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寶玉的變態心理及其激烈思想(1)

第9節 寶玉的變態心理及其激烈思想(1)

第9節 寶玉的變態心理及其激烈思想(1)

紅樓夢中國舊家庭

第9節 寶玉的變態心理及其激烈思想(1)

   

《紅樓夢》雖然描寫賈府的盛衰歷史,而以榮國府為主。而在榮國府之中,又以寶玉為中心,配以「金陵十二釵」,並副以侍妾丫鬟等「十二金釵副冊」二十四美,所以我們討論《紅樓夢》,不能不述寶玉之為人。

寶玉生長於富貴之家,中舉之後,出家為僧。王夢阮、沈瓶庵所共撰的《紅樓夢索隱》,以為是書全為清世祖(順治)與董鄂妃而作,「董鄂妃即秦淮舊妓嫁為冒襄妾之董小宛。清兵南下,為清將所掠,輾轉獻於清世祖,有寵封貴妃,已而夭逝;世祖哀痛至極,乃遁跡五台山為僧」。胡適對此考證,根據孟純蓀的《董小宛考》,謂「小宛生於明天啟四年甲子。清世祖生時,小宛已有十五歲了。若以順治七年入宮,時清世祖方十四歲,而小宛已二十八矣。小宛比世祖年長一倍,何能入宮邀寵」(見三民版《紅樓夢》,饒彬著《紅樓夢考證》)。

余雖然不同意王、沈的考證,亦不贊成胡適的反對理由。胡適根據順治與小宛的年齡,以為十四歲的男孩絕不會愛上二十八歲的婦女。但世上固有畸戀之事。畸戀多發生於兩性關係不大正常的家庭之中。順治之母即孝莊後有下嫁皇太極(順治父)弟多爾袞的傳說,多爾袞「本稱為皇叔攝政王」,尋又晉為「皇父攝政王」(見蕭一山著《清代通史》捲上)。張蒼水《奇零草》有《建州宮詞》十首,其七云:「上壽稱為合巹尊,慈寧宮裡爛迎門,春官昨進新儀注,大禮躬逢太后婚。」攝政王死於順治六年,則皇太后與攝政王私通,尋又嫁之,當在順治沖齡之時。順治幼失母愛,及長,愛上年齡較大的婦女,乃是畸戀的普通現象。遠代不談,即以明代言之,明憲宗年十六即位,萬貴妃已三十有五,寵冠後宮,即萬貴妃比憲宗年長一倍以上。此猶就憲宗即位時言之。其實,憲宗在東宮時,萬貴妃已擅寵,即憲宗未志於學以前,已經愛上了萬貴妃。(《明史》卷一百十三《憲宗后妃各傳》)憲宗為英宗之子,英宗北狩,代宗即位,代宗性忌刻,自己無子,而又深嫉英宗之子,英宗回國,居南宮,不自得,此時與英宗相伴者乃無子之錢後(同上卷一百十三《英宗錢皇后傳》)。憲宗自幼,由於代宗的監視,即與生母(周貴妃,憲宗即位,尊為皇太后)隔離,萬貴妃之能邀寵,至死不衰,亦由於憲宗的畸戀。吾引憲宗與萬貴妃之事,並不是贊成王夢阮、沈瓶庵的考證,而是反對胡適謂「小宛比順治年長一倍,何能入宮邀寵」之說。

寶玉於性慾方面,似有變態心理。他看到秦鍾「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舉止風流」(第七回),即動了遐思。他在馮紫英家裡,遇到蔣玉函,「見他嫵媚溫柔,心中十分留戀」,取出玉玦扇墜相贈,蔣玉函亦解下一條大紅汗巾以報(第二十八回)。吾國古代以魁梧奇偉為男子之美,《詩》云:「猗嗟昌兮,頎而長兮,抑若揚兮,美目揚兮,巧趨蹌兮,射則臧兮。」(《詩經註疏》卷五之三《國風·猗嗟》)這是形容魯莊公之美。子都為古代的美男子,他所以美,美在身體魁梧,孔武有力。鄭伯伐許,他「與穎考叔爭車,穎考叔輈輈以走,子都拔棘(棘戟也)以逐之」(《左傳·隱公十一年》)。「爭車」不對,「拔棘以逐」更不對,但可證明子都的勇敢。魏晉以後,美的觀念就不同了。何晏「動靜粉白不去手,行步顧影」(《魏志》卷九《曹爽傳》注引《魏略》)。是則此時人士之所謂美,非剛強的美,而是病態的美。衛玠風神秀異,「乘羊車入市,見者皆以為玉人,觀之者傾都」,然「多病體羸」,卒時年僅二十七,「時人謂玠被看殺」(《晉書》卷三十六《衛玠傳》)。降至南朝,凡風貌昳麗的,常見重於朝廷,而侍中之選竟然「後才先貌」(《南齊書》卷三十二王琨等傳論)。由是傅粉施朱就成為膏粱子弟的習氣。顏之推說:「梁朝全盛之時,貴遊子弟……無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駕長簷車,跟高齒屐,坐棋子方褥,憑班絲隱囊,列器玩於左右,從容出入,望若神仙。」(《顏氏家訓》第八篇《勉學》)南朝人士以柔弱為美,於是起自「關中之人雄」的北軍,一旦南侵,便勢如破竹,南朝遂至於亡。

寶玉自己也是一個美男子,「面如傅粉,唇若施脂,轉盼多情,語言若笑。天然一段風韻,全在眉梢;平生萬種情思,悉堆眼角」(第三回)。他有三位女性中表,無不貌美如花,但他不愛「肌骨瑩潤,舉止嫻雅」的薛寶釵(第四回),也不愛「英豪闊大寬宏量」的史湘雲(第五回),而只愛言語尖刻,胸襟狹隘,多愁多病,肺病已入第三期的林黛玉。此種變態的愛好乃發生於變態心理。

寶玉生於富貴之家,長於娥眉堆裡,日夜接觸的儘是嬌嬈的婦女,環境可以鑄造性癖,因之寶玉的性癖,一言以蔽之,是重女輕男。他說:

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第二回)

奇怪!奇怪!怎麼這些人,只一嫁了漢子,染了男人的氣味,就這樣混帳起來,比男人更可殺了!(第七十七回)

他「便料定天地間靈淑之氣只鍾於女子,男兒們不過是些渣滓濁沫而已。因此,把一切男子都看成濁物,可有可無」(第二十回)。觀寶玉之輕男重女,可知蔡元培之《石頭記索隱》,謂《石頭記》是一本宣揚民族主義的書,「書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於漢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引自三民版《紅樓夢》,饒彬著《紅樓夢考證》),極有問題。何以說呢?清乃「女」真之後,明的皇室則是「漢」人。世多以「漢」指稱男人,最通行的則為「男子漢」一語。《紅樓夢》果是抑清捧明,何以寶玉常常有捧女抑男的思想?「寶玉素日本就懶與士大夫諸男人接談」(第三十六回),這更可證明寶玉如何討厭男子「漢」。換言之,《紅樓夢》果如蔡元培的考證,則《紅樓夢》作者絕不是抑清捧明,反而是抑明捧清。明憲宗有變態性慾,又因口吃,不欲接見大臣,與其交談。自是而後,明代天子多匿居宮中,不見朝臣。(《陔余叢考》卷十八《有明中葉天子不見群臣》)寶玉長於裙釵堆裡,入則在丫鬟之手,出則唯小廝清客,習以成性,故和明憲宗一樣,深居簡出,懶與士大夫諸男人接談。這樣,更助長了他輕男重女的觀念。

寶玉憎惡士大夫,不欲與之接談。案士大夫階級乃發生於春秋之末,到了戰國,人數愈多。他們或出身於沒落的貴族,或出身於城市的商賈,或出身於農村的地主。單就儒家一派言之,孔子為孔父嘉之後(《史記》卷四十七《孔子世家索隱》),孔父嘉則為宋之司馬(《左傳·桓公二年》),其後裔畏華氏之迫而奔魯,遂為魯人。孔門四科,「受業身通者七十有七人,皆異能之士也」(《史記》卷六十七《仲尼弟子列傳》)。孔子門人有子貢,善貨殖,家累千金;有子華,適齊之時,乘肥馬,衣輕裘;又有子路,衣敝縕袍;復有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居陋巷(同上)。即孔子門人貧富皆有,而形成為士大夫階級。此輩士大夫之富裕的,固可如曾晰「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同上),作優閒的生活;其貧窮的則入仕途。春秋時代,士大夫人數甚少,求職不難,所以在《論語》一書之中,孔子門人雖有學干祿的子張(《論語·為政》),而多數均不以出仕為意,甚至如閔子騫者,辭費宰而不就,若必強制其就職,他將遠避於汶水之上(同上《雍也》)。到了戰國,士大夫人數增加,而令他們不能不注意出仕問題。所以在《孟子》一書之中,其門下喜歡問仕,而孟子且以出仕為君子(士大夫)的職業。吾人讀周霄與孟子的對話,即可知之(《孟子註疏》卷六上《滕文公下》)。孟子不但以出仕為士大夫的職業,且以出仕為士大夫救貧之道,故說:「仕非為為貧也,而有時乎為貧。」(同上卷十下《萬章下》)士大夫出仕,目的多在干祿以救貧,所以寶玉憎惡士大夫而斥之為「祿蠹」(第十九回)。「寶釵輩有時見機勸導,反生起氣來」。並說:

好好的一個清淨潔白女子,也學的釣名沽譽,入了國賊祿鬼之流!這總是前人無故生事,立意造言,原為引導後世的鬚眉濁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瓊閨繡閣中亦染此風,真真有負天地鍾靈毓秀之德了。(第三十六回)

他本來以甄寶玉為「知己」,及聽到甄寶玉所說的話,又認為「近了祿蠹的舊套」。寶釵問「那甄寶玉果然像你麼」,寶玉道:

相貌倒還是一樣的,只是言談間看起來,並不知道什麼,不過也是個祿蠹。……他說了半天,並沒個明心見性之談,不過說些什麼「文章經濟」,又說什麼「為忠為孝」。這樣人可不是個祿蠹麼?只可惜他也生了這樣一個相貌!我想來有了他,我竟要連我這個相貌都不要了!(第一百十五回)

吾國自漢以後,士大夫要想幹祿,必須經過考試。考試之法開始於漢文帝十五年之親策郡國所選舉的賢良,當時所謂選舉是令郡國守相察賢舉能,采毀譽於眾多之論;而所謂考試則注重佐國康時之論,而不尚空言浮文。西漢以後,歷代均稍有變更,簡單言之,唐用詩賦;宋分詩賦與經義以取士。元代取士乃以經義為主,由《四書》內出題,用《朱子章句集注》。所以韓性說:「今之貢舉悉本朱熹私議,為貢舉之文,不知朱氏之學,可乎。」(《元史》卷一百九十《韓性傳》)明興,依元之制,取士專尚經義,由朱注《四書》內命題,文有一定格式,稱為八股,文章不在於窮理,更談不上佐國之言,康時之論。清室開科取士,純依明制。寶玉對此考試方法,極力抨擊。襲人述寶玉之言:「只除了什麼『明明德』外就沒書了,都是前人自己混編纂出來的。」(第十九回)寶玉心裡又想:「更有時文八股一道,因平素深惡,說這原非聖賢之制撰,焉能闡發聖賢之奧,不過後人餌名釣祿之階。」(第七十三回)寶玉聽黛玉叫紫鵑「把我的龍井茶給二爺沏一碗,二爺如今唸書了,比不得頭裡」,寶玉接著說道:

還提什麼唸書?我最厭這些道學話。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他誆功名,混飯吃,也罷了,還要說代聖賢立言!好些的,不過拿些經書湊搭湊搭罷了;更有一種可笑的,肚子裡原沒有什麼,東拉西扯,弄的牛鬼蛇神,還自以為博奧。這那裡是闡發聖賢的道理!目下老爺口口聲聲叫我學這個,我又不敢違拗,你這會子還提唸書呢。(第八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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