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章 一架高性能的攝像機
第三章 一架高性能的攝像機
照像——攝影術的發達與流行,大約是十九世紀後期的事,雪芹是十八世紀早期的人,哪裡談得上攝影錄像之類的手段?然而說也奇怪,在他手中,真好像有一架高性能的攝影機,拍下了無數的「相片」和鏡頭,並且能夠「剪接」組織,成為一部「片子」,有靜有動,有遠有近,有全景有「特寫」……。他似乎早就懂得「拍」的、「攝」的、「錄」的事情和本領。
任何「打比方」、「做譬喻」的修辭法,都是帶有缺陷的,因作比的雙方只能有一兩點、某部分相似可構成比照,而永遠不會是全部能「入比」。我把雪芹的筆法比為拍照錄像,不過是一個「善巧方便」的辦法,所以在這兒不必過於拘泥,一味死講。我打這個比方,是在1981年在濟南舉行全國紅學會議時首次提出的。
那時候,或在此以前,是沒有人敢多談《紅樓夢》的藝術特色的(因為那時的規矩是,一談藝術,彷彿就等於是忽視輕視了文學的「思想性」了,是錯誤而該批判的)。我在會議上提出了這個譬喻,大家覺得「聞所未聞」,很感興趣。
但我打這比方的目的,只不過是要說明一個藝術問題,姑名之曰「多角度」。
在中國傳統小說中,寫人物時,多是「正筆」法,罕見「側鋒」法。所謂「正筆」,就是作者所取的「角度」,是正對著人物去看去寫。譬如照相,他是手執相機,正面對著人物去拍的,而不大會來取別的角度。而雪芹則不然。
中國繪畫藝術,講究「三遠」,即:平遠、高遠、深遠。這就相當於「角度」和「透視」的道理。但又與西洋的透視學不同。後者總是以一個固定的「立足點」為本,而還要尋求科學的「焦距」,然後方能展示全畫面。中國則不然,是採用「分散立足點與焦點」的特殊表現法則。這在山水畫中最為明顯。「平遠」與「高遠」,角度有了差別了,但「正筆」是不變的。它無法「轉動」——做不到像蘇東坡說的「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雪芹對此,深有所悟,他在小說人物的寫法上,創造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多點」、「多角」的筆法。但是雪芹的悟,又在於善從悟中得「翻」法:東坡是強調,觀察的角度不同,遂成各異,而非真面;雪芹則由此悟出:正因「多角」,合起來方更能得到那對象的全部真貌。「多角」不是為求異,而是歸同。這是極重要的一點。
我拿拍照攝像來比喻,首先是為了說明這個要點。手執相機的人,他可以從高低遠近和俯仰斜正種種的角度距離去取影。今天的人,對此當然覺得無甚稀奇,但在清代乾隆初期的雪芹來說,他如何能悟到這個妙理妙法?非特異天才奇跡而何?豈不令人稱奇道異?
在此,讓我回顧一下1981年事後追記濟南會議發言的「提要」,以討其源,蓋非討其源,則無以暢其流,而且十多年前的見解,今日重提,也可以糾補昔時的疏略或不盡妥恰之處。我那時說的是——
魯迅先生對紅學貢獻最大,他在小說研究專著和專講中的那些論述《紅樓夢》的話,都是帶有根本性、綱領性的重要概括和總結。研究(紅樓夢》,必須向先生的真知灼見去學習,去領會。
先生說:「至於說到《紅樓夢》的價值,可是在中國底小說中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其要點在敢於如實描寫,並無諱飾,和從前的小說敘好人完全是好,壞人完全是壞的,大不相同,所以其中所敘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總之自有《紅樓夢》出來以後,傳統的思想和寫法都打破了。—它那文章的旖旎和纏綿,倒是還在其次的事。」我想,單是這一段話,若作點真正深細探討的功夫,就滿夠寫一篇很長的大論文了,先生在此提出了很多的問題,表示了他自己的看法。先生指出,從打曹雪芹出來,以前小說的那種傳統思想和傳統寫法就黯然失色了。這是千古不磨之論。先生已經說明了曹雪芹的藝術的獨特性,有劃時代的意義。
魯迅先生所說的傳統指什麼?就是指「敘好人完全是好……」的那種「傳統」,——也可以說是陳陳相因的陋習。打破這種習慣勢力是非有極大的膽識、才力不行的,所以特別值得寶貴。「傳統」這個詞,當它和「創新」並列時,自然就成了對照的一雙,而傳統是不應當維護的東西。因此不少人一提「傳統」,就理解為是排斥創新的一個對立物。「傳統」有時確實是要打倒的事物。
我今天想談幾句傳統何題,但是這個詞語是我此時此刻心中特具一層意義的一個,不可與上述的那個詞義混淆。我用這個詞指的是我們中華民族的獨特的優秀文化傳統,文學藝術傳統。這個傳統不但不能打倒,而且反要維護它,發揚它。它的任何一個階段的中斷,都將是我們民族的一大災難。
這個傳統是怎麼形成的呢?是我們民族史上世世代代無數文學藝術大師們所創造、所積累、所融會、所熔鑄而來的。它絕不同於陳陳相因,自封故步,而是不斷創造和積累,不斷提高和豐富。它也汲取、消化外來養分,但始終不曾以別人的傳統來取代自己的傳統。所以它是民族的。——我現在談傳統,指的是這個意義的傳統。
曹雪芹這位藝術大師,是最善於繼承傳統,又最善於豐富傳統的一個罕見的奇才。
也曾有論者根據小說中引用過的書名、篇名、典故詞語等,去探索曹雪芹所接受於前人的影響,用以說明他的繼承傳統的問題,這是對的。比如說,《牡丹亭》呀,《會真記》呀,等等皆是。應當記住,我們應當不僅僅是限於「徵文數典」,而是要從大處看我們這個文學藝術傳統的精神命脈。不管如何創新、汲取、豐富、升高,它總是中國的,中華民族的,絕不是什麼別的氣質和「家數」。
我的意思在於說明:第一,一定要正確理解魯迅先生的原話;第二,有一種說法,什麼曹雪芹之藝術所以能夠與眾不同是受了「西洋文學影響」云云,其思想實質不過是「月亮也是外國的圓」之類罷了。
曹雪芹善於繼承傳統,有一個極大的特點,他幾乎把我們的民族藝術的精華的各個方面都運用到小說藝術中去了。
第一是詩。這不是指《紅樓夢》裡有很多詩句,有很多詩社場面等等,是指詩的素質、手法、境界,運用於小說中。這在他以前的章回小說中是雖有也不多的;到他這裡,才充分發揮了詩在小說中的作用。你看他寫秋窗風雨夕,那竹梢雨滴、碧傘紅燈的種種情景,哪裡是小說,全是詩!這回還是回目與正文「協調」的。不足為奇,最奇的是「胡庸醫亂用虎狼藥」一個回目:這裡頭還有詩嗎?可使你吃驚不小,——他寫那冬閨夜起,撥火溫茶,外面則寒月獨明,朔風砭骨,種種情景,又哪裡是小說?全是詩!那詩情畫境之濃郁,簡直使你置身境中,如眼見其情事。那詩意的濃郁,你可在別的小說中遇到過?他的小說,是「詩化」了的小說。
依我看,曹雪芹的藝術,又不僅是詩,還有散文,還有騷賦,還有繪畫,還有音樂,還有歌舞,還有建築……,他都在運用著。他筆下絕不是一篇乾癟的「文字」,內中有我們民族藝術傳統上的各方面的精神意度在。這是別人沒有過的瑰麗的藝術奇跡!
我羅列了那麼多藝術品種(都不及一一細講),只沒有提到電影。乾隆時代,還沒有這個東西吧?
說也奇怪,曹雪芹好像又懂電影。
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然而又是事實。他的「舞台」或「畫面」,都不是一個呆框子,人物的活動,他也不是用耍木偶的辦法來「表演」。他用的確實是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距離,不同的「局部」,不同的「特寫鏡頭」……來表現的。這不是電影,又是什麼?
曹雪芹手裡是有一架高性能的攝影(電影)機。——但是,他卻生活在二百數十年前,你想想看,這怎麼可能的呢?
然而事實終歸是事實,大道理我講不出,請專家研究解答。我只以此來說明,曹雪芹寫人,是用「多角度」或「廣角」的表現來寫的,而沒有「單打一」的低級的手法。他寫榮國府這個「主體」和賈寶玉這個「主人」,就最能代表我所說的「電影手法」。
你看他如何寫榮府:他寫冷子興「冷眼旁觀」的「介紹」者,他寫親戚,他寫「大門」景象,他寫太太陪房因送花而穿宅走院,他寫趙嫗求見了管家的少奶奶,他寫賬房,他寫奴僕,他寫長房、二房,他寫嫡室、側室,他寫各層丫鬟,他甚至寫到廚房裡的各式矛盾鬥爭!——而這一切,才最完整地構成了榮府的整體。你看他是多麼「廣角」,他是不可思議地在從每個角落、每個層次、每個「坐標」去「拍攝」了榮國府的「電影影像」。
他寫賈寶玉也是如此。他寫冷子興口中「介紹」,他寫黛玉在家聽母親講說,他寫黛玉眼中初見,他寫「有詞為證(《西江月》)」,他寫警幻仙子評論,他寫秦鍾目中的印象,他寫尤三姐心中的估量……他甚至寫傅秋芳家的婆子們的對於寶二爺的「評價」!雪芹是從不自家「表態」的,他只從多個人的眼中、心中、口中去表現他——這就又是「多角度」的電影藝術的特色,難道不對嗎?
因為沒有好的詞語,姑且杜撰,我把這個藝術特色稱之為「多筆一用」。正和我早就說過的「一筆多用」成為天造地設的一對。一筆多用,指的是雪芹極善於起伏呼應,巧妙安排;寫這裡,又是目光射注那裡,手揮目送,聲東擊西,極玲瓏剔透之妙。你看《紅樓夢》看到一處,以為他是在寫「這個」——這原也不錯;可是等你往後又看,再回顧時,才明白他又有另一層作用,有時候竟是兩層(甚至更多)的作用。不明白這一點,就把《紅樓夢》看得簡單膚淺得很。這就是抄本《石頭記》的一條回前批語說的「按此回之文固妙,然未見後之三十回,猶不見此文之妙……」的那個重要的道理。這是雪芹藝術的另一個大特色。曹雪芹通部小說一筆多用,多筆一用,都在運用這兩大手法。他這種奇才,我還不知道古往今來世界上一共有幾個。
我引錄這些,似乎可以避免一個誤解:只見我拿拍攝藝術來作比,有讀者便會認為我是西方派藝術論者(因為拍攝工具與技巧都是西洋文化的產物)。實際上,我剛在上文說過了,比喻這個修辭手段總是帶有缺陷的,比喻只能涉其一端。而不可引伸及於多端多面。《紅樓夢》藝術,並不與「影視」真正相同,它仍然是中華民族文化所孕生培育的新型「子孫」,而絕非「舶來」之品。
我將在另處再申說兩者的根本差異,再講「一筆多用」「多筆一用」,再細敘雪芹如何寫他的主人公賈寶玉〔1〕。
〔1〕請參看後文《無所不在》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