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鳳姐的專權及其末路(1)

第12節 鳳姐的專權及其末路(1)

第12節 鳳姐的專權及其末路(1)

紅樓夢中國舊家庭

第12節 鳳姐的專權及其末路(1)

   

在榮府之中,管理家務的是賈璉。賈璉乃是紈褲公子,只知鬥雞走狗,終日優遊。其妻鳳姐能夠揣摩賈母心理,先意承志,博得賈母信任,於是管家的權就歸屬於鳳姐。

吾研究中國歷史,凡婦女掌握大權的,往往發生問題。所謂唯物史觀、唯心史觀對於中國歷史都套不上,最多只能應用唯性史觀,以說明中國歷史的變遷。三代之亡,亡於女禍。西漢之亡,亡於元帝之後王氏。她壽命太長,信任娘家子弟,王氏一門前後有五大司馬陸續輔政,終則王莽造作符命,篡取漢的天下(《漢書》卷九十八《元後傳》)。東漢之亡,亡於外戚與閹宦的鬥爭,外戚之能秉持朝政,由於幼主即位,權歸母后(東漢自章帝始,皇統屢絕,外藩入繼,故母后並非幼主之生母)。母后欲鞏固自己的政權,無不委用父兄,以寄腹心。及至天子壯大,要收歸大權,就與宦官結合,誅戮外戚。最後由於十常侍之凶恣日積,引起黨錮之禍,人心由思漢變為恨漢,漢祚遂亡。(參閱拙著《中國社會政治史》)晉雖統一天下,但武帝有季常之癖,楊後受賈充妻郭氏之賄,堅持要立賈女為太子(惠帝)妃(《晉書》卷三十一《武元楊皇后傳》)。惠帝即位,王衍貴為三公,妻子郭氏為賈後之親,常借中宮之勢,聚斂無厭,好干預人事(同上卷四十三《王衍傳》)。政事敗壞,遂有八王之亂,及後來五胡亂華。經南北朝而至隋唐,隋之亡也,亡於獨孤後廢太子勇,而立煬帝(《隋書》卷三十六《文獻獨孤皇后傳》及卷四十五《房陵王勇傳》)。唐之衰也,因玄宗寵楊貴妃,任用楊國忠為相,激成安史之亂,自茲而後,藩鎮跋扈,唐室式微而至於亡。(參閱拙著《中國社會政治史》)由五代而至於宋,宋之黨爭開始於宮廷問題,仁宗欲廢立郭皇后,一方有呂夷簡一派之贊成,他方有范仲淹一派之反對,交相詆毀,而朋黨之論興矣。經英宗、神宗而至哲宗、徽宗,朋黨之爭雖與女禍無關,而均由母后聽政與天子之意見不合而起哲宗初立,英宗宣仁高皇后(神宗母,哲宗曾祖母)聽政,起用舊黨,罷黜新黨。每大臣奏事,皆取法於宣仁後,哲宗有言,或無對者。哲宗心甚怏怏;親政之後,就驅逐舊黨,起用新黨。哲宗崩殂,徽宗(神宗子)入承大統,神宗欽聖向皇后聽政,廢除新政,而用舊黨。此時徽宗年已十八,看到大臣唯太后之意見是視,所以親政之後,又起用新黨,而逐舊黨。參閱拙著《中國社會政治史》。。由元元自成吉思汗崩後,皇位往往虛懸至數年之久,此蓋皇后與宗室關於繼統之人為誰,意見不能一致。自是而後,每一帝崩,無不發生繼嗣問題,而引起宗室內訌及大臣爭權之事。參閱拙著上揭書。至明明在憲宗時已有萬貴妃之擾亂內庭(《明史》卷一百十三《萬貴妃傳》),神宗末年以後,三案之爭則與鄭貴妃及李選侍有關,參閱拙著《中國社會政治史》。,由明至清清光緒年間慈禧太后之亂政,眾所熟知。,政治問題多少均與後宮有關。

這不是說婦女握權,必生禍亂,而是說禍亂之生常起源於皇后或皇妃之握權。然則婦女握權,何以發生禍亂?古代婦女與今日婦女不同,今日男女平等,女子可與男子受同等的教育。古代有「女子無才便是德」之言,婦女多不讀書。鳳姐謂探春「他又比我知書識字,更利害一層了」(第五十五回)。賈母告訴巧姐:「好孩子,你媽媽是不認得字的。」(第九十二回)均可證明鳳姐未曾讀書。婦女縱曾讀書,也是一知半解,不識大體。且深居閨房之內,不知外間情形,一旦有權在手,便為所欲為,重者禍國,輕者害家,鳳姐就是一個例子。

據《紅樓夢》所述:「鳳姐素日最愛攬事,好賣弄能幹。」(第十三回)其性格,可從尤二姐和小廝興兒的對話看出:

(興兒)又說:「提起來,我們奶奶(鳳姐)的事,告訴不得奶奶(尤二姐)。他心裡歹毒,口裡尖快。……如今閤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兩個,沒有不恨他的……只一味哄著老太太、太太兩個人喜歡。他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沒人敢攔他。……或有好事,他就不等別人去說,他先抓尖兒。或有不好的事,或他自己錯了,他就一縮頭,推到別人身上去,他還在旁邊撥火兒。……」尤二姐笑道:「……我還要找了你奶奶去呢。」興兒連忙搖手,說:「奶奶千萬別去!我告訴奶奶,一輩子不見他才好呢!嘴甜心苦,兩面三刀;上頭笑著,腳底下就使絆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他都佔全了。……」二姐笑道:「我只以理待他,他敢怎麼著我?」興兒道:「人家是醋罐子,他是醋缸、醋甕!凡丫頭們跟前,二爺多看一眼,他有本事當著爺打個爛羊頭似的!」(第六十五回)

案鳳姐的性格,不但今日,就在古代,不但婦女,就是男人,都可令人憎惡。她若是男人,出去做官,也許可以爬上很高地位,但必是一位奸臣。余據《紅樓夢》所述,分析鳳姐的性格,而歸納為下列三種:

一是奸猾。鳳姐伺候賈母,極盡奉承之能事,而不露出逢迎的形跡,只能稱其斑衣戲綵。不但當時在場的人,就是今日閱讀《紅樓夢》的人,也覺得鳳姐可愛,難怪賈母受其蠱惑,聽其自由處理家務。韓非說:「人主……好惡見,則下有因,而人主惑矣。」(《韓非子》第三十四篇《外儲說右上》)鳳姐知賈母喜熱鬧,更喜謔笑。劉老老二進榮國府之時,鳳姐見賈母喜歡,「忙留」劉老老住兩天(第三十九回),並與鴛鴦商量,拿她湊趣取笑,哄著賈母大大開心(第四十回)。韓非又說:「今人臣之所譽者,人主之所是也。人臣之所毀者,人主之所非也。此人臣之所以取信幸之道也。」(《韓非子》卷十四《奸劫弒主》)鳳姐知賈母及王夫人討厭趙姨娘,但對於趙姨娘所生一女一男,又愛探春而惡賈環。鳳姐就說:「倒只剩了三姑娘(探春)一個,心裡嘴裡都也來得……太太又疼他;雖然臉上淡淡的,皆因是趙姨娘那老東西鬧的,心裡卻是和寶玉一樣呢。比不得環兒,實在令人難疼!要依我的性子,早攆出去了!」(第五十五回)

賈璉偷娶尤二姐,給鳳姐知道了,一方賺她入住大觀園,和顏悅色,滿嘴裡「好妹妹」不離口,又說:「倘有下人不到之處,你降不住他們,只管告訴我,我打他們。」同時又唆使丫頭善姐不要聽她使喚,沒了頭油,不拿;肚子餓了,「連飯也懶端來給他吃了,或早一頓,晚一頓,所拿來的東西,皆是剩的」;鳳姐又到寧國府大鬧,「嚎天動地,大放悲聲」,弄到尤氏、賈蓉不知如何對付(第六十八回)。此種行動豈是大家姑娘能夠做出,確實是個「潑辣貨」(第三回)。

二是狠毒。有一次王夫人問起月錢,鳳姐一一含笑答覆,轉身出來,冷笑道:「我從今以後,倒要幹幾件刻薄事了。抱怨給太太聽,我也不怕!糊塗油蒙了心,爛了舌頭,不得好死的下作娼婦們,別做娘的春夢了!明兒一裹腦子扣的日子還有呢。如今裁了丫頭的錢,就抱怨了咱們。也不想想,自己也配使三個丫頭?」(第三十六回)此種口吻那像「大家子的姑娘出身」(第七十四回)?「我從今以後,倒要幹幾件刻薄事了」,豈但刻薄,而且狠毒。她既誑騙尤二姐入居大觀園,同時又悄悄命其心腹旺兒買收尤二姐的未婚夫張華,往衙門告狀,告賈璉「仗財依勢,強逼退親,停妻再娶」(第六十八回)。此時賈璉奉父命,往平安州辦事。害得賈珍、賈蓉利誘威迫,打發張華回其原籍。鳳姐想到張華「倘或再將此事告訴別人,豈不是自己害了自己」,因此,「復又想了一個主意出來,悄命旺兒遣人尋著了他,或訛他做賊,和他打官司,將他治死,或暗使人算計,務將張華治死,方剪草除根,保住自己的名聲」。幸得旺兒想到「人已走了完事,何必如此大做」,乃告訴鳳姐,張華「已被截路打悶棍的打死了」(第六十九回)。鳳姐又進一步,欲置尤二姐於死地,唆使丫頭虐待尤二姐,剛好此時賈璉已由平安州回來,賈赦見他辦事中用,便將房中丫鬟秋桐賞給賈璉為妾,「鳳姐雖恨秋桐,且喜借他先可發脫二姐,用『借刀殺人』之法,『坐山觀虎鬥』,等秋桐殺了尤二姐,自己再殺秋桐」。主意已定,便挑撥秋桐冷言冷語,使尤二姐難堪。尤二姐既受善姐的欺侮,又聽秋桐的冷語,「如何經得這般折磨」,便吞金自殺(第六十九回)。

三是貪財。前已說過:在大家庭之內,財產雖然公有,但各人均欲犧牲公產,富其一房。賈府在林黛玉未入榮國府以前,據冷子興說:「如今生齒日繁,事務日盛,主僕上下都是安富尊榮,運籌謀劃者竟無一個。其日用排場又不能將就省儉。如今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內囊卻也盡上來了。」(第二回)鳳姐既管榮府家務,當然知道外強中乾,她為自己一房打算,便營私舞弊。凡管理家務的,均有用人的權,而有用人之權者又容易收受賄賂。明世宗時,嚴嵩用事,官以貨取,「吏兵二部尤大利所在」(《明史紀事本末》卷五十四「嚴嵩用事」條,嘉靖三十二年楊繼盛疏),蓋文選歸吏部,武選歸兵部之故。前已說過,賈芸要謀差事,須送冰片、麝香給鳳姐(第二十四回)。鳳姐賣缺,做得極其高明。王夫人房中,因金釧之死,須補一位大丫頭,月錢每月銀子一兩。一兩銀子在當時是很優厚的,許多僕人常來孝敬鳳姐東西。鳳姐心想他們「送什麼,我就收什麼,橫豎我有主意。鳳姐兒安下這個心,所以只管耽延著,等那些人把東西送足了,然後乘空方回王夫人」(第三十六回)。大凡擅權的人,總喜歡賞罰由己,即如沈煉之劾嚴嵩,「朝廷賞一人,曰由我賞之;罰一人,曰由我罰之,人皆伺嚴氏之愛惡,而不知朝廷之恩威」(《明史》卷二百九《沈煉傳》)。鳳姐用人,亦喜歡恩由己出。賈璉乳母趙嬤嬤為她兩位兒子謀事,累向賈璉進說,皆不成功,結果亦只有要求鳳姐。《紅樓夢》敘述如次:

趙嬤嬤道:「我這會子跑了來……倒有一件正經事,奶奶好歹記在心裡,疼顧我些罷!我們這爺(賈璉)只是嘴裡說的好,到了跟前就忘了我們。……我也老了,有的是那兩個兒子,你就另眼照看他們些……我還再三的求了你(賈璉)幾遍,你答應的倒好,如今還是落空。……所以倒是來和奶奶說是正經。靠著我們爺,只怕我還餓死了呢!」鳳姐笑道:「媽媽,你的兩個奶哥哥都交給我。」(第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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