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研究讀後感
幼年時的高小校前,有一灣流水,水上橫跨一座三道窟窿的大石橋。那時,我們見著過路的外國人,總愛前後左右的用照像器對準它,後來在偶然的機會中,才知道這橋是被收入到一冊外國出版的風景畫中的。一個夕陽將下的時分,為我取號曰「起予」的國文先生- 一位「舉子」- 就在這橋頭上和我們談起各人讀過的小說來。當我說到曾看過《紅樓夢》並覺得這很好時,他很疑異地望著我.並道:
「你看過《紅樓夢》 ?"
「看過。」我說。
「上面有些什麼人物?」他簡直疑我在撒謊。但賈寶玉、林黛玉之類,我不會忘去。
「那末,它究竟怎樣好?」先生又考問。
「上面的詩呀詞的寫得好。」正在學作文的我,這末天真地答了 。
於是他笑了,繼又喟然說道:
「嗯,你還未到懂得《紅樓夢》 的好處的時候。」
二十幾年後,鄉場上一個青年布商在自己的攤子上展開一部書,讀得很起勁,而一見著我.便道:「你有一本書呀,這書真有味。」接過來一看,原來正是辰冬兄將自著《紅樓夢研究》郵寄過來,而竟被這布商先拆閱了。
「你說這書有味?」我鼓大了眼睛望著他,猶如當時我的先生疑異地望著我一樣。
「是的,很有味。」他坦然地回答道。
「那末,你先讀過《 紅樓夢》 ?」我不禁又問一句。
「讀過的。」他依然回答得很坦然,並現出毫沒有撒謊的神氣……
但是,夠了!用不著更哆嗦的例證,大家都知道《 紅樓夢》是最使人愛讀,最能深入廣大群眾的名著,而目前文藝界研究的重心,又漸漸由文藝大眾化,接受文藝遺產等,而走上了文藝民族形式的要求的階段.所以《紅樓夢研究》的出版,可謂正得其時。「得時」並非「趨時」之謂,而是說這為我們的文藝運動作了一個極有貢獻的基礎工作。我們知道:是書的落筆,遠在八九年前,而六年前即有一二段發表於《光明》雜誌上。老實說,當時由於國情的危險.使《光明》走上了那救亡的集納主義的路,因之《紅樓夢研究》的揭載,在色調上是不大適合的,朋友們暗中似亦有這意見,但我畢竟將它揭載了,—— 因為我們不能忘卻了這種文藝上的基礎工作。
我常覺;我國一部分的文藝理論家,是太過於從事片面的工作了。他們亦步亦趨的老跟在別人的後面,而忽略了自身的文藝寶庫的搜索、研究、整理,結果是自身的理論得不著實際材料來充實,而老是那些概念的術語渲染滿篇。自然,落後的國家吸取先進國家的示唆的事並不壞,但若始終是人們有了新的理淪,我們也就有了,別人無新問題時,我們也就寂然無聲,那我們將會永遠落在人後。其有如此現象者,不就因為自身的基礎工作打得不夠,不特自己的地盤上不能有種子萌芽、開花、結果,連得自別人的良種,也往往如浮萍似的,一漂而過呢。
《 紅樓夢》 流行民間的範圍至廣,而給讀者的影響亦深。但這影響,與其內容同樣的複雜、多樣,而且好壞不一。據自己的觀測,在過去,即抱文學趣味的人去讀,多不外為其文字、辭藻等所眩惑;也有鑒賞力稍高者,認為這是以林焦玉代表「靈」 ,以薛寶釵代表「肉」的人類的靈肉之爭的描寫;至凡夫凡婦們,則只有熱中於故事的演變,羨慕寶玉、黛玉等的安逸、粉香的生活。專家們固然作過許多的考證,但有的是「語焉而不詳」,有的亦只應用了歷史考證的態度來考證了作者、人物等,求其能以文藝的觀點,從創作過程上,從藝術價值上,從作品產生的時代及作者的社會環境等上,來詳盡地將是書指示給讀者,分析與讀者的,恐不能不說以這部《紅樓夢研究》為篙失了。
「開始寫小說的人,必須有文學史的知識。」一個文藝上的巨人這未對我們說。他還相信各工廠的工人如果知道該工廠是如何產生,怎樣發展,怎樣完成其生產等時,他們將抱著更大的對勞動的理解和更大的興趣來從事工作。這可見從事任何工作的人,都必對該項工作的歷史,有充分的知識的必要。
中國素來缺乏「中國文學史」一類的著作,即有,也不過是站在「編年史」一類的方法上的雜纂,求其能理解文藝是社會、時代意識的反映,因而站在是項觀點上研究出來,整理出來的文藝史,那便是至難之事。
現在.大家既要求了「文藝的民族形式」,則一部極正確,極有系統的「中國文學史」之類的書的著作,更是刻不容緩的事。從這意義上,《 紅樓夢研究》的出版,可算是把我們這工作實現了一部分,而且是極基本,極有貢獻的一部分。自然,要從幾千年的文化歷史中整理出一部有系統而認識正確的「文學史」,這工作頗艱巨,而且非一朝一夕之事,但能如《紅樓夢研究》一樣,光從一部小說,一個作家著手,遂漸推廣到一個時期,一個朝代,… … 則是項工作,也就不難完成。現除《 紅樓夢研究》之外,已有《 屈原研究》之類出現。我希望大家能群策群力,分工合作,使我國文藝界的學徒,能早日得著一部內容豐富,立論正確的文學史。- 這確是我們文藝運動上的最基礎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