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賈府子弟的墮落(1)
第5節 賈府子弟的墮落(1)
自賈演、賈源立下軍勳,前者封為寧國公,後者封為榮國公之後,傳到從玉旁之名的,已有四代。雖然上一代從文旁的,尚有寧府的賈敬,榮府的賈赦及賈政。賈敬中過進士(第十三回),他「一味好道,只愛燒丹煉汞,餘者一概不在他心上」(第二回)。當其長孫媳婦(秦可卿)死時,他「自以為早晚就要飛昇,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紅塵,將前功盡棄」(第十三回),糊塗如此,便將世襲的官讓給賈珍去做。榮府的賈赦襲了官,冷子興雖說:「為人平靜中和,也不管理家事。」(第二回)其實,賈赦不管家事,確是事實,而其為人,則有寡人之疾,一是好色。賈赦要娶鴛鴦為妾,鴛鴦只咬定牙不願意,他對鴛鴦之兄金文翔說:
我說給你,叫你女人和他說去,就說我的話:自古「嫦娥愛少年」;他必定嫌我老了,大約他戀著少爺們!多半是看上了寶玉!——只怕也有賈璉。若有此心,叫他早早歇了!我要他不來,以後誰敢收他?這是一件。第二件:想著老太太疼他,將來外邊聘個正頭夫妻去。叫他細想:憑他嫁到了誰家,也難出我的手心!除非他死了,或是終身不嫁男人,我就服了他!要不然時,叫他趁早回心轉意,有多少好處!(第四十六回)
威脅不成,「只得各處遣人購求尋覓,終久費了五百兩銀子買了一個十七歲女孩子來,名喚嫣紅,收在屋裡」(第四十七回)。二是好貨,賈赦把賈璉打的動不得,據平兒告訴寶釵說:
今年春天,老爺不知在那個地方看見幾把舊扇子,回家來,看家裡所有收著的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處搜來。誰知就有個不知死的冤家,混號兒叫做石頭呆子,窮的連飯也沒的吃,偏偏他家就有二十把舊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門來。二爺好容易煩了多少情……拿出這扇子來略瞧了一瞧。據二爺說:原是不能再得的,全是湘妃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寫畫真跡。回來告訴了老爺,便叫買他的,要多少銀子給他多少。偏那石呆子說:「我餓死,凍死,一千兩銀子一把,我也不賣!……要扇子先要我的命!」……誰知那雨村沒天理的——聽見了,便設了法子,訛他拖欠官銀……把這扇子抄了來,做了官價送了來!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老爺問著二爺說:「人家怎麼弄了來了?」二爺只說了一句:「為這點子小事,弄的人家傾家敗產,也不算什麼能為。」老爺聽了就生了氣,說二爺拿話堵老爺呢。……過了幾日,還有幾件小的……所以都湊在一處……打了一頓,臉上打破了兩處。(第四十八回)
賈赦為人如此,雖襲了官,榮府家務卻交賈璉去辦。總之,寧榮兩府管理家事的,都是玉字輩的人。此輩距離祖宗創業,已歷四代。他們長於官邸之中,入則在丫鬟之手,出則唯幕賓清客。丫鬟是奴婢,幕賓清客則為師友。奴婢以伺喜怒為賢,師友若亦愛憎主人之所愛憎,則為逢迎。他們看到賈府勢力,自不免依阿附順。賈府子弟沉淪富貴,驕侈無忌,由玉字輩管理家務,求其保全先緒,已經不易,更何能望其紹承祖業,大振家聲。冷子興說:「誰知這樣鐘鳴鼎食之家,翰墨詩書之族,如今養的兒孫竟一代不如一代了。」(第二回)確實不錯。固然榮府尚有一位賈政,「自幼酷喜讀書,為人端方正直」(第二回),但他是榮府次房,「素性瀟灑,不以俗事為要,每公暇之時,不過看書著棋而已」(第四回)。他聽了馮紫英談到賈雨村說道:「不過幾年,升了吏部侍郎、兵部尚書,為著一件事降了三級,如今又要升了。」馮紫英道:「人世的榮枯,仕途的得失,終屬難定。」賈政道:「就是甄家……一會兒抄了原籍的家財……不知他近況若何,心中也著實惦記著。」賈赦道:「咱們家是再沒有事的。」馮紫英道:「果然尊府是不怕的……你們家自老太太起,至於少爺們,沒有一個刁鑽刻薄的。」賈政道:「雖無刁鑽刻薄的,卻沒有德行才情。白白的衣租食稅,那裡當得起?」賈赦道:「咱們不用說這些話,大家吃酒罷。」(第九十二回)賈政尚有知己之明,賈赦不聽逆耳之言,由此可以知道。
我研究賈府子弟所以一代不如一代,到了草字輩,如賈蓉、賈薔、賈芹等便變成敗家之子。考其原因,乃由於賈府不甚注重子弟的教育。寶玉上學之時,家塾只請一位同宗賈代儒。代儒年齡已老,何能嚴格管教許多學童?賈政雖知代儒學問中平,只因他是本家中有年紀,且有點學問的人,還彈壓得住這些小孩子們,不至以顢頇了事(第八十一回)。吾觀代儒在賈府中的地位,未必比賴大、林之孝等為高。王夫之說:「學政唯宋為得,師儒皆州縣禮聘,而不系職於有司……督學官一以賓禮接見,不與察計之列。」(《噩夢》)顧炎武說:「漢世之於三老,命之以秩,頒之以祿……當日為三老者多忠信老成之士也。上之人所以禮之者甚優,是以人知自好,而賢才亦往往出於其間。新城三老董公遮說漢王,為義帝發喪,而遂以收天下。壺關三老茂上書,明戾太子之冤,史冊炳然,為萬世所稱道。」(《日知錄》卷八《鄉亭之職》)哪裡有同後代那樣,中小學校長見到督學官,鞠躬如也;一聽縣長來校參觀,又引率全校師生站在門口歡迎並歡送。師道尊嚴已經掃地,所謂尊師重道更不必談了。代儒之在賈府,固然沒有如斯下賤,但他因事告假,就將學中之事,交給長孫賈瑞管理。以賈府子弟之多,又兼有親戚的子侄附學,「未免人多了,就有龍蛇混雜,下流人物在內」。而代課的賈瑞「最是個圖便宜沒行止的人,每在學中,以公報私,勒索子弟們請他。後又助著薛蟠(他「假說來上學,不過是三日打魚,兩日曬網,白送些束修禮物與賈代儒,卻不曾有一點兒進益」),圖些銀錢酒肉,一任薛蟠橫行霸道,他不但不去管約,反『助紂為虐』,討好兒」。結果,就發生了頑童大鬧書房之事,難怪李貴(寶玉奶姆的兒子)道:「這都是瑞大爺的不是。太爺(代儒)不在這裡,你老人家就是這學裡的頭腦了,眾人看你行事。眾人有了不是,該打的打,該罰的罰,如何等鬧到這步田地還不管呢?……素日你老人家到底有些不是,所以這些兄弟不聽。」(第九回)
寶玉入學時候,情形如此,我想賈珍、賈璉幼時讀書,也必相差不遠。冷子興說:「這珍爺那裡肯讀書?只一味高樂不了,把那寧國府竟翻了過來,也沒有敢來管他的人。」(第二回)賴嬤嬤(賴大的母親)也說:「如今我眼裡看著,耳朵裡聽著,那珍大爺管兒子……只是著三不著兩的。他自己也不管一管自己,這些兄弟侄兒怎麼怨的不怕他?」(第四十五回)
前已述過賈赦好色兼好貨之事。他買了一個十七歲女孩來,名喚嫣紅,收在屋裡(第四十七回),又將房中一個十七歲的丫鬟,名喚秋桐,賞給賈璉為妾。賈璉「素昔見賈赦姬妾丫鬟最多,每懷不軌之心,只未敢下手;今日天緣湊巧,竟把秋桐賞了他,真是一對烈火乾柴,如膠投漆,燕爾新婚,連日那裡拆得開」(第六十九回)。我想賈赦與賈璉,猶如賈珍與賈蓉,名為父子,實則無異酒色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