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寶玉的變態心理及其激烈思想(3)
第11節 寶玉的變態心理及其激烈思想(3)
北宋時代,司馬光已說:「性者,子貢之所不及;命者,孔子之所罕言,今之舉人發口秉筆,先論性命,乃至流蕩忘返,遂入老莊。」(《司馬文正公傳家集》卷四十二《論風俗札子》)蘇軾亦說:「今之士大夫,仕者莫不談王道,述禮樂,皆欲復三代,追堯舜,終於不可行,而世務因以不舉。學者莫不論天人,推性命,終於不可究,而世教因以不明。自許太高,而措意太廣。太高則無用,太廣則無功。」(《東坡七集·前集》卷二十八《應制舉上兩制書一首》)降至南宋,陳亮與葉適亦加以抨擊。陳亮說:「始悟今世之儒士自以為得正心誠意之學者,皆風痺不知痛癢之人也。舉一世安於君父之讎,而方低頭拱手以談性命,不知何者謂之性命乎。」(《龍川文集》卷一《上孝宗皇帝第一書》)「自道德性命之說一興,而尋常爛熟無所能解之人,自托於其間,以端愨靜深為體,以徐行緩語為用,務為不可窮測,以蓋其所無。一藝一能皆以為不足自通於聖人之道也。於是天下之士始喪其所有,而不知適從矣。為士者恥言文章行義,而曰盡心知性;居官者恥言政事書判,而曰學道愛人。相蒙相欺,以盡廢天下之實,則亦終於百事不理而已。」(同上卷十五《送吳允成運干序》)葉適亦說:「高談者遠述性命,而以功業為可略,精論者妄推天意,而以夷夏為無辨。」(《水心集》卷一《上孝宗皇帝札子》)而對於道學家之存天理,去人欲之言,認為不切實際。人類有欲,不能否認。先王制民之產,就是要使眾人均能償其所欲。然而人類用物以償欲,欲已償了,又復由物以生欲。政治的目的是使人人得其所欲,而又不妨害別人之欲。孟子雖說「養心莫善於寡慾」,然其對梁惠王論政,亦謂「養生送死無憾,王道之始也」。而對齊宣王更明白說出:「無恆產而有恆心者,唯士為能。若民,則無恆產,因無恆心。」恆產,物也;恆心,心也。心與物固有密切的關係,飢寒交迫,而尚曰物外也,心內也,人民哪會滿意。(《宋元學案》卷五十四《水心學案上》,不知出自《水心集》哪幾篇)
降至明代,李卓吾攻擊道學,不遺餘力。他說:「彼以為周程張朱者皆口談道德,而心存高位,志在巨富。既已得高官巨富矣,仍講道德說仁義自若也,又從而嘵嘵然語人曰,我欲厲俗而風世,彼謂敗俗傷世者莫甚於講周程張朱者也。」(《李氏焚書》卷二《又與焦弱侯》)「嗟乎,平居無事只解打恭作揖,終日匡坐,同於泥塑,以為雜念不起,便是真實大聖大賢人矣……一旦有警,則面面相覷,絕無人色。甚至互相推諉,以為能明哲。蓋因國家專用此等輩,故臨時無人可用。」(同上卷四《因記往事》)「夫世之不講道學,而致榮華富貴者不少也,何必講道學而後為富貴之資也。此無他,不待講道學而自富貴者,其人蓋有學有才,有為有守,雖欲不與之富貴而不可得也。夫唯無才無學,若不以講聖人道學之名要之,則終身貧且賤焉,恥矣。此所以必講道學以為取富貴之資也。然則今之無才、無學、無為、無識而欲致大富貴者,斷斷乎不可以不講道學矣。」(《初潭集》卷十一《師友一》)「故世之好名者必講道學,以道學之能起名也。無用者必講道學,以道學之足以欺罔濟用也。欺天罔人者必講道學,以道學之足以售其欺罔之謀也。噫!孔尼父亦一講道學之人耳,豈知其流弊至此乎。」(同上卷二十《師友十·二道學》)李卓吾攻擊道學,近乎謾罵,唯在明末,道學的勢力甚大,一直到清代同光年間尚未小衰。一般儒生讀了「明明德」三字,即以衛道者自居,若問以目的何在,只是祿蠹而已。梁啟超說:「宋明諸哲之訓所以教人為聖賢也。盡國人而聖賢之,豈非大善,而無如事實上萬不可致……故窮理盡性之談,正誼明道之旨,君子以之自律,而不以責人也。」(《飲冰室文集》之二十八《中國道德之大原》)韓非說:「微妙之言,上智之所難行也。今為眾人法,而以上智之所難知,則民無從識之矣。」(《韓非子》第四十九篇《五蠹》)道學家用玄之又玄的無極、太極等等概念,希望國人懲忿窒慾,豈但聽者不解,而言者亦不能自圓其說,乃硬拉出孔聖孟軻以作護符。其說無救於國,有害於民,宋代學者老早就知道了。寶玉反對道學,我極同意。
寶玉於歷史方面,尤其文臣死諫,武臣死戰,認為這只是沽名釣譽,不足以為訓。但他所注意的是文臣死諫之一事。他與襲人的對話如次:
(寶玉)笑道:「人誰不死?只要死的好。那些鬚眉濁物只聽見『文死諫』『武死戰』這二死是大丈夫的名節,便只管胡鬧起來。那裡知道有昏君方有死諫之臣,只顧他邀名,猛拼一死,將來置君父於何地?必定有刀兵,方有死戰,他只顧圖汗馬之功,猛拼一死,將來棄國於何地?」襲人不等說完,便道:「古時候兒這些人,也因出於不得已,他才死啊!」寶玉道:「那武將要是疏謀少略的,他自己無能,白送了性命;這難道也是不得已麼?那文官更不比武官了,他念兩句書,記在心裡,若朝廷少有瑕疵他就胡彈亂諫,邀忠烈之名;倘有不合,濁氣一湧,即時拚死,這難道也是不得已?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於天,若非聖人,那天也斷斷不把這萬幾重任交代。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釣譽,並不知君臣的大義。」(第三十六回)
寶玉這一段話,我所贊成的,只有二三句:「若朝廷少有瑕疵,他就胡彈亂諫,邀忠烈之名。」蘇軾有言:「知為國者,平居必常有忘軀犯顏之士,則臨難庶幾有徇義守死之臣。苟平居尚不能一言,則臨難何以責其死節。」(《東坡七集·續集》卷十一《上神宗皇帝書》)是時王安石秉政,「好人同己,而惡人異己」,「與之同者援引登青雲,與之異者擯斥沉溝壑」,「人之常情,誰不愛富貴而畏刑禍,於是搢紳大夫望風承流,捨是取非。興利除害,名為愛民,其實病民;名為益國,其實傷國」。而且朝廷考課人才,「襲故則無功,出奇則有賞」(《司馬文正公傳家集》卷四十五《應詔言朝政闕失狀》、卷四十六《乞去新法之病民傷國者疏》),於是人臣之躁進者朝呈一策略,暮獻一計劃,花樣百出,人民莫知所從。閉關時代,最多不過引起民眾暴動,朝代隨之更迭;若有外敵窺伺於側,尚可招致國家的滅亡。在這種局勢之下,忠梗之臣何能不苦諫而至於死諫。要是「朝廷少有瑕疵」,而即「胡彈亂諫」,以「邀忠烈之名」,我也和寶玉一樣,大大反對。明代士大夫往往毛舉細故,藉以沽名釣譽,而奏章多傷過激,指斥乘輿,則癸辛並舉,彈擊大臣,則共鯀比肩,跡其事實,初不盡然。武宗下詔南巡,蓋欲假巡狩之名,肆其荒游之欲。群臣恐千騎萬乘,百姓騷驛,爭相諫阻,猶可說也。至於世宗時大禮之議,不過天子個人私事,與國計民生毫無關係,而廷臣竟然伏闕哭爭,至謂「國家養士百五十年,仗節死義,正在今日」(《明史》卷一百九十一《何孟春傳》)。史臣斥其「過激且戇」(同上卷一百九十二楊慎等傳贊),良非虛語。案明代言官往往借端聚訟,逞臆沽名,「然論國事而至於愛名,則將惟其名之可取,而事之得失有所不顧」(同上卷一百八十張寧等傳贊)。此後張居正時奪情之議以及再後三案之爭,均是不必諫而強諫,寶玉反對「文死諫」,當屬此類。李卓吾曾言:「夫暴虐之君淫刑以逞,諫又烏能入也。早知其不可諫,即引身而退者上也。不可諫而必諫,諫之而不聽乃去者次也。若夫不聽復諫,諫而以死,癡也。何也?君臣之義交也,士為知己死,彼無道之君曷嘗以國士遇我也。然此直雲癡耳,未甚害也,猶可以為世鑒也。若乃其君非暴,而故誣之為暴,無所用諫,而故欲以強諫,此非以其君父為要名之資,以為吾他日終南之捷徑乎。若而人者設遇龍逢比干之主,雖賞之使諫,吾知其必不敢諫矣。故吾因是而有感於當今之世也。」(《初潭集》卷二十四《君臣四·五癡臣》)「昔者,齊宣王問卿」,孟子分之為兩種:一是貴戚之卿,「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二是異姓之卿,「君有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去」(《孟子註疏》卷十下《萬章下》)。古代常以君父並稱,君父二字合為一語,不知始自何時,莫非是始自道學流行之後?然而父子之情固與君臣之道有別,父子的關係是天然的,君臣的關係是人為的。凡事物由天然而發生的,不能毀,亦不宜毀。至於人為事物,在必要時,能毀,亦宜毀。就諫諍言之,《禮》云:「為人臣之禮不顯諫,三諫而不聽,則去之。子之事親也,三諫而不聽,則號泣而隨之。」(《禮記註疏》卷五《曲禮下》)明代大臣以事親之禮事君,或廷杖,或下獄而死,這豈可謂為忠?謂之癡臣,可也。再進一步觀之,亂臣與賊子絕不相同,賊子之可殺,乃無所逃於天地之間。亂臣是否可殺,則要看人主之行為。孔子說:「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論語·八佾》)即君以禮待臣,而後臣才以忠報君。孟子之言,更見明顯,他說:「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孟子註疏》卷八上《離婁下》)臣既視君如寇讎,則君有大過,何必諫?而為了保護民眾的安全,革命可也。「禮時為大,順次之。堯授舜,舜授禹,湯放桀,武王伐紂,時也。」(《禮記註疏》卷二十三《禮器》)即孔子雖稱堯舜之禪讓,亦甚贊成湯武的革命。柳宗元說:「漢之失德久矣……曹丕之父攘禍以立強,積三十餘年,天下之主,曹氏而已,無漢之思也。丕嗣而禪,天下得之以為晚,何以異夫舜禹之事也。」(《柳河東集》卷二十《舜禹之事》)即由柳宗元觀之,禪讓與篡奪相去無幾。曹丕得到帝位,與堯之禪舜,舜之禪禹,殆無不同。何況湯武之伐桀紂,動師十萬,血流漂杵,而後人美稱之為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魏之代漢,卻無用兵動武之事。到底孰有利於百姓?王船山說:「天下者非一姓之私也。興亡之修短有恆數,苟易姓而無原野流血之慘,則輕授他人而民不病。魏之授晉,上雖逆而下固安,無乃不可乎?」(《讀通鑒論》卷十一《晉泰始元年》)李卓吾之言稍嫌偏激,然亦有些道理。他說:「孟子曰社稷為重,君為輕。信斯言也,道(馮道)知之矣。夫社者所以安民也,稷者所以養民也。民得安養而後君臣之責始盡。君不能安養斯民,而臣獨為之安養,而後馮道之責始盡。今觀五季相禪,潛移默奪,縱有兵革,不聞爭城。五十年間,雖歷四姓,事一十二君,並耶律契丹等,而百姓卒免鋒鏑之苦者,道務安養之力也。」(《李氏藏書》卷六十《馮道》)余引了許多先哲的話,不過證明寶玉謂「文死諫」只是沽名釣譽。但寶玉只勸人臣不要作「癡臣」,未能更進一步,發表革命的思想,此即寶玉所以為寶玉,不能與古代思想家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