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脂硯齋
第五章 脂硯齋
一、引 言
作為一個普通《紅樓夢》的讀者,接觸到的自然是現版《紅樓夢》,這個版本不僅是屢經修改過的版本,也當然更談不上什麼脂批了。但作為一個《紅樓夢》的研究者來說,他不僅要研究《紅樓夢》一書的情節、人物及其錯綜複雜的結構組合;還要研究版本演變;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研究對象,它就是《紅樓夢》最早的版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原本中的脂硯齋的批語。
《紅樓夢》一書的作者雖然是曹雪芹,但在曹雪芹尚且健在的壬午以前,《紅樓夢》一書的各抄本(自然包括其原本)都是以《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命名著,這就足見脂硯齋其人在《紅樓夢》一書創作中所佔的位置的重要了。
《紅樓夢》由於其創作的成功,雖然被一度詆毀為淫書,但隨著歷史的進步,人們思想的解放,《紅樓夢》和其書的作者曹雪芹逐漸擺脫了厄運,但卻苦了曹雪芹的好友至交脂硯齋。有些人大有好像不弄臭脂硯齋就不足以表現自己的進步,不弄臭脂硯齋就無法「捍衛」曹雪芹的「清白」,大有「清君側」之舉。有的因為脂硯齋在曹雪芹描寫晴雯的「有一個水蛇腰」下批了「妙,妙,好腰!」和在「削肩膀」下批了「妙,妙,好肩!」一事而大罵脂硯齋下流;有的又反過來說脂硯齋帶有濃重的封建意識;有的認為脂硯齋評語歪曲與曲解了曹雪芹的原意;有的則認為曹雪芹不該聽脂硯齋勸告,刪去了秦可卿與其公公的翁媳的一段通姦場面;甚至戴不凡在他的《畸笏即曹頫\辯》一文中大罵脂硯齋(戴文指畸笏)「在《紅樓夢》史上是個殺千刀的」(見《集刊》第一輯223頁)。我認為,有些東西固然不好研究,每個人在研究中都難免有所失誤,除此之外,也確實表現了某些人在研究方面的粗淺和無知,但這種大罵狠批脂硯齋的腔調不僅喪失了一個學者的風範,真要說來,一個在《紅樓夢》問題上的罪人,恐怕是我們其中的某些人自己,而不是什麼脂硯齋了。
我們這些人為什麼不想一想,脂硯齋畢竟是曹雪芹的好友至交,脂硯齋曾為曹雪芹的死亡而「淚已殆盡」;在曹雪芹生前,《紅樓夢》就是以《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出現著;脂硯齋對曹雪芹的寫作佩服得五體投地,曹雪芹並不是脂硯齋的僱用文人,曹雪芹為什麼要聽從脂硯齋的勸告而刪去「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一節;我們雖然不能說他們二人有一種不可分割的關係,但完全可以說他們有著一種志同道合的關係。這裡必須弄明白一個問題:脂硯齋評《紅樓夢》畢竟不是毛宗崗評《三國》,也不是金聖歎評《水滸》,這兩個評者與作者完全是兩回事,而脂硯齋與曹雪芹的關係則正好相反。既然如此,我們這樣攻擊脂硯齋與攻擊曹雪芹到底有多大區別呢?
我們的某些研究者自以為是,假若曹雪芹在世時,看到這些文章,除了對有些不明真像的見解不屑一顧外,對有些言論恐怕要感到很不滿意了。
我們為什麼要一邊拚命吹捧曹雪芹,一面又拚命詆毀謾罵脂硯齋呢?難道脂硯齋是隱藏在曹雪芹身邊的小人陰謀家?《紅樓夢》畢竟只是一部分小說;這部小說一開始就是二人通力合作,並且以"脂硯齋重評"出現著的,曹雪芹並以《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為書名而感到榮耀,而我們的研究人員卻反曹雪芹之道而詆毀脂硯齋,恐怕大有不自知之明吧。
我認為:雖然曹雪芹與脂硯齋的思想性格各方面絕不可能完全一樣,即就是一個人,他的思想風格也在變異,這何足為怪;但他們畢竟是一對至交朋友,並且是《紅樓夢》的通力合作者。而且這些脂評卻都是曹雪芹在世時下批的,並且抄入正文的。雖然曾在曹雪芹逝世後的若干年內,脂硯齋仍下了無數批語,但就包括最後的"甲午八月淚筆"一批來看,我們看到脂硯齋對曹雪芹更為思戀更為崇拜了,毫無什麼裂痕可言。我們何必將一些莫須有的罪名加在脂硯齋的頭上,置脂硯齋於死地呢?請原諒我不客氣地說:攻擊脂硯齋就是攻擊曹雪芹;歪曲脂批就是歪曲《紅樓夢》。當然這裡並不包括一些不明真相的讀者和研究人員。
脂批的確切含義如何,脂批的觀點正確與否,這首先牽涉到脂硯齋是誰的問題。現在我們一步一步來研究這個問題。等這些問題明白之後,我想我們再來對脂硯齋進行評判還為時不晚。
二、歷來研究
對於歷來的研究,我並沒有見過某些人的原文,我所說的大部分來源於間接的,即後人所寫的文章中談到的一些東西。但這些文章大多是引用了引號,雖有摘章斷句之嫌,但我想與原文不會出入太大。
對於脂硯齋下定論最早的是清人裕瑞。他在《棗窗筆記》中寫道:「《風月寶鑒》一書,又名《石頭記》,……曾見其抄本卷額,本本有其叔脂硯齋的批語,引其當年事甚確」。又說:「聞其所謂『寶玉』者,當系其叔輩某人,非自己寫照也。所謂『元、迎、探、惜』者,隱寓『原應歎息』四字,皆諸姑輩也」。這些消息,據裕瑞自己說,是從他「前輩姻戚有與之交好者」處得來的,他的前輩姻戚當指他舅明義和明琳。關於這一說後來發展到吳世昌的脂硯齋乃曹雪芹的「叔父說」。吳世昌又根據脂批"經過見過"康熙末次南巡和批者"三十年前"曾廣交"梨園子弟"等事,推斷出脂硯齋當為曹雪芹的叔輩,其年齡當比曹雪芹大十餘歲至20歲。
這就是脂硯齋乃曹雪芹的「叔父說」。
在裕瑞之後,新紅學家的胡適根據「庚辰本」第二十二回眉批「鳳姐點戲,脂硯執筆」推論出「鳳姐不識字,故點戲時需別人執筆;本回雖不曾明說是寶玉執筆,而寶玉的資格最合。所以,這兩條批語使我們可以推測脂硯齋即是《紅樓夢》的主人,也即是他的作者曹雪芹」。由此得出「脂硯=愛吃姻脂的寶玉=雪芹自己」(見《集刊》第一輯戴不凡一文224頁)。又根據「庚辰本」七十八回《芙蓉誄》裡的許多解釋文詞典故的批語,認為此類批注「明明是作者自加的註釋」。其理由是「其時《紅樓夢》剛寫定,決不會已有『紅迷』的讀者肯費這麼大的氣力去作此種詳細的註釋」。隨後,俞平伯也持此說在《紅樓夢簡論》中以「作者作書的心理,旁人怎麼得知」為由得出「近來頗疑脂硯齋即曹雪芹的化名假名」。這就是脂硯齋乃「作者自己說」。
胡適在提出"作者自己說"之前曾列舉了「甲戌本」第十三回「樹倒猢猻散」一批,同回的松齋雲"語語見道,字字傷心"一批,同回末的寧府五條弊病之批,第八回回憶「金魁星之事」一批,按「看此諸條」批語得出:「評者脂硯齋是曹雪芹很親的族人,第十三回所記寧府之事即是他家的事,他大概是雪芹的嫡堂弟兄或從堂弟兄——也許是曹顒或曹頎的兒子。松齋是他的表字,脂硯齋是他的別號」。此即是脂硯齋乃曹雪芹的「堂弟兄說」。
紅學家周汝昌依據「庚辰本」第二十六回的一條側批「玉兄若見此批,必云:老貨,他處處不放鬆,可恨可恨!回思將余比作釵顰等乃一知己,余何幸也!一笑」斷言「明言與釵顰等相比,斷乎非女性不合」;又依據同回寶玉"多情小姐同鴛帳"一語下批的「我也要惱」斷言這「又是女子聲口」,認為脂硯齋乃一女性。接著周汝昌又依據「甲戌本」一條側批「先為寧榮諸人當頭一喝,卻是為余一喝」,認為此人不在寧榮府中,但又經歷寧榮盛衰,系書中一主要角色,此一主要角色,經「反覆思繹:與寶玉最好是書中主角之一而又非榮寧本姓的女子有三:即釵、黛和史湘雲」。在這三個女子中,黛釵家庭的背景又與寶玉完全不同,唯有湘雲家世幾乎與賈家完全相似無異,又獨她未早死,因此得出"疑心這位脂硯莫非即書中之湘雲的藝術原型吧"。周汝昌又按脂批「哭煞幼兒喪父母者」一語,結合史湘雲自幼喪父母為孤兒一事,得出脂硯齋乃《紅樓夢》一書中的史湘雲。
此是脂硯齋乃「史湘雲說」。(以上材料均錄取於孫遜《紅樓夢脂評初探》54~55頁)
以上是歷來關於脂硯齋是誰的考證情況。
雖然《紅樓夢》原本是以《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出現的,雙行夾批亦不少署名脂硯,「庚辰本」眉批中亦有署名脂硯者;但在"庚辰"眉批中署"畸笏""畸笏老人""畸笏叟"的批語卻達四十八條之多。
這隨之而來的是除了脂硯齋是誰之外,還出現了畸笏到底是誰的問題。
在畸笏的問題上,影響比較大的是俞平伯的「舅父說」和戴不凡的「曹頫\說」。
俞平伯主要依據「庚辰本」第二十四回在正文賈芸語「要是別的死皮賴臉,三天兩頭來纏舅舅,要三升米二升豆子的,舅舅也就沒有法呢」的側批的「余二人亦不曾有此氣」,認為作者和批者也「正有舅甥關係」;又依據「甲戌」第三回正文黛玉要見賈赦,賈赦傳出話來"不忍相見"的眉批「余久不作此語,見此語未免一醒」,認為此批者嚴然以賈赦自居,而賈赦與黛玉也是一種舅甥的關係。由此俞平伯認為"畸笏是曹雪芹的親戚,又長一輩,都不成什麼問題。到底是什麼親戚關係?我以為大約是他的舅舅"(見《初探》68~69頁)。
這就是畸笏乃曹雪芹「舅父說」。
關於畸笏叟的另一說是戴不凡,他主要依據「甲戌」二十八回脂批"誰曾經過?歎歎!——西堂故事「認為」畸笏是曹寅西堂生活的過來人"(見《初探》69頁)。依據第十七至十八回正文「即寶玉未入學之先,三四歲時已得賈妃手引口傳,教授了幾本書……」句旁側批的「批書人領至此教,故批至此竟放聲大哭!俺先姊先逝太早,不然,余何得為廢人耶」得出「畸笏是曹寅長女納爾蘇王妃的弟弟」(見《集刊》一輯戴文二四二頁)。隨後戴不凡又通過查對曹氏族譜,認為這位曹寅長女的弟弟既「不可能出於其堂弟曹宜一支」,也不可能是曹寅自己的兩個「親生子」,因為「兩個親生子早在康熙末葉死了」,而「只能從曹寅胞弟曹荃諸子中去找尋」,在曹荃之子中,自然是「非曹頫\莫屬了」(見戴文243~244頁)。
戴不凡在論證畸笏即曹頫\時,曾列了以下對照文字,現不妨抄錄如下:
畸笏
約生於1701年左右
極可能是曹荃幼子
幼而喪父母
該是曹寅夫婦養大的
難改口音的吳儂
稱石兄化身的寶玉為兄
稱納爾蘇王妃為姊
受老爺——寶玉之父寵愛
對賈府抄沒聯想自己經歷耿耿於心,放聲大哭這位曹寅的侄輩以"畸笏叟"自居
曹頫\
約生於1701年左右
今知曹荃的最幼子
幼而喪父,估計亦喪母
曹寅夫婦所扶養
自幼由長期任蘇織造的李煦妹養大
是荃次子石兄(?竹村)幼弟納爾蘇王妃之弟曹寅生前將承家希望寄托於他
曹家被抄沒的當事人
曹寅兄弟的子侄輩中最後只有他可能仍做閒官(見戴文249頁)
這是戴不凡的「畸笏乃曹頫\說」。
在畸笏乃曹頫\的問題上,還有孫遜的一段話,好像特別有說服力,現不妨抄錄一下:
另徐恭時先生見告:靖本第五十三回有一條回前長批云:「祭宗祠、開夜宴一番鋪敘,隱後回無限文字。浩蕩宏恩,亙古所無,先兄□□,孀母無依,屢遭病故,□(生)不逢時,令人腸斷心摧。……」(此條批語錯亂不堪,此系筆者校讀)這一條批語,極是曹頫\口氣。特別是其中「孀母」、「先兄」這兩個稱呼,唯有曹頫\才符合其身份。證之於曹頫\奏折中也有「仰副萬歲垂憫孤孀,矜全骨肉之至意」、「不幸父兄相繼去世,又蒙萬歲曠典奇恩,亙古未有」等語,故可證批語中確有曹頫\手筆,並據此推斷畸笏叟即為曹頫\。
按:這條批語作為脂批中有曹頫\手筆的證據,似可以說確鑿無疑。但若據此推斷畸笏叟一定便是曹頫\,似還比較欠缺。因為這條批語畢竟沒有畸笏叟的署名或唯他獨有的落款年月。不過在現在持畸笏即曹頫\說的論證中,這條論據是比較最有說服力的。總之,在可確知為"畸批"的批語裡,特別是其中那些揭示生活素材的批語裡,是確可以令人聯想起來曹頫\來的。起碼,這些批語是和曹頫\的身份相合的。(見《初探》70頁)
這是畸笏的曹頫\說。
歷來脂硯齋畸笏叟的研究結果,大約就這些。出現了兄弟說、作者說、史湘雲說、叔父說、舅父說、曹頫\說,這裡不僅存在著批者為誰的分歧,同時顯然也存在著脂硯齋與畸笏叟是一是二的分歧。關於脂硯齋畸笏叟到底是誰,是一是二,我們下面再逐一進行剖析。
三、脂硯齋畸笏叟是曹雪芹自己、兄弟、湘雲、叔父、舅父或曹頫\嗎?
我們首先來看看胡適首倡的俞平伯曾經承認的脂硯齋是作者自己一事。對於此一事,胡適僅憑「鳳姐點戲,脂硯執筆事」這一條脂批而粗率地斷言"鳳姐不識字,故點戲時需別人執筆;本回雖不曾明說是寶玉執筆,而寶玉的資格最合。所以,這兩條批語使我們可以推測脂硯齋即是《紅樓夢》的主人,也即是他的作者曹雪芹。"對於胡適的這一論斷,我認為頗為不通之至。胡適的這一"作者自己說"固然來源於他的《紅樓夢》乃是作者「自敘傳」這一基調,但胡適為何不想一想「甲戌本」第一回的幾條眉批,「甲戌本」第十頁有"今而後惟願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書何本"一批;同回第十一頁也有"知眼淚還債之說,大都一人耳,余亦知此意,但不能說得出",這些批語明明說脂曹是兩個人,怎麼會是一人?就憑著這兩條批語怎麼能認為脂硯齋為曹雪芹自己呢?至於俞平伯的"作者作書時的心理,旁人怎麼得知"這一論點,俞平伯顯然把脂硯齋當作一般批書者了,他否認了《紅樓夢》的成書過程中有脂硯齋的直接參與這一事實。在此問題上,只要我們看看「甲戌本」第十三回末脂批的"因命芹溪刪去"一批的口氣,就可看出脂硯齋在《紅樓夢》成書過程中的位置和脂硯齋與曹雪芹的關係了。脂硯齋何止於僅知"作者作書時的心理",而且直接參與了《紅樓夢》一書的情節、場面、內容安排和定稿事宜。
胡適在提出了"作者自己說"之時,還提出了脂硯齋為曹雪芹的"堂兄弟說"。對此一事,胡適僅大膽假設而已,並沒有作詳細論證。但孫遜在他的《紅樓夢脂評初探》一書卻認為此說還"不妨""暫時存疑"(見68頁)。其所論據不外乎脂硯齋既然有將曹雪芹的王妃姑姑稱為"先姐",當系賈府過來人;但又根據脂批中的"今而後惟願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書何本,余二人亦大快遂心於九泉矣"的"並列"(見64頁)稱呼和第十七回脂批中的"余初看時不覺怒焉,蓋謂作者形容余幼年往事"的"所顯示的關係也更像兄弟關係"(同頁),以及其它條脂批所顯示的同輩關係亦疑脂硯齋為曹雪芹的堂兄弟說。作為孫遜的論調,實亦不外乎出於「自敘傳」這一基調,他也把脂硯齋當作賈府往事記敘的"過來人"了。但孫遜為何不反過來逆向思維一下,如果脂硯齋為曹雪芹同輩,那脂硯齋稱曹雪芹的王妃姑姑為"先姊"又怎麼解釋呢?
在脂硯齋是誰的問題上,周汝昌曾一度提出"史湘雲說"。對於這一說,固然來自史湘雲後來嫁寶玉的偏見;但周汝昌還有另一個憑據,就是脂批中有"回思將余比作釵顰等乃一知己,余何幸也"和"我也要腦"的語氣出自女性口吻。對於這一論點,我認為就不妥。我們就撇開脂批者稱"畸笏叟"、"畸笏老人"和脂批廣交"梨園子弟"而不談,難道只有女性才能稱女性為"知己"嗎?難道"我也要腦"一定要出自女性口吻嗎?一個男性批者詼諧地戲謔一下又有何不可以?我覺得還是可以的:書中的女主人們僅僅是藝術形象,而不是真人真事,又有何忌諱。
至於談到清人裕瑞的「叔父說」,裕瑞的脂硯齋叔父說到底有多大的可靠性,我是很懷疑的。裕瑞首先承認他的脂硯齋是曹雪芹的叔父一事,他是從其"姻戚",也即是從其舅父明義明琳處得來的。但明義他們對曹雪芹和《紅樓夢》的瞭解又如何呢?我們不妨看一看明義寫的《題紅樓夢》20首的前序。序言是"曹子雪芹出撰《紅樓夢》一部,備記風月繁花之盛。蓋其先人為江寧織府;其所謂大觀園者,即今隨園故址。惜其書未傳,世鮮知者,余見其鈔本焉",我們從明義序言中說的「大觀園」即"隨園故址"和他僅見過《紅樓夢》的抄本來看,明義他們對曹雪芹和《紅樓夢》亦不甚了了,更不要說對脂硯齋了。明義輩如此,裕瑞知道多少,可想而知。當然,最有發言權的當是曹雪芹的至親好友敦誠之流,但敦氏弟兄從來避而不談《紅樓夢》,當然更談不上詳說《紅樓夢》的內情和脂硯齋其人了。
現代的「叔父說」的依據大部分來源於脂批的口氣、態度和內容。
若依脂批的口氣態度內容來看,也難十分斷定脂硯或畸笏即是曹雪芹的叔父。
比如說,脂批"誰曾經過?歎歎!——西堂故事",我們假設如果曹雪芹曾與脂硯齋談論過此一"西堂故事",那脂硯齋就不能感慨地批"誰曾經過?歎歎!"嗎?難道只有親身經歷此一事者才有權下此批嗎?
又如脂批"批書人領至此教,故批至此,竟放聲大哭!俺先姊先逝太早,不然,余何得為廢人耶",如果脂硯齋其人也有先姊,也不幸早亡,看到此段後,竟放聲大哭下此一段批語,又有何不可?難道非要與元春有姊弟關係的曹雪芹的叔父才有資歷"放聲大哭"而下此批嗎?還有脂批"'樹倒猢猻散'之語,今猶在耳,屈指卅五年矣!哀哉傷哉!寧不痛殺"、"舊族後輩受此五病者頗多,余家更甚,三十年前事見於三十年後,今余想慟血淚盈"和"讀五件事末完,余不禁失聲大哭,三十年前作書人在何處耶",像這些批語的批者,難道非曹家人不可?難道只有曹家才淪落如此,別人家就沒有類似此一段經歷嗎?既然別人家有此事,那麼,既有此事也有與曹雪芹非同一般關係的至交好友看完此段後下此幾條批語又有什麼講不通的呢?
後來又出現了「舅父說」。「舅父說」實際上亦是「叔父說」的演變。因為舅父和叔父皆同屬長輩這一範疇。俞平伯等人認為畸笏叟在黛玉與賈赦甥舅相見時下的"余久不作此語矣,見此語未免一醒"這一批語是畸笏嚴然以賈赦自居,由此可推出畸笏叟是曹雪芹之舅。我們就姑且認為畸笏叟和脂硯齋是兩個人,但何以見得批者本人在看到賈赦與林黛玉一般甥舅關係時不是也想起自己與自己的外甥的關係而單指批者與作者的甥舅關係呢?在古代,誰人無有外甥?至於俞平伯硬將此第三回林黛玉與賈赦相見時的批語,牽涉到第二十四回賈芸與卜世仁借錢正文"……舅舅也就沒有法呢"下批的"余二人亦不曾有是氣"一語來論證曹雪芹和畸笏叟的甥舅關係,那也實在太牽強了。難道"余二人亦不曾有是氣"一批,不應該解釋為"我和曹雪芹雖然往往受到別人的冷遇,但我們在自己的舅舅面前,還沒有受過這種窩囊氣"嗎?難道這種解釋不更合適嗎?
由此我們可以看出俞平伯的畸笏叟即是曹雪芹的舅父一說,不僅論據條款單薄,而且僅就這兩條論據也毫無道理。
至於戴不凡的畸笏叟"曹頫\說",戴文為此寫了二萬多字專文,共列了十條對照,好像極能說明問題;但實際上只要略加分析,即可見"曹頫\說"同樣也站不住腳。
戴文論證的一個重要依據,實際上亦未能逃出「叔父說」,即批者是曹府的"過來人"。在"過來人"的問題上,實際上演變成了"兄弟說"、「叔父說」、「舅父說」和"曹頫\說",不過是某些人將脂批者分為"長輩"和"同輩",某些人在"長輩"中又分出「叔父說」和「舅父說」罷了。戴不凡的"曹頫\說""過來人"是"同輩"和"長輩"的大雜燴,直至否定作者是曹雪芹。
在"過來人"的問題上,戴不凡主要依據"誰曾經過?歎歎!——西堂故事",認為畸笏叟是曹寅家西堂生活的"過來人",並且依第十七至十八回正文"即寶玉未入學之先,三四歲時已得賈妃手引口傳,教授了幾本書……"之旁側批的"批書人領至此教。故批至此,競放聲大哭!俺先姊先逝太早,不然,余何得為廢人耶",得出:"畸笏是曹寅長女納爾蘇王妃的弟弟";所以,畸笏他才"對曹家被抄沒事,記憶異常清晰"(見《集刊》一輯242頁)。在這個問題上,對於"西堂故事"一類往事,像我前邊所說的那樣,難道聽說不行嗎?還必須親身經歷嗎?比如說我們聽到一個朋友給我們講過去的某些隱事,我們有時也同樣能下此一類感慨的批語。至於因第十七至十八回"俺先姊先逝太早"這一批語批在元春一事旁,而認為畸笏叟是納爾蘇王妃的弟弟,那就更荒唐了。這與俞平伯的「舅父說」所講的道理實際上毫無二致。一個批者在看到書中的甥舅關係而想起自己的甥舅關係,一個批者在看到書中的姐弟關係而聯想到自己的姐弟關係,這本是讀者進入書中角色的普遍正常現象,有何足大驚小怪,又何必用批者的口吻硬附會批者即書中的某某人呢?我們好多知書達理的明白人為什麼一進入某些問題的討論時就糊塗若此。
在此處,脂批還僅僅是旁觀者的身份下批,雖然他以旁觀讀者的身份撞進了角色,但還只是感慨往事而已,批者還沒有稱元春為"姐",畸笏叟每每還在批語中稱元春為"元春",但有些地方的稱呼就不一樣了。如「甲戌本」第十六回在正文平兒說的"那裡來的菱姐,我借他暫撒個謊"旁就批有"卿何嘗謊言,的是補菱姐正文"(見「甲戌」本167頁),又在平兒此話後的"奶奶自然不肯瞞二爺的"側旁批有"平姐欺看書人了"(見上批後第2頁)。若按戴不凡和某些人的推理邏輯,那此兩條批語中的"菱姐"、"平姐"的稱謂豈不更有資格來說明批書人畸笏叟與書中平兒和香菱有血緣親屬關係了嗎?要按此論,畸笏叟並不是什麼元春納爾蘇王妃的胞弟,而是陪房丫頭平兒和偏房香菱的胞弟或表弟了。能這樣推理嗎?能這樣下結論嗎?
還有戴不凡因書中脂批每每稱寶玉為「石兄」而得出畸笏"是荃次子石兄(竹村)幼弟"(見對照表)的結論。這又是一個以脂批在書中的"稱謂"來研究書中作者和批者的身份與原形的例子。在「石兄」問題上,胡適一派曾根據「石兄」一批在脂硯齋的問題上產生了"兄弟說",戴不凡則在此又將「石兄」提高了一個輩份,不僅與畸笏即曹頫\是同輩,而且是同胞,又是一個荒唐變形了的"兄弟說"。
在《紅樓夢》中,批者確實有以"舅"自居,但不是以賈赦自居。批者也每以"弟"謙稱,用「石兄」屢見不鮮,有時還稱賈璉為"璉兄",稱薛蟠為"呆兄"。如第二十一回平兒與賈璉搶頭髮一段的賈璉"口裡說著瞅他不防,便搶了過來",「庚辰本」有側批"畢肖。璉兄不分玉石,但負我平兒,奈何!奈何"(見480頁)。又如第二十六回薛蟠請寶玉去過他的生日一段的薛蟠說"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庚辰本」有側批"呆兄亦有此話,批書人至此誦往生咒至恆河沙數也"(見601頁)。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奇怪的稱呼,第二十六回寶玉與賈芸談論誰家戲子好,誰家花園好的"又是誰家有異物"之下有雙行夾批,批語為:"幾個誰家,自北靜王、公侯、附馬,諸大家包括盡矣,寫盡紈褲口角。脂硯齋再筆、'對芸兄原無可說之話'"。我們的諸紅學家每每舉「石兄」或甥舅、叔父等口吻,而此處脂硯又稱賈芸為"芸兄",這脂硯齋對賈芸以"芸兄"相稱,我不知又作何解釋呢?若按此批的稱呼來論脂硯或畸笏叟的輩份,那麼脂硯齋即對賈芸稱兄道弟,那脂硯齋自然又是賈寶玉即曹雪芹的侄輩了。在《紅樓夢》中,脂硯或畸笏有時以賈赦自居,有時對寶玉、賈璉、薛蟠稱兄,有時又稱賈芸為兄,若按此種多樣稱謂來計算,脂硯齋或畸笏叟即是賈寶玉即曹雪芹的長輩,也是同輩,又是晚輩,這種研究邏輯我們不覺得太滑稽了嗎?
戴不凡在他的畸笏叟與曹頫\的十條對比中,還列舉了一條畸笏"幼而喪父",曹頫\也"幼而喪父",可見二人是一個人。但幼而喪父雖不多見,但又何至曹頫\呢?何況畸笏叟的批語中明明說他13歲喪父,而曹雪芹的好友張宜泉亦十三歲喪父,這不是更為事實嗎?我們在此處先不談畸笏叟是否為張宜泉,但就此一事,就足見戴不凡此條論據不足為據了。
對於戴不凡的十條對比,比較可信的到是第一條,即畸笏叟與曹頫\的年齡。戴文寫道:現可見的畸笏署年批語,據靖本,始於丁丑(乾隆二十二年1757);署名時開始間稱"叟"或"老人"則始於壬午(1762)——壬午批語中署"畸笏"二字的共十條、自署"老人"的三條、署"叟"的一條。但到了丁亥(1767)署"畸笏叟"的則共達廿六條,卻沒有一條再署"老人",更無僅署"畸笏"的了。一般總得年逾花甲才會自稱"老人"或"叟"的;而且,叟雖亦老人之意,但讀過《孟子》第一頁的人都知道,"叟"的嚴格訓詁應為"長者"或"長老"。從這裡來看,大致可以推算畸笏生年約為1701年左右(1762年62歲,他自稱老人間稱叟;至1767已67歲了,故逕自稱叟,甚至以朽物自命),這和曹頫\的年事是不相上下的。(見《集刊》戴文244~245頁)
對於這個問題,粗粗看起來,甚為合理,因為一般"叟"或"老人"大都是指年逾花甲之人。但假設有些年僅五十歲的未老先衰者能不能稱他為"老人"呢?我認為還是可以的。再者脂批中的"叟"、"老人"、"朽物"等稱謂僅是批者自己簽署還不是別人的稱呼;如果這批者感覺到自己身心不佳,或甘願在年未花甲之年以"叟"、"老人"、"朽物"作為自己的諧謔稱謂,又有何不可呢?
遠的例子不說,我們就以曹雪芹的好友張宜泉為例。張宜泉詩稿五言近體臨靠近末了的一首詩為《五十自警》。最起碼來說張宜泉此年的年齡是五十歲吧。也就大家公認的,張宜泉卒於五十開外並不遠。但張宜泉在七言近體末的《哭蕭三甥》裡有詩句為"龍鍾尚策人間杖",按此一語,張宜泉在五十來歲就以"龍鍾"之態自喻了。我認為稱"叟"或"老人",最起碼來說,稱"叟"者,尚不至於"龍鍾";張宜泉既然在五十左右就以"龍鍾"自喻,那在此年齡稱"叟"又有何不可呢?更何況脂批在"壬午年"就以"老人"自稱;反在六年之後的"丁亥年"又專稱"叟"。就年齡而論,"叟"大呢?還是"老人"大呢?這種稱呼規律本身就如同兒戲,帶著一定的隨意性。
至於"朽物一枚"的用語,頗有些"暮年""殘生"的含義,但難道也只有老年或六七十歲的人才可如此稱呼?我以為也大為不妥。"朽物"與"強壯"相對。作為自稱來說,批者有覺得自己身心不佳,有如同"老人"之感,就可用此一詞;並不像戴不凡解釋的六七十歲的老人,也不是戴不凡解釋的"朽物"如同脂批中的有關元春一批中的"廢人"一語。脂批"廢人"指批者傷感自己不成材,是實指;而"朽物"則為自嘲,帶著一種諧謔成份。既然如此,我們又何能以"朽物"專指年逾花甲之人呢?在此問題上,我們亦不妨再借用曹雪芹好友張宜泉的詩句。張宜泉在五言近體中的第六十三首詩為《五十自警》;而《秋夜》為五言近體的第十三首,《題李四兄書捨壁》為第十四首,《懷曹雪芹》為第十二首。寫《懷曹雪芹》的此時正是張宜泉和曹雪芹頻繁的交往時期。按第十三首和第十四首與第六十三首《五十自警》的詩排列年差來看,張宜泉寫《秋夜》和《題李四兄書捨壁》的年齡亦不過三十餘歲,但張宜泉《秋夜》中卻有"往事車中驥,餘生爨下梧",在《題李四兄書捨壁》中也有"還應焚醉籍,從此惜殘年"。如果我們硬要死搬硬套的解釋"餘生"和"殘年"一詞,那麼,張宜泉寫此詩時的年齡當不是三十餘歲,而是年逾花甲之外的"老人""朽物"了。但這樣解釋合乎實情嗎?
曹雪芹的好友張宜泉在三十多歲就以"餘生""殘年"自嘲,在五十來歲便以"龍鍾"相稱;我們又何能肯定地說脂批中的"叟"、"老人"、"朽物"等詞是專指年逾花甲之外"六十七歲"的人呢?
所以,我認為戴不凡的論據及其所列的十條對比根本無一條成立。
《紅樓夢》不過是一部小說。既為小說,小說中的虛構人物,批者對書中的任何一個人物怎麼諧謔稱呼,我認為皆無不可。比如批者有時直呼賈政其名,有時稱賈璉、寶玉、薛蟠為兄,有時稱香菱、平兒為姐,有時則又稱賈芸為兄,其中有什麼輩份可言;有時看到書中的某些情節而聯想起自己的某些往事而批一些類似批元春與寶玉姊弟的"先姊先逝太早"一類的批語,又何足為怪。像這類批語就是在現在一些讀者中也會發生,何止脂硯一人,更不要說什麼只有曹雪芹的叔父、舅父或曹頫\才會有資格下此批語了。像這一類的批語,除非在現在的"獨生子女"時代,人無姊弟關係,自然也就無甥舅關係,此類感慨的批語才會絕跡。然而,不要說脂硯畸笏叟沒有生在這個時代,就是諸紅學家也非生在計劃生育的"獨生子女"時代,何不理解這一點。
研究《紅樓夢》的人,大都把曹雪芹當作賈寶玉的原形;研究脂硯齋和畸笏叟的人,實際上一直也未逃出這一「自敘傳」的範疇,這就是諸紅學家一直在曹雪芹一家找脂硯齋和畸笏叟"原形"的根源。
是的,到目前為止,我們尚沒有查出曹雪芹確實有脂硯齋這麼一個叔父一類人物;但我認為,我們就是查出曹雪芹有這麼一個叔父,也無法斷言脂硯齋就是曹雪芹的叔父。對於《紅樓夢》來說,用「自敘傳」來研究曹雪芹是徒勞的;用「自敘傳」來考證脂硯齋和畸笏叟也是徒勞的。
綜如以上分析,按脂批的口吻來看,可以說他是一位"過來人";但他並不是曹雪芹家的"過來人",即不是曹雪芹自己、兄弟、叔父、舅父,也更不是什麼曹頫\,當然更談不上什麼"史湘雲"了。至於他是誰,待我們討論完脂硯齋和畸笏叟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之後再談這個問題。
四、脂硯齋與畸笏叟是一是二?
諸紅學家在對待脂硯齋和畸笏叟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的問題上,據孫遜在他的《脂評初探》一書中介紹:開始是俞平伯的"既然有兩個名字,我們並沒有什麼證據看得出他們是一個人,那麼就當他們兩個人好了"(見俞平伯《脂硯齋紅樓夢輯評》)。後來又有周汝昌吳世昌"列舉了大量的內證外證,從評語的思想、觀點、措辭、語氣、稱謂和評者的年齡及其與作者的關係等系列方面,詳細論證了脂硯和畸笏為一人之化名"(摘自《初探》四四頁。恕我到現在還未見周、吳二人的證據和論證過程)。
但後來由於1959年「靖本」的出現,「靖本」上有一條墨抄眉批"前批知者聊聊,不數年,芹溪、脂硯、杏齋諸子皆相繼別去,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寧不痛殺",這時人們好像找到了一條脂硯齋與畸笏叟為兩個人的鐵證。隨之而後,人們便開始研究脂批中畸笏叟與脂硯二人批語的特徵,二人批語的特徵再加上這條硬證,畸笏叟與脂硯齋是兩個人的"二人說"便佔了上風,可以說在這一問題上,達到了空前的統一,於是成為定論。因為誰也不懷疑「靖本」包括「靖本」中脂批的正確性,人們一直爭論的好多不解之謎好像一下煙消雲散,得到了解決。
但事實果真如此嗎?「靖本」此條眉批果真正確嗎?畸笏叟與脂硯齋果真兩個人嗎?
恕我見識不廣,在我看到的畸脂"二人說"的文章應屬於戴不凡的《畸笏即曹頫\辯》和吳恩裕的《曹雪芹叢考》卷八《早期抄本〈石頭記〉批語試解》中的第一篇《讀靖藏本〈石頭記〉批語和〈瓶湖懋齋記盛〉談脂硯齋、畸笏叟和曹雪芹》一文。戴不凡在其文中專門寫了"看一看畸笏批語的特徵吧"一節。戴文除了重述「靖本」"不數年,芹溪、脂硯、杏齋諸子皆相繼別去"和脂批的"諸公之批"之外,還對脂硯齋和畸笏叟二人的批語不同特徵進行了剖析。吳恩裕在其文中也在除了列舉「靖本」此條批語外,還對脂批中的署年、署名不同以及二人批語特徵不同進行了研究。並且還認為:《葬花吟》的批者是畸笏叟,其批中的"客"乃是脂硯齋;「甲辰本」三十回和"戚本"五十四回批語中的"聖歎"是脂硯齋,下此批者為畸笏叟。從而他們在「靖本」鐵證的情況下,在又列舉了好多"詳實"資料之後,儘管他們的論證不同,甚至論證的結果互相矛盾,但他們卻因此得出了一致的這麼一個結論:脂硯齋和畸笏叟是兩個人。既然我看到文章是這兩篇,我也不妨借此兩篇文章為例來說明一些問題。
對於「靖本」中的脂硯和畸笏叟是兩個人的這一條鐵證,我們暫且留作後面再談,我們先來談談戴不凡和吳恩裕論證脂硯齋和畸笏叟是兩個人的其它各種材料。
戴不凡在其章節文字一開始便這樣寫道:"這一點對於稍稍客觀的讀者來說,大概是勿須多作說明的:既然脂硯齋說過有'諸公之批',既然不署名的批者性別、身份、口吻等等又未盡一致,既然,今可見的有脂硯、畸笏等五人的署名……"(見《集刊》234頁),這看來就是戴不凡認為脂硯與畸笏是兩個人的幾個方面。對於戴文提出的這幾個方面,我們先不談他所說的批語特徵和署名問題,先來談戴不凡筆下的脂批中的"諸公之批"這麼一條所謂不成問題的問題。
此條批語批在「甲戌本」第二回,它是一條眉批。批語全文是這樣的:
余批重出。余閱此書偶有所得,即筆錄之,非從首至尾閱過後復從首加批者,故偶有所復處。且諸公之批,自是諸公眼界,脂齋之批亦有脂齋取樂處。後每一閱,亦必有一語半言,重加批評於側,故又有於前後照應之說等批。(見23頁)
對於此條批語原文的全部含義,暫此不談,但就批語中的"諸公之批,自是諸公眼界,脂齋之批自有脂齋取樂處"一語來看,並不像戴不凡說的"對於稍稍客觀的讀者來說,大概是勿須多作說明的",好像《紅樓夢》中的署名不同的並且不同特徵的批語皆來源於脂硯齋以外的"諸公"之手。實際上"諸公之批"的含義卻恰恰相反:只要"稍稍客觀"或"稍稍"有一點常識的人,都會看出此批語中的"諸公"並不是指下朱批的脂硯齋以外的畸笏等諸人;而是指《紅樓夢》的讀者對《紅樓夢》讀後的看法、批評,這自然包括《石頭記》原版本中不屬於脂批以外的批語,即《紅樓夢》原版本某些收藏家在書中下的批語。在「庚辰本」上出現的"鑒堂"、"綺園"、"玉藍波"署名的一類批語便是這種類型。除此之外,"諸公之批"也包括"護花主人"、"大某山民"、"太平閒人"和王夢阮《紅樓夢索隱》一書中的批評以及其它後人的批評。我想這是一個並不難理解的問題。
在下"批語"的問題上,我請諸紅學家注意這麼一個問題,作為一種著作,在當時會允許無數人來下批嗎?如果真是這樣,那成什麼著作,豈不全亂七八糟了。我們每個作者會允許其他借閱者隨便加批嗎?自然不行。既然我們不能,曹雪芹會允許如此混雜下批的現象在他的稿本或謄清稿本上出現嗎?
至於《紅樓夢》為什麼會出現一種奇特現象,即矛盾混雜的邊著邊批現象,這裡有一個特殊原因:即《紅樓夢》是以"真事隱""假語村言"出現的,它裡面藏有無數的"礙語",它裡面有一種特殊的含義的錯綜複雜的"璇璣圖",脂批除了在藝術方面做了一些讚美之詞的批語外,脂批本身也在揭示一些內在含義,但又怕《紅樓夢》一著的內幕披露而大禍臨頭,又不得不作一些掩蓋性的甚止擾亂讀者視線的一些批語。所以有些批語則更顯得矛盾重重,好像數人在"打架"式的下批一樣。這就是《紅樓夢》為什麼邊著邊批和批語混雜矛盾的背景。
《紅樓夢》邊著邊批,顯然下批者是屬於脂硯齋一人的"專利"的,並不是什麼如同今天的傳閱文件一樣,誰看了也得下幾句批語。至於「庚辰本」後來如鑒堂、綺園一類的批語,那皆後來收藏者所批,作者本人已無權過問了。我們不妨想想,我們在借閱別人稿件或書刊上會提筆信口雌黃嗎?這樣做恐怕太不自諒,也太不知做人之道了。
從客觀上來講,《紅樓夢》稿本是不允許五人以上的多人下批語的,《紅樓夢》畢竟不是集體創作,豈容他人橫加批點。
還有,再附帶說明一個問題,既然我們承認《紅樓夢》稿本會允許五人以上的人下批,為什麼又不見曹雪芹的頗具文才的好友敦誠弟兄和張宜泉署名下批呢?我們不覺得這是一個問題嗎?
所以,我認為戴不凡首先立論的"諸公之批"的"諸公"是脂硯齋以外的畸笏叟等人,並由此得出脂硯齋和畸笏叟是兩個人的結論是站不住腳的。此句"諸公"的確切含義是指《紅樓夢》的諸讀者和鑒堂綺園這一類收藏家以及護花主人一類的批評家們。
戴不凡在論證脂硯齋和畸笏叟是兩個人問題上,另一個主要依據就是批語中顯示出不同的"性別、身份、口吻"的特徵,即用批語特徵來證明批者脂硯齋和畸笏叟是兩個人。
在脂批用語的第一特徵問題上,即脂批身份和態度的這一特徵問題上,戴不凡在列舉了數條批語後認為:畸笏叟"是一位身歷其事的'過來人'"(見《集刊》234頁),"他閱書中細節每每聯想自己經歷的往事,而且常常大動感情,抑止不住內心的感慨傷悲甚至慟哭"(同上);而"脂硯齋全部批語……未能發現有如此大動感情的"(見235頁),脂硯齋只"是一個不動什麼感情的旁觀者"(同上)。戴不凡又曾依據「庚辰本」第十八回眉批中的"前處引十二釵總未的確,皆系漫擬也"一語,認為脂硯齋"連雪芹要寫的主要人物十二釵姓名都弄不'的確'"(見232頁),認為脂硯齋"和曹雪芹的關係根本就不像二位先生(周汝昌和吳世昌)所描繪的那樣親密無間,如同一體,而是存在著很大的距離"(同上)。
在此處,我本來是談戴文用用語特徵來討論脂硯齋和畸笏叟是一個人這一結論是否合理的問題的。但在此處,我還不想談這一問題,這裡倒先顯示出這麼一個問題:從戴文簡單而奇異的結論將發現戴不凡在《紅樓夢》的研究上淺薄到何種地步。戴不凡認為脂硯齋和曹雪芹關係平平,好像脂硯齋僅僅是租借來的一位批書商,而不是瞭解曹雪芹一家和《紅樓夢》中的主要情節來源的一個門外漢,僅僅類乎一個旁觀者。這種論調真令人吃驚!誰都知道《紅樓夢》在曹雪芹生前就以"脂硯齋重評"而問世的,曹雪芹會讓一個與自己關係平平的並且類似的"旁觀者"的人點評嗎?曹雪芹也會以《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為其著作命名嗎?簡直不可思議的結論。還有我們就按「靖本」有署畸笏的"丁丑"年批語來看,畸笏在丁丑年就已出現了。我們也姑且承認脂硯齋如「靖本」批的在"不數年"去逝。但就脂批署年來看,己卯年冬尚有脂硯齋署名批語若干條,最起碼來說,己卯年冬脂硯齋尚且活著吧。我們暫且不說曹雪芹到底允許幾人在其稿件上下批,就以《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為書命名而論,畸笏叟既然深知《紅樓夢》一書的底裡,畸笏叟即已在丁丑年(1757)已為《紅樓夢》署名下批;曹雪芹為什麼還要讓脂硯齋在己卯冬夜(1762)繼續作批,並在庚辰年(1760)仍以"脂硯齋凡四閱評過"為書命名呢?莫非批書人還把作書人要挾住了?這是一個極簡單的道理。
至於戴不凡認為畸笏叟喜歡用"歎歎"一詞而脂硯齋未用,畸笏叟在批語中常用"石頭記"而脂硯齋批語中"僅一見";畸笏叟每稱寶玉為玉兄,而脂硯齋稱"玉兄"又"僅一見"(見238~239頁);戴不凡企圖用這些用語特徵來劃分畸笏叟和脂硯齋是兩個人,我認為也未免能令人信服。每個人在不同時期將會有不同的嗜好,有不同的習慣,有不同的感情,在生活中如是,在用語習慣上也是如是,連某些人在某些時期的筆跡也可形成不同的特徵,這恐怕不足為怪吧。我們只要回頭看看我們自己過去的各時期的習慣特徵包括筆跡的變化,我想並不難理解這些問題。何況就稱呼來看,何止"玉兄";「石兄」一詞,在批語中不是也經常出現嗎?"玉兄"和「石兄」的稱呼區別又怎麼來劃分?又劃分些什麼呢?
還有戴文認為畸笏叟用"屈指"一類來計年,脂硯齋從來未用。我認為這也如同我以上所說的道理,這些論證都不足以為憑。
前面談戴文時,曾談到他認為畸笏叟"是一位身歷其事的'過來人'",他在下批時"常常大動感情"的;而脂硯齋的批語特徵卻"是不動什麼感情的類乎旁觀者"。但在這個"過來人"和"大動感情"與"不大動感情"的問題上,吳恩裕雖承認他們是兩個人,亦用此兩大類來區分脂硯齋和畸笏叟的特徵,但他的劃分標準卻正好相反。即認為脂硯齋是"過來人",是"親歷者"(見吳文282頁)是"大動感情的","有極其痛心的切身之感"(見283頁);而畸笏叟正好相反。比如吳恩裕舉的「甲戌本」第七回焦大罵主子"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之旁的"忽接此焦大一段,真可驚心駭目,一字化一淚,一淚化一血珠"一條側批為例,吳恩裕認為這大動感情的,是脂硯齋的批語。吳恩裕又列舉了"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之下的雙行夾批"是醉人口中文法。一段借醉漢口角,閒閒補出寧、榮往事近故,特為天下世家一笑",認為這條"毫不感到痛心"(見283頁)的雙行批語的批者,"這個人是誰呢?我認為他就是那個畸笏叟"(同上)。
還有,在對待第十八回寶玉在"三四歲時已得賈妃口引手傳"句下批的"批書人領至此教,故批至此,竟放聲大哭。俺先姊先逝太早,不然,余何得為廢人耶"和"作書人將批書人哭壞了"一事上,吳恩裕認為此批為"過來人",即賈府或曹府"某些事實的親歷者"(見吳文282頁)的脂硯齋所批。而戴不凡在此條批語是誰的觀點上,卻正好同吳恩裕相反:他認為此批屬"曹寅長女納爾蘇王妃的弟弟"畸笏(見《集刊》242頁)所批。
吳恩裕又以"大觀園用省親事出現,是大關鍵事,方見大手筆行文之立意。畸笏"這一條批語得出,畸笏叟"都只是從文章結構上著眼,他對這件大事,並沒有切身實感"(見吳文283頁)。吳文認為畸笏叟只是一個"旁觀者",他這一觀點又正好與戴文認為脂硯齋是一個"旁觀者"的觀點相反。
吳恩裕認為脂硯齋為曹雪芹家的"某些事實的親歷者"的"過來人",畸笏叟卻不是曹府"某些事實的親歷者"、"他並非曹家的人"(見吳文284頁)。但他卻承認畸笏叟"是深知曹家的歷史並且也參與曹家一些家庭活動,甚至他本人就是一個久居曹家的近親"(見285頁)。吳恩裕為此舉出了三條例子。第一條通過第二十八回批的"大海飲酒,西堂產九台靈芝日也。批書至此,寧不悲乎!壬午重陽",認為"可知他對曹家的事十分熟悉"(見284頁)。第二條通過「靖本」四十一回批的"尚記丁巳春日,謝園送茶乎?展眼二十年矣。丁丑仲春。畸笏",認為"他在少年時期是同雪芹在一起玩過"(見285頁)。第三條通過第二十六回"惜'衛若蘭射圃'文字迷失無稿,歎歎!丁亥夏。畸笏叟"等有關迷失稿件的批語,認為《紅樓夢》雖然以"'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的名義行世,但細查所有批語,在揭示書中故事與曹家事實的關係,記述已佚回目,指出擬寫或已寫而散失了的文字各點上,畸笏叟比脂硯齋做得都多"(見285~286頁),"畸笏這個人即是不見得是曹家的人,但是他與曹家、曹雪芹以及《石頭記》的關係,卻十分密切"(見287頁)。
這是吳恩裕關於脂硯齋和畸笏叟是兩個人的論述。在吳文的論述過程中,還算有一個明智的地方,就是並未敢否認脂硯齋為一般"旁觀者"。雖然他認為脂硯齋是曹雪芹家的"過來人"是不對的,但畢竟首肯了《石頭記》是以"脂硯齋重評"命名這一前提。
但是,從吳文和戴文二人用不同的批語特徵來劃分脂硯齋和畸笏叟的論證過程、以及對某一條批語是脂硯齋所批還是畸笏叟所批的結論上,我們倒發現這一問題:吳恩裕和戴不凡好像都費力的用批語特徵來區分脂硯齋和畸笏叟,併力圖證明他們是兩個人,但是二人得出的結論卻正好相反:即吳恩裕認為脂硯齋的特徵卻正好是戴文筆下畸笏叟的特徵;戴不凡認為畸笏叟的特徵卻正好是吳文筆下脂硯齋的特徵。這到底說明什麼呢?恐怕只能說明一個問題:所謂畸笏叟與脂硯齋的批語本身並無多大區別——雖然批語特徵很混雜,這只能說是在不同的場合下有不同的批語方式和採取不同的態度罷了。比如說對焦大的兩條批語,不論那一條批語出自誰手,就態度而言,一種是回憶往事的批語,只要回憶往事,就難免"驚心駭目";一種是站在讀者的身份看小說,從藝術角度下批,自然是"醉人口中文法",當為"天下世家一笑"。這有何足為怪,我們為什麼苦苦用此批語態度不同特徵來劃分脂硯齋與畸笏叟,並證明他們是兩個人呢?
至於脂硯齋和畸笏叟哪個是"過來人",哪個是"旁觀者",我認為都是"過來人",也都是"旁觀者"。這二者並沒有什麼區別。難道"過來人"非曹雪芹一家的過來人不可嗎?敗落世家並非專屬於曹雪芹一家。如果批書者又是一個敗落之家;又有此敗落之經歷;又熟知曹雪芹家中的某些往事,如"西堂故事"和"大海飲酒";那麼:他有時在回顧自己的往事;有時在記述曹雪芹家的某些經歷;有時又以"旁觀者"的身份從藝術角度下批;這不正好說明脂硯齋和畸笏叟是一個人嗎?何必用哪個"動感情",哪個"不動感情",哪個是"過來人",哪個不是"過來人"來區分他們並證明他們是兩個人呢?
除此之外,吳恩裕在脂、畸二人說上到還提出了一個比較近情理的問題,就是在對紅玉與賈芸一段風情批語的態度上,認為對這同一事件有兩種不同的截然態度,這當屬兩人所批。對於此一事,戴不凡亦有同感。也可能由於此兩批下署有年份和署名,加上這兩條批語不存在什麼"動感情""不動感情",也無什麼"過來人"與不"過來人"的問題,僅僅是批書人的態度問題,所以吳恩裕與戴不凡的論證過程和結論都趨於一致。
我們就從這兩條批語來說明脂硯齋與畸笏叟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的問題。
在「庚辰本」第二十七回關於紅玉一段有這麼兩條眉批。
第一條眉批是:
奸邪婢豈是怡紅應答者!故即逐之。前良兒,後篆兒,便是卻證,作者又不可得也。己卯冬夜。
第二條眉批是:
此系未見抄沒、獄神廟諸事,故有是批。丁亥夏。畸笏。
按批下署款來看,第一條署"己卯冬夜",第二條署"丁亥夏。畸笏",我們先不管他們是一人是二人,但就署下款的不同,就足見第一條為脂硯齋所批,第二條為畸笏所批了。
但吳文認為"更重要的是,我們還可以從脂硯齋、畸笏叟對於書中具體人和具體事物的看法和態度的不同,來證明他們不是一人,而是兩人"(見276頁)的看法,雖然頗有近情理之處,但實際上也講不通。在此處的這兩條批語固然對紅玉的態度是不同,但我們能由此推斷出此兩條批語為兩個人所下嗎?
在此問題上,我們不妨再抄錄一遍前邊僅為說明戴不凡"諸公之批"時運用的一條批語,來讓脂硯齋自己來回答這個問題。
「甲戌本」第二回眉批:
余批重出。余閱此書偶有所得,即筆錄之,非從首至尾閱過後復從首加批者,故偶有復處。且諸公之批,自是諸公眼界,脂齋之批自有脂齋取樂處。後每一閱,亦必有一語半言,重加批於側,故又有於前後照應之說等批"。
這是一條脂硯齋在自述其為《紅樓夢》下批過程的一條批語。此條批語說得何等明白:他第一句就指明"余批重出"。這"重出"本身就包括這兩條眉批。下又說明他下批"重出"的原因,乃是"非從首至尾閱過後復從首加批者",而是"余閱此書偶有所得,即筆錄之","故偶有復處"。後又說明"後每一閱,亦必有一語半言,重加批於側"(自然不純指側批,還包括眉批),"故又有於前後照應之說等批"。關於紅玉的這兩條署年不同的眉批的"看法""態度"不同,不正是這種"前後照應之說"的一種實際例子嗎?此兩條眉批的事例也不正說明這兩條眉批也出自一人之手嗎?我們為什麼還不理解,卻硬將脂批中因批者不是"從首至尾閱過後復從首加批"而造成的批語齟齬這一現象斷言為這兩條批語為兩個人所下呢?
在用"看法"和"態度"的不同來證明脂硯齋和畸笏叟是兩個人的論證上,我們不妨再抄錄一些批語,用它來證明不同看法態度的批語是否出自一個人之手。我們就以脂批中對賈雨村的幾條批語為例。
賈雨村首見於第一回。在賈雨村剛出場的"忽見隔壁葫蘆廟內寄居著一個窮儒,姓賈名化,表字時飛,別號雨村者走了出來。這賈雨村原系胡州人氏"之側連著批了四條側批:在"姓賈名化"旁批曰"假話妙";在"時飛"旁批曰"實非妙";在"雨村"旁批曰"雨村者,村言粗語也,言以村粗之言演出一段假話也";在"胡州"旁批曰"胡謅也"(見「甲戌本」13頁)。在這裡,這些批語僅僅是批《紅樓夢》的寫作手法的,這些批語中自然談不上批者對人物的"看法"和"態度"了。
關於脂批中對人物、即對賈化的"看法"和"態度"上,我們來看看另外一些脂批。
1.在同回第14頁"雨村不覺看呆了那甄家丫環(指嬌杏)"之旁側批曰"古今窮酸色心最重"。
2.在同頁雨村"生得腰圓背厚,面闊口方,更兼劍眉星眼,直鼻權腮"之旁側批曰"是莽操遺容"。
3.在同回第15頁雨村受了甄士隱饋贈銀兩一節之後側批曰"寫雨村豁達、氣象不俗"。
4.在同回第16頁雨村口占一絕"滿把清光護玉欄"之旁側批曰"奸雄心事不覺露出"。
5.在同回16頁寫雨村收了甄士隱銀衣,"不過略謝一語,並不介意,仍然吃酒"之旁側批曰"寫雨村真是個英雄"。
6.在同回第17頁寫雨村"讀書人不在黃道黑道,總以事理為要,不及面辭了"之旁側批曰"寫雨村真令人爽快"。
7.在同回第19頁甄士隱的"好了歌"注"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之旁側批曰"雨村等一干新榮暴發之家"。
8.在同回末第20頁雨村升為縣太爺的"俄而大轎內抬著一個烏帽猩袍的官府過去了"之旁側批曰"雨村別來無恙否,可賀可賀"。
別的有關於雨村的脂批就不錄了,有關其它人不同特徵的批語,如對王熙鳳的各類批語也不錄了,我認為這幾條脂批就足夠說明問題了。
在第一回,就這麼短短一節文字,就出現了幾處對賈雨村不同類型的批語,但就脂批口吻、看法、態度等特徵來看,有嘲弄雨村窮酸色相的;有稱讚雨村豁達大度和英雄氣象的;有指罵雨村為奸雄的;有睥睨雨村為暴發戶的;還有以詼諧口氣"可賀可賀"對雨村作以戲弄的。這種種特徵不同的批語,如果我們按照吳恩裕和戴不凡對脂硯齋和畸笏叟的劃分標準的邏輯來劃分,這九條脂批最少當分為三四個人所批,而不是脂硯齋和畸笏叟兩個人了。我真不知道吳恩裕和戴不凡的批語特徵劃分邏輯在對待雨村這幾條批語上又將怎麼運用。
至於吳恩裕以批語中署的"己卯冬"、"己卯冬晨"、"己卯冬夜"、"壬午季春"、"壬午九月"、"壬午孟夏"、"壬午重陽"、"丁亥春"、"丁亥夏"、"乙酉冬窗"等年月,和"脂硯""脂硯齋"、"脂齋"、"畸笏"、"畸笏老人"、"畸笏叟"的署年署名不同來區分脂硯齋和畸笏叟,以為"由靖本和他本批語的年代及署名證明脂硯齋和畸笏叟是兩人"(見272頁),我認為吳文的這一觀點就更沒有道理了。在這個問題上,我想用吳恩裕自己的話來回答這些問題。吳恩裕《叢考》卷第八節第二篇,也即在吳恩裕專門論證脂硯齋與畸笏叟是兩個人之後的一篇《甲戌本〈石頭記〉中的孔梅溪和吳玉峰》一文裡,有這麼一句話:"清代康、雍、乾之際文人喜多取號,永忠的別號就有近十個,曹雪芹也有好幾個別號。他們和朋友通信或詩文往還,有時用這個別號,有時用另一個別號,本無定規"(見《叢考》302頁)。對於此處吳文所論證的根本問題是什麼,在此處我無暇過問。但吳恩裕明明知道在康、雍、乾之際人多喜用別號,有人甚至就有近十個別號,有時用這個別號,有時用那個別號,"本無定規";但吳文為什麼還要用脂批中因脂硯齋和畸笏叟署名不同而將他們區分為兩個人呢?又怎能斷定某年號為某人所批呢?一個人在某時期喜歡用這個別號,在另一個時期又喜歡用另一個別號,這又有什麼奇怪的呢?在此吳文企圖用脂批中下款所署的年代和署名不同來證明脂、畸是兩個人的問題上,我就不準備多說了:因為他沒有絲毫說服力。
吳恩裕認為脂硯齋和畸笏叟是兩個人,除了從批語特徵和署年署名不同來區分外,還運用了第二十七回第二十八回和第二十回前(實批在二十一回至三十回總回目前)的幾條批語,企圖用批語中的"客"和下批語者不是一個人來證明脂硯齋和畸笏叟是兩個人。
為了給讀者和研究人員提供一個全貌,我們不妨也全抄這幾處脂批。
《紅樓夢》第二十七回末是林黛玉《葬花詩》。「庚辰本」在此《葬花詩》上有一條硃筆眉批,是原批。
批語為:
余讀《葬花吟》凡三閱,其淒楚感慨,令人身世兩忘,舉筆再四,不能加批。先生想身(非)寶玉,何得而下筆?即字字雙圈,料難遂顰兒之意。俟看過玉兄後文再批。噫唏,客亦《石頭記》化來之人!故擲筆以待。(見「庚辰本」628頁)
「甲戌本」在此《葬花詩》之後有一條回後朱批,是整理過的抄錄批語。
批語為:
余讀《葬花吟》至再三、四,其淒楚感慨,令人身世兩忘,舉筆再四,不能下批。有客曰:"先生身非寶玉,何能下筆,即字字雙圈,批詞通仙,料難遂顰兒之意。俟看此玉兄之後文再批。"噫唏,阻餘者,想亦《石頭記》來的!故停筆以待。(見「甲戌本」223頁)
在第二十八回第一頁,「庚辰本」又有一條繼二十回末眉批的一條硃筆眉批。
批語為:
不言練句練字,辭藻工拙,只想景想情事想理,反覆推求,悲感乃玉兄一生之天性,真顰兒之知已,玉兄外,實無一人。想昨阻批《葬花吟》之客,嫡是寶玉之化身無移。余幾作點金成鐵之人,幸甚幸甚!(見「庚辰本」633~634頁)
第二十八回第一頁,「甲戌本」也有一條這樣的硃筆抄錄批語。
批語為:
不言練字練句,詞藻工拙,只想景想情想事想理,反覆追求,悲傷感慨,乃玉兄一生天性,真顰兒不知己,則實無再有者,昨阻余批《葬花吟》之客,嫡是玉兄之化身無疑!余幾作點金成鐵之人,笨甚笨甚!(見「甲戌本」225頁)
吳恩裕在看完此兩處批語後,認為"《葬花吟》批語的批者是畸笏,批語中的'客'是脂硯"(見吳文291頁)。
「庚辰本」在二十一至三十回總回目前還有一條墨抄脂批。批語為:
有客題《紅樓夢》一律,失其姓氏,惟見其詩意駭警,故錄於斯:
自執金矛又執戈,自相戕戮自張羅。
茜紗公子情無限,脂硯先生恨幾多。
是幻是空真歷遍,閒風閒月枉吟哦。
情機轉得情天破,情不情兮奈我何!(見「庚辰本」459頁)
吳恩裕看完此批語後,也認為「庚辰本」二十回開始總批中的"'有客題《紅樓夢》一律'的那個'客'或題詩中'脂硯先生'",即是二十七回末和二十八回初脂批中的那個"客"(見293頁)。一句話,吳文的意思是幾條批語中的"客"是指脂硯齋,下批語者為畸笏叟。
第二十七回後和二十八回前的兩條批語,看起來很簡單,實際上卻比較複雜。所謂簡單,它就像吳恩裕所理解的那樣:"前一天,當畸笏叟正要批《葬花吟》的時候,他(即吳文所說的那個"客",也即吳文指的脂硯齋)對畸笏說'您不是寶玉,怎麼能下筆呢?即使您字字給劃雙圈,批詞通仙,也遂不了顰兒的心意啊!我看還是看過玉兄的後文再說吧!'……"所以,畸笏為此"客"所阻的第二天又說:"幸而我沒有批,不然的話,我就會成了'點金成鐵'的人了"(見292頁)。所謂複雜,就是此兩條批語批在林黛玉"四月二十六"日"泣殘紅"這一段文字上。這裡面牽涉好多問題(此處不談),所以不好理解。但吳恩裕所列舉的第二十一至三十回總回目前的"有客題《紅樓夢》一律"一批,卻比較簡單,我們不妨以此為例來說明一些問題。
此批第一句為"有客題《紅樓夢》一律,失其姓氏,惟見其詩意駭警,故錄於斯"。對於此一語,我們不覺得很奇怪嗎?即我們不覺得這個"客"的"姓氏""失"蹤的奇怪嗎?批者對這個"客"所作的七律記得清清楚楚,卻忘卻其人姓氏,這可能嗎?還有,我們假定下此批者為吳恩裕所說的畸笏叟,批中的"客"指脂硯齋:但脂硯齋又怎麼會"失其姓氏"呢?若果不會"失其姓氏",那畸笏叟為什麼又忌諱脂硯齋之名呢?《紅樓夢》一書不是用"脂硯齋重評"為《石頭記》命名嗎,又有何忌諱可言?
還有此詩中又明言"茜紗公子情無限,脂硯先生恨幾多",這已標明此詩的作者是脂硯齋;那麼"題《紅樓夢》一律"的"客"即是脂硯齋,這絕對無問題,吳文也承認這一點。但是,題此一律的"客"明明是脂硯齋,他又怎麼會失其姓氏呢?
在此,我們先不論"詩意駭警"的"茜紗公子情無限,脂硯先生恨幾多"、"情機轉得情天破,情不情兮奈我何"的內在含義,也即另一條脂批所說的"知眼淚還債之說,大都作者一人耳,余亦知此意,但不能說得出"的苦衷。但是我覺得我們的紅學專家也不能對"有客題《紅樓夢》一律,失其姓氏"一語,能夠麻木到如此地步。
在第二十一回正文中,曹雪芹借寶玉之渾噩續了《莊子》一段文字。在此一段正文之上的眉批中,也有"己卯冬夜"批的"壬午九月,因索書甚迫,姑志於此。非批《石頭記》也;為續'莊子因'數句:真是打破胭脂陣,坐透紅粉關,另開生面之文,無可評處"一語(「庚辰本」476頁)。在此處,我們先不管脂批中的"索書甚迫"等句是何意思,但就二十回正文和批語中提到的《莊子》一事,我們能不能由它想到二十一回至三十回總回目前批的"有客題《紅樓夢》一律"。我們就假定此兩處沒有任何聯繫,但我們能不能從第二十回正文和批語中的《莊子》一事得到某種啟發:莊子"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皆率寓言也"(見《史記·莊子傳》)。寓言者,托他人所言也。《莊子》一書既然是專托他人之言來說明一些問題的;那"有客題《紅樓夢》一律"是不是有類同《莊子》"寓言"的性質?最起碼來說,我認為應該提出這個問題。也可以說完全如是。也即是說此批即屬脂批;此詩句中也明言此詩乃脂硯齋所作;此詩前的序言"有客題《紅樓夢》一律"也為脂硯齋所下;那麼,所謂序言中的"失其姓氏"一語自然僅僅是一種脂硯齋假托他人的虛構而已。
此二十一回前的批語是一種寓意假托,二十七回和二十八回中的有關"客"的幾條批語也是此種性質,也純屬一種寓言假托。
在此問題上,如果我們還不明白的話,我們也不妨再抄《紅樓夢》第一回開卷的一段話。
空空道人聽如此話,思忖半晌,將《石頭記》再檢閱一遍……方從頭至尾抄錄回來,問世傳奇。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為情僧,改《石頭記》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