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奪目紅——品茶是奇筆
雪芹寫"品茶攏翠庵"1一回書,文情繁富,含意甚豐,至今尋繹,不能盡曉,還待通靈之士揭其奧隱。
史太君領劉姥姥到妙玉這位脾氣古怪的尼姑庵裡,先讚賞這兒的花木特好。這令我想起:一進園是"曲徑通幽處",到庵正是"禪房花木深"。似乎有意運用唐賢名句。
妙玉奉茶,細寫她的舉措和茶具的考究。茶未入口,老太太劈頭先說:"我不吃六安茶。"此語突兀,怎麼會先防此茶?是否府裡人多飲此種?妙玉立答:"知道——這是老君眉。"
妙玉世外人也,如何連老太太喫茶的細情也盡悉?
六安是安徽地方,其茶無多佳味,且不耐沏。兌一次就無多好味了。這反映了曹家在南京日久,那時的"江南省"包括今之江蘇、安徽,二地不分,所以南京亦多徽產,吃膩了,不喜歡。
"老君眉"是福建武夷山的珍品。
妙玉照應了太君、姥姥之後,單把釵、黛二人招呼進作特別款待——寶玉是不請自到,隨人後跟的。奇怪。她單單不招呼湘雲。讀完整個一回書,絕不見提湘雲一字。
對此,我納悶久矣。
有人會說,這不過是雪芹偶然疏漏,並無深意存焉。
只是這個緣故嗎?我存疑。
寶釵精明,有心機,一句不多言——她的驚人的豐富學識獨獨不露端倪(例如一講畫就說出了那麼內行的一大篇顏色、繒絹、筆分了多少種……)。所以妙玉對之也無評語——而黛玉 在妙師面前卻落了個"大俗人"的品目。
黛玉會作幾首詩,似乎"一塵不染",其實很俗。
這句話,除了妙玉,誰也不敢說。(別忘了:雪芹卻敢寫!)
這麼一"推了去",如若讓湘雲此時此境也"混"在她們三人堆裡,該當如何呢?
一言不發?不對。多話的她,豈能話少?若一開口,必然驚人——妙玉又該怎樣品評她?
脂硯曾說《石頭記》的用筆有"避難法"。難道在這兒不寫湘雲,是真把雪芹也難道了?
湘雲在這一"格局"裡沒有她的事,是到了中秋夜聯句,方同黛玉入庵歇息——仍然是"一語未發"。
我是想聽聽,如果湘、妙二位"對話",不知當有何等奇文奇趣!可惜八十回前未見。
妙玉說:"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誰言。徹旦休雲倦,烹茶更細論(lun2)。"——
書中並未如此敘寫,只歇了一會兒,天就亮了,就各回住處了。
我忽然想起——
清人記載,吳崧圃藏有芹書全本,後來寶、湘重聚,大年夜再次聯句,即"步"中秋詩之韻,精彩倍出!
也須,那是忽然又有妙玉師傅的芳蹤出現於"山石之後"吧?
前呼後應,前伏後倚,是雪芹的"板定大章法"(脂硯語)。
"芳情","雅趣"。四個字即是全部《石頭記》的"內涵"。
"只自遣","與誰論?"雪芹自嗟如此。
了不得!妙玉才是最懂雪芹的"讀者"。
她的故事,自第七十六回以下失傳。古今大才異才,或有所聞;我願會有真能再傳妙玉的如椽之筆——也是生花之筆,來為這位奇女、苦命女撰出一段撼動人心的故事,以慰雪芹於地下。
詩曰:
品茶攏翠意何局?冷落湘雲不及渠。
價重成窯全不惜,卻聽寶玉贈貧嫗。
註:1攏翠,流行本作櫳翠,今從古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