那個「世系表」,約略改正一下:

( 甲)胡適之先生:「一個假定的世系表」 《胡適文存》一集下冊頁八四四,據《八旗氏族通譜》

曹錫遠——振寅——璽(寅(顒/頫\——雪芹)/宜-頎)

                  爾正——荃——天祐

(乙)新的世系表(據故宮博物院《文獻叢編》康熙朱批曹氏奏折改正)

曹錫遠——振寅——璽(寅(顒/頫\——雪芹?)/宜-頫\)

                  爾正——荃——天祐(頎?)

附註.據康熙五十一年九月初四日曹順《奏曹寅故後情形折》: 「… … 九月初蘭日奴才堂兄曹頎來南… … 」則頎定非曹宜之子(以曹寅曹宜之關係而論,則曹宜之子當是曹顒之叔兄弟).疑或即表中曹荃之子天祐之學名。

四 《 紅樓夢》 中之賈元妃及對子李執賈蘭的一個新推側

《紅樓夢》中的賈府既是作者曹雪芹之家庭的縮寫,則書中所寫的賈家人物的活動,也就是曹氏家屬及其親眷的私生活;然而其間有許多人物是我們認識不出來的,如寫做一位貴妃的賈元春,便是其中的一個。她雖不是書中的主人公,在這一個長篇的結構中也沒有很多的活動;然而因為她的省親,她的生病.她的死亡等等.卻間接的給書中增加了不少的關節和波瀾。在全書中比較起來也可以算是一個值得注意的人物.可是我們認不出她是淮來,我們想不出她和作者究竟有什麼關係,她究竟是以什麼身份被寫入這一個偉大的長篇的。筆者曾翻過《清列朝后妃傳稿》,始終沒找出一位姓曹的後或妃來。在這裡這幾本奏折卻幫我們打破了這啞謎。在《文獻叢稿》 第十輯所收康熙四十五年八月曹寅《奏謝復點巡鹽並奉女北上及請假葬親折》上有一段是:

… … 今年正月太監梁九功傳旨,著臣妻於八月船上奉女北上。… … 竊思王子婚截二已蒙恩命尚之操備辦無誤,筵宴之典,臣已堅辭。……〔康烈四十五年八月初四日)

又當年十二月曹寅《 奏王子迎娶情形折》 :

……前月二十六日,王子已經迎娶福金過門.上賴皇恩,諸事平順,並無缺誤。隨於本日重蒙賜宴,九族普沾!……所有王子禮數隆重,庭鬧恭和,理應奏聞。… …

從這裡可知《紅樓夢》 中的賈元春,即是曹寅的女兒。她雖不是皇帝的妃子,像在《 紅樓夢》 中所寫的那樣威嚴隆重,但實在是一位王妃;書中所寫的省親,探病種種情節,雖未必即全與事實相符,大體當是寫實的。而曹寅在上面所舉的《奏王子迎娶情形折》中所說的「福金」,或者即是元春的真名子;不過以該時專制時代之體制而言,曹寅若以女為王妃,他個人似乎不應再直呼其名。在《清會典》 上有「福晉」一詞,為清室親王,郡王及親王世子,郡王世子之正妻的通稱,此處所謂「福金」,或者即是「福晉」之另一種寫法,也未可知。

至於那位王子究竟是誰,現在囚為證據太少,我們還不能確定;可是據另一個奏折上.曹寅告訴我們是一位鑲紅旗王子。在那一個奏折裡,並且說明那「福金」生了一個世子。那原文是這樣的:

…… 再臣接家信,知鑲紅旗王子已育世子,過蒙聖恩優渥,皇上覆載生成之德,不知何幸,躬逢值此!臣全家聞信,唯有設案焚香,叩首仰祝而己。所有應備金銀緞匹鞍馬搖車等物,已經照例送訖。… … (康熙四十七年七月曹寅《奏洪武睦塌陷折》)

我們在通行本的《紅樓夢》上知道元妃是不曾生過孩子的,所以在第九十五回「因訛成實元妃薨逝」的一回裡說:

… … 但元妃並無所出,唯謚日「賢淑貴妃」,此是王家制度.不必多贅… …

這是和折奏不同的。不過這第九十五回的《 紅樓夢》 並非曹雪芹自作,乃是高鶚所續。如果曹雪芹自己寫下去的時候,或許就把元妃生子的一段故事敘述進去了。

據此,我們更可以知道這位以曹寅的女兒化身為《 紅樓夢》 中之賈元妃的「福金」,和作者曹雪芹乃是姑母與侄兒的親屬關係;而在《紅樓夢》裡,和這位元妃有姑侄關係的則是賈蘭。同時賈蘭又是一個無父的孤兒,在母親李紋手中長大起來的,這頗和我們在上一節裡所推測的曹雪芹的身世相彷彿。因此我們很疑惑雪芹或即是曹順的遺腹子,而曹順之妻馬氏即是李紈的正身。或者曹雪芹把自己寫作賈寶玉,而實在卻是過著賈蘭的生活!在這裡我們沒有力證能夠使我們堅持這個說法.然而這實在是一條值得注意的線索。

三 後記

因為時間的倉卒與字數的限制,本文就這樣的結束了。從這寥寥的幾件奏折裡所推證出來的故實,自然是很貧乏,不足以使我們躊躇滿志的;然而據《文獻叢編》 告訴我們,說是:

曹寅奏折凡百十八件(清康熙三十五年至五十一年),又其子曹頫\折十七件(清康熙五十一年至五十三年),曹父折四十六件(清康熙五十四年至五十九年)。 ……

其總數約有百八十件之多,而在第九輯至十二輯的《文獻叢編》 所整理出來的,不過僅有三分之一;我們這裡所引用的只有二十五件,僅相當於總數的七分之一,為數是極少的。如果曹寅父子另外的幾十件奏折能夠完全整理出來,我們相信一定更能給我們許多幫助,許多新鮮的發現!因之,在這裡,我們切望:故宮博物院文獻館能夠把所負責編印的《文獻叢編》中的曹氏父子奏折早日整理付印,同時並望一般「專家」們再能多給世人發現些更新鮮而更可靠的材料。

二十五年五月在北平整理舊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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