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小像
上
近日拜讀了一位以文物鑒定家權威自居者的文章,內容是就陸厚信繪雪芹小照之事,針對拙說(請參看《紅樓夢新證》頁七八五以次),發表意見,並將此繪判為「假古董」。閱後,不免有些想法,寫出來供大家研討。
陸繪芹像,其左方有尹繼善題詩二首(合為冊頁之對開葉)。原是舊年上海文化局方行先生所發現,蒙他寄示所拍的影片二幀(書、畫分拍的,經放大,二幀尺寸無不全同,我後來將影片發表,用的就是當時所得到的這兩幀,但我撰文報道,早已說明原件是一張整紙)。後來有人根據《尹文端公詩集》,提出看法,認為此繪是「俞雪芹」(俞瀚)之像。可知那時的鑒定家,絲毫不懷疑繪畫本身,只是對畫中人物「主名」有不同見解。
我否定了「俞雪芹」之說以後,又有鑒定家表示一種看法,說:「畫法甚高,年代也完全夠乾隆;只是五行題記,字跡風格,似乎略晚。」——質言之,就是他認為畫是真的(當然畫的還該是俞瀚了),而「雪芹先生……」這五行題記可能是後加的(作偽的「後添款」)。至此,仍不曾對此畫本身為古物有所懷疑,明言畫是好的。
現在我新讀到的文章,則又大不相同:它認為,連畫帶題,都是偽造後添的(畫、題二者又是「一碼事」了)。而且作偽的時間是晚到「本世紀二十年代到四十年代『新紅學派』盛行時期」云云。文章開端不久,就下了這個結論。
至於該文的具體論證,則主要有兩點:一,冊頁上的尹詩二首,是真的,見於刊本尹繼善詩集卷九,依編年推,應是乾隆三十年乙酉所作,其時雪芹已卒,故畫像與曹無關。二,尹氏題詩時,「為了謙虛」,自己將題句寫在對開頁的後半扇,前半留的空白(留給別人題),而別人因尹氏官大位崇,誰也不能佔先,就始終空白著——而這就是作偽者添畫加題的「空子」了,云云。上面是撮述,其「實質性」論證大體就是這麼些,再沒有別的。
這麼一來,我就也產生了一些疑惑不解。該文撰者承認尹集是身後嘉慶時他人為之編刊的,但他信詩集,不信實物,還是以為凡是刻成書的(編次、題目等等)就一定無誤。我當日提出的一個要點:冊頁尹詩,只錄兩首「白文」,既不稱上款,也不署明下款身份關係(一般總要寫明年誼、鄉誼、戚誼、寅誼、賓主誼等等),這對「畫主」西賓就成了極不禮貌的一種表示,而清代人最講究禮數,尹繼善和俞瀚又是極相契的。這應該怎麼解釋?該文於此未置一詞,避而不談。
再說,尹氏既是俞氏的「東家」、「主人」,就是「頂頭上司」,他給俞師爺題題像,還要「謙虛」?留半張紙以待他人——留待誰呢?尹氏本人就是宰輔封疆,要留,恐怕就只好留給「聖上」乾隆了?不然,怎麼講呢?比尹氏官位更崇的,誰又肯來給尹的一個紹興師爺寵賜鴻題?還應該說明,因「謙虛」而留空白云云,該文撰者自言是「推想」。推想也可以作為證據嗎?
鑒定書畫,光憑最簡單的「常情」去「推想」,常常推到錯誤的判斷上去。有很多事情,實際經過,要曲折複雜得多。雪芹南遊,事在乾隆二十四五年;敦氏詩集中時日明確,無可駁辯。此時如陸厚信繪了像,無論自存,或轉與人手,當時還不及征題求詠,稍過,再出冊頁求到尹氏,有何不可?即雪芹於乾隆二十八年除夕卒後一載餘,尹氏才被冊頁藏主將來求題,又有何不可?即使真認定尹詩必為乾隆三十年秋作,如何就是構成「絕對矛盾」?鑒定家的判決,未免太斷然了吧?
尹氏不加上款,下款只署「禿名」,這一點最當注意。我曾指出:這本
不是尹氏專為題芹像而落筆的,不過是應人之請,因才作了題別人小照的二絕句,事類相涉,就隨手一寫,完全是應酬性質。他不加上款,就是不肯為雪芹而題,他們賓主關係相處得不美——雪芹才拂袖而歸的,或者考慮某種政治上的不便,不是更能從這裡看得出其中的微妙跡像嗎?
鑒定家把陸畫「定」到「本世紀二十年代」,大約意即胡、俞等人考紅之時了,但他忘了說明,胡、俞那時根本不曾「考」得什麼雪芹生平事跡。南遊之事實,是很晚近新從敦敏《詩鈔》中考察窺見而始明的,那麼,「作偽者」那時居然異想天開,他竟能硬把兩江總督尹大人拉來湊趣?須知,這在「二十年代」對「作偽牟利」來說,是極端不利的,因為那時誰也不會信服,徒生枝節,他何必畫此蛇足,弄巧成拙?陸繪上的文辭、畫筆,如此高明(大家都一致承認),那此人連這點「生意經」上的利害攸關,反而愚不及慮乎?
鑒定書畫,除最顯而易見的偽劣之品以外,遇到「盤根錯節」的疑難較大的,定論並不易下。我所交往的鑒定家朋友們,看東西常常不一致,「你看假,我看真」。就連一個人自己也有時前後不同,「當初沒看對」。鑒定的事,不簡單。因此眼力強、學識高的,也還不敢輕以鑒定家之權威自居。更不敢未有細密研究,率執一端,即給一項重要文物作判決。解決真偽、判斷是非,也待百家爭鳴。願向鑒定專家們學習,再學習。
下
陸厚信繪雪芹小照,被人疑為是「俞雪芹」的肖像,由於:一、繪者題上款,照例不會連姓氏寫上去,沒有「曹」字;二、左方有尹繼善題詩二首,一查刊本尹集,其詩題是「題俞楚江照」。所以結論說這幅像是「俞雪芹」,而不是曹雪芹。
但是俞氏的資料是不難查考的,一切有關記載,絕無俞「號雪芹」之痕跡。更有進者,俞氏最要好的朋友沈大成,曾敘及俞的形相,是「銳其頭」而「鉤??????其躬」,可是陸繪卻完全不是一位尖頭駝背的先生。「俞雪芹」說,從兩方面都發生了困難。
在「鑒定」過程中,有些事象尤其耐人尋味。最神秘的原物冊頁一件,竟有「神通變化」之方。本來是一部冊頁,一共好多「開」的,每開各有書畫不一。後來呢?這部冊頁「變」成了「只此一頁」,堅不承認本為多開裱本。此一變也。現在,則它又由「對開」變成為「半開」了!——因為鑒定專家說它原來只有左半邊的尹詩,右邊是「空白的」(這才給了「二十年代到四十年代」的「作偽者」留下了補畫假像的空子),云云。
這真有點像雪芹自己說的「女媧煉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了。
經過確實調查,一清二楚的經過,具如下方:
一九六三年,上海文化局局長方行先生,應河南省文化局副局長某先生之邀,前往鄭州參加文物工作會議(此會議當時報紙有報道)。方先生由豫省副局長陪同,到鄭州後,先看了博物館的展品,看畢,時間已晚,不及再看別的,因問:庫藏是否有較為特殊之品,願順便一觀。館方於是取出一部冊頁,約有寸把厚,十來個對開。一經翻閱,發現了中有陸繪肖像,而「雪芹」二字赫然,引起方行先生的注意。但這時天已很晚,其餘諸開,各有詩畫,俱不及細看,方先生就提出請館方把陸繪一開,攝成照片,當經同意。此時一位陪同人員說:在這頁中間夾一紙條(以為標誌,容易翻檢)。即此可見:原件絕不會是「只有一開」,否則何必夾一紙條!?陸繪在冊頁中,不是首開,也非末片,當時陪同同觀者,皆可作證。
方行先生匆匆離豫。回滬後,接到照片二幀,陸畫、尹詩是分拍的,而且長短不一。這是博物館原拍如此。方先生將一份兩張寄給了我,要我加以研究。我曾作報道。照片也依原樣發表過(但有人就說,這是我故意「拆散」玩弄手法的)。原拍為何要分開拍制並尺寸不一?不瞭解。
方先生也向當時文化部領導報告了這個發現。後來原件即由鄭州調來北京。當時首先看過的,有郭沫若、徐平羽等諸先生。然後就轉送到曹雪芹紀念展覽會的籌備處(設在故宮文華殿)。不少在彼工作的人員,也都目擊親見。
在我調查訪問的過程中,曾經目見原件的諸先生有的說:確切「開」數已記不清,但並不是「只有一頁」,「是一個冊頁」。有的則極確鑿地向我指明:「是一共捌開。沒有錯。每開皆有詩畫。另外的人像不一,或坐或立,姿態形相也各異。」當時我說到「有人主張陸繪原件只此一開,而且此一開右半本為空白頁,故後人偽造後添……」,他駭然道:「這怎麼可能!?原件八開,詩畫皆是一色乾隆人手筆——這是我們能夠看得出、信得過的,如何能容近人硬羼入半頁!?」這位作證者本人就是一位專研中國藝術史的名家。
至此,「只有一開」又「原空半頁」的神話,或者可以告終乎?——我說「或者」,就是估計必然還會有人硬是不承認上述的歷史事實,而堅持其「鑒定結論」的。世界上的事情是複雜的。研究曹雪芹事非容易。讀者試觀此例,也可以有味乎其言哉。
【附記】
此二文原刊於香港《新晚報》。最近看到張中行先生一篇佳作,他將爭論真偽的好幾派都就其論證逐點地分析評議了。他也不能不承認俞號「雪芹」的可能性「更小了」——不過他並不因此而推到「可見畫像不是俞」的結論,卻徑直推到「陸題是假」上去了。質言之,他相信尹集,又認為:袁枚與雪芹應該相識的「可能性大」,但據袁集他們既然很「陌生」,那麼,「我們禁不住要問,在乾隆己卯、庚辰間,曹雪芹曾到南京去住,併入尹幕,其可能性有多大呢」?這就是說,他用了上面自己假設的一個「可能性大」來推出了另一個「可能性有多大呢」。我要說,這種論辯方法是全在「可能性」上繞圈,我難道不可以說,「這樣的推法,其有效性到底有多大呢」?他沒有考慮到兩條記載曾說雪芹「留住於南,……曾與隨園先生游」,「嘗至江寧。……論詩頗詆隨園,且薄其為人……」,則僅憑袁集文字表面來判斷袁曹之間的真正的關係,實嫌過於簡單,是不一定符合實際上常常是複雜曲折的歷史真相的;況且,退一步說,就算張先生認為的袁曹「陌生」是真的,那難道就可以得出「所以,雪芹未嘗至江寧,也未入尹幕」的結論嗎?我已說過:這個邏輯,只能用在一種條件下,即,凡是在尹幕的人,都一定是與袁「相識」並能在袁集找到記敘的,——可是,這又是哪裡來的「定律」呢?所以我以為論事還是要審慎又審慎,勿用「直線邏輯」、「單一理路」去看問題,歷史常常要複雜得多的多。
但是我也必須指出,張先生的文章在實質上已然否定了那種「半頁空白」的奇談,這就是他治學精神謹嚴的證明,與張口亂道者是迥然不同的。其文刊於《紅樓夢學刊》,題曰《有關俞瀚的一點資料》。
【追記】
本集截稿後,雪芹小照的問題又有很多新情況,內情益形複雜,有關討究,當再於續集編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