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滬成列車所見
四十六 滬成列車所見
杜甫詩說:「錦江秀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想不到《紅樓夢》會同錦江、玉壘發生了關係。因而使我也留下了一些雪泥鴻爪般的夢痕。
《紅樓夢》電視連續劇在成都附近各縣拍外景,我應王扶林導演之約,有四川之行。
上海去成都,坐火車,我原以為走西安、經寶成路入川,還想在西安小作逗留。不料臨行前夕,才瞭解到火車不經西安,而是經過洛陽之後,便折而南,經襄陽再折向西北,由漢中、勉縣,到陽平關才連上寶成路,南下廣元入川。
這條路線對我來說,太有吸引力了,馬上把我的記憶勾回到半世紀前。小學四、五年級時,在北國山村中,在枕邊就著昏暗的煤油燈,聽著窗外呼呼的西北風,我曾貪婪地閱讀過《三國演義》。南陽、襄陽、漢陰、漢中、南鄭、陽平關……等等地名,以及諸葛亮、姜維、魏廷……等人故事,曾深深地打動了我的心!然而,不料於五十年後,我竟要經過這些地方,重溫兒時的夢境。
我攜帶著童年的夢,在上海北站登上了直開成都的快車。
在車上睡了一夜之後,第二天上午火車奔弛在豫中大平原。車進洛陽站,又退回到洛陽東站,折而南,便進入了山區了。晚上九點,到了一個我極興趣的地方──南陽。
火車進站,停車八、九分鐘。我下車站在月台,先呼吸了一口涼爽的南陽秋夜的新鮮空氣。車站上人很少,望過去新建的候車大廳,燈火雪亮,卻靜悄悄的……我凝思著,這就是「臥龍」隱居的地方嗎?
驛前燈火靜迷檬,誰識當年起臥龍。異代情懷難想像,秋星遙夜入長空。
回到車廂,躺在鋪上,思考著這樣的小詩,迷迷股股地進入了夢境。
一覺醒來,車已奔馳在陝南的萬山中了。一條隧道又一條隧道,這個山洞出來,接著又鑽入了另一個山洞。在兩個山洞之間,閃現著山鄉村落,層層梯田、人家木屋、婉蜒的帶狀公路。忽然,一點新奇的景物映入我的眼簾。在那轉瞬即逝的山村人家梯田邊,幾乎家家屋邊都有一小片荷塘。秋荷留有殘葉,亭亭蓋蓋,為高山晨光點綴著。其間偶有白鷺驀地飛起……
這是在江浙皖南等地山鄉中沒有見過的景致,想是漢中一帶山鄉人家所特有的生活環境了。朱自清先生當年寫過清華園的「荷塘月色」,不知他見過這萬山中的小小荷塘沒有?如果在月下,在黑黝黝的山影中,站在這山溝人家的小荷塘邊,應當別有一番情趣吧?是詩?是畫?時光流駛,我可曾能夠作片刻的停留?
車過陽平關,進入四川省界。在高山峽谷中,沿著嘉陵江上游的高岸走,這就是有名的劍門地帶了。「細雨騎驢出劍門」。我在不算太快的電氣機車牽引的火車上,閒想著八百年前放翁騎驢走在劍門山路上的情景……還好,我沒有坐飛機來四川;不然,就沒有這樣腳踏實地的詩思了。
車沿江岸駛向廣元,對岸是公路。忽然看到沿山一派亭台樓閣,隱隱約約,似乎整修的簇然一新。我忽然想起,廣元是武則天的故鄉,這可能就是她的詞廟古跡了。經問同車川人,果然不錯,是著名的皇澤寺。武裡為尼的地方。
路實在太遠。由上海坐火車到成都,足足走了近五十個小時。到成都車站,已經是夜間9時40分了。
有人來接。跟他出站,鑽進一輛簇新的銀灰皇冠汽車。轉瞬之間,開到駐地。第一次來到這憧憬已久的錦江城,站在旅舍樓窗口,望了望外面的車燈,不久,便入睡。一倒黑甜,第二天早7時便驅車去灌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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