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考論》序

《紅樓夢考論》序

《紅樓夢考論》序

紅樓絮語

錦池同志的大著《紅樓夢考論》即將問世了,要我寫幾句話作為序言,我當然無可推辭。

    我認識錦池同志是在1975年,至今已二十三年了。那時我們一起校注以庚辰本為底本的新版《紅樓夢》,十多位各地來的專家聚集在一起,從《紅樓夢》的抄本到文句的註釋,一一從頭討論,這樣大約有一年左右。這一年左右,實在是一次寶貴的難得的聚會,現在回憶起來還令人神往。這次聚會的成果,又經過後來較長時間的反覆訂正修改,就是1982年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新校注本《紅樓夢》。

    從1975年聚會至今的二十多年來,當然與會的諸公都有著述問世。而錦池同志應說是成績最為突出者之一。這當然不是單純指《紅樓夢》研究方面,而是包括其他研究方面的成果在內。例如他最近問世的《西遊記考論》就是一部具有突破性的新著。

    猶記1979年關於《紅樓夢》著作權的論爭時,錦池同志雄辯滔滔之勢,對否定曹雪芹對《紅樓夢》的著作權的論點,進行了駁議,論文在《北方論叢》發表後,得到了紅學界熱烈的反映。這之後,錦池同志連續發表了《論林黛玉性格及其愛情悲劇》《論元春》《妙玉論》《論秦可卿》《也談紅樓夢的主線》等一系列的長篇論文,加上前此發表的《論薛寶釵的性格及其時代烙印》《淪賈寶玉叛逆性格的形成和發展>等佳作,後來結集成《紅樓十二論》,至今此書已經三版。也由於此書的問世,錦池同志遂被紅學界普遍認為是紅學的中流砥柱。

    錦池同志的治學,有他自己的鮮明特色。第一是他讀書精細,目光四射,燭照無遺。所以往往能見人之所不能見,於別人不經意處發現問題,提出新的見解,新的思路。第二是他長於分析,每一問題,都能抽繭剝蕉,作層層深入的剖析,而且鞭辟入裡,令人心服。或如導人探幽,別開佳景。第三是他從不作空論,論必有據,且論必有考。錦池同志本來長於理論思辯,再加論必有考,這就無異是把清人的義理考據結合了起來.而錦池同志的文筆,有長江大河之勢,有落花流水之妙,文質相生,花實相稱,這就使他們文章更能引入入勝。

    錦池同志的新著《紅樓夢考論》就更具有這方面的特色。

    例如他在考證曹雪芹的生卒年的時候,就獨闢蹊徑,不用卒年壬午上推生年的老方法,因為曹雪芹的年齡只有「年未五旬」和「四十年華」兩種文獻記載.而這兩種記載都是約數,不是絕對準確的記錄,所以從卒年上推,推不出一個可以絕對相信的結果。錦池同志看到了這一點,就斷然揚棄這種上推法,而自覓新路,從脂本第十三回的三條脂批:

    讀五件事未完,余不禁失聲大哭;三十年前作書人在何處耶?

    一一庚辰本眉批舊族後輩受此五痛者頗多,余家更甚,三十年前事見書於三十後,今(令)余想(悲)慟,血淚盈(腮)。(原文「盈」字下缺,俞平伯先生補作「腮」)

    一一一甲戌本眉批樹倒猢猻散之語,全(今)猶在耳,屈指卅五年矣,哀哉傷哉,寧不痛殺。

一一庚辰本眉批,甲戌本也有此批,文字略異

作縝密考析,得出了曹雪芹當生於康熙五十七年戊戌。公元一七一八年的結論。這個結論,能否作為定論,當然還有待於更直接的文獻資料的證明,有待於實踐的證明,但從相關的文獻資料來看,是比較接近實際的。而這一以脂批記載的年份互證而細加分析的方法,也深見錦池同志的思辨和考證的功力。

    尤其是在確認雪芹卒年壬午和排除癸未說的問題上,更見錦池同志的求實精神。壬午是可以確信無疑的:一是有甲戍脂批「王午除夕夜為淚盡而逝」的鐵證;二是有夕葵書屋同樣內容的脂批;三是有92年重出的北京通縣張家灣出土的「曹雪芹墓石」上的「壬午」紀年。一事而得三證,當然無可懷疑,而卒於癸未說的「根據」,卻只有《懋齋詩鈔》編於癸未年的《小詩代柬寄曹雪芹》的這首詩,對這首詩,錦池同志分析說:

    試看敦誠兄弟近幾年與曹雪芹的交往,乾隆二十五年庚辰,敦敏在明琳養石軒與「別來已一載余矣」的曹雪芹相遇,「驚喜意外,因呼酒話舊事,感成長句」,是日稍後又有《題芹圃畫石》。乾隆二十六年辛巳秋月,敦誠兄弟曾去西郊訪雪芹,敦敏有詩《贈芹圃》,敦誠有詩《贈曹雪芹》。是年初冬,敦敏又再次到西郊去訪雪芹,作《訪曹雪芹不值》。

    乾隆二十七年壬年秋曉,敦誠遇雪芹於槐園,風雨淋涔,朝寒襲袂。主人敦敏尚未起床,而雪芹酒渴如狂。敦誠解佩刀沽酒而飲之,雪芹乘興作長歌以謝,敦誠亦作《佩刀質酒歌》以答。然而,一進入乾隆二十八年癸未,除了敦敏那首寫於二月下旬而卻未見斯人應約的《小詩代柬寄曹雪芹》以外,卻再也不見有敦敏兄弟與曹雪芹有一紙過從的詩。雪芹何以杳如黃鶴?……

    足見,《小詩代束寄曹雪芹》,只能證明敦敏當時以為雪芹尚健在;一點也不能證明還活著。雪芹於癸未年尚健在與否,當由敦敏兄弟與之是否仍有過從來證明。更何況,該詩的寫作時間與「壬午除夕」只相隔五十天左右,而雪芹又是「死便埋」!

以上這些分析,都具見其思路新穎而論斷精闢。錦池同志對「前數月,伊子殤,因感傷成疾」的分析,也是切中肯綮的.他說:

    照舊時中國人的約定俗成的說法,一過正月初一,便稱不日前為「年前」。若雪芹卒於甲申一、二月間或春分之際,則對「前數月」將何以解?若雪芹死於某年「除夕」,則如此寫,倒「正合榫」。

這一分析,樸素而合情合理,令人信服不疑。

    錦池同志在論析《紅樓夢》的思想受李贄童心說的影響時,分析得鞭辟入裡,十分深刻,他說:

    《紅樓夢》所表現的一些最基本的思想,顯然與李贄的「童心」說一脈相承。試看賈寶玉的一句「呆話」:「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價之寶珠;出了嫁,不知怎麼就變出許多的不好的毛病來,雖是顆珠子,卻沒有光彩寶色,是顆死珠了;再老了,更變的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分明一個人,怎麼變出三樣來?」「怎麼變出三樣來」的呢?合乎邏輯的答案當然是:隨著她年齡日長:「聞見道理」日多,日漸失卻了「童心」,「真人」變成「假人」。

    然而,李贄的「童心」說對於《紅樓夢》的思想之最大的影響,還表現在處於此書藝術結構中心地位的人物形象都是些青少年。甚至可以這麼看問題:如果說,賈寶玉和林黛玉等是具有「童心」的「真人」,那麼薛寶釵和李紈等便是「童心」既障而又未全失的人物。這裡,既可以看出曹雪芹對李贄「童心」說的繼承,又可以看出他對李贄「童心」說的重大發展。他把賈寶玉和林黛玉等人物身上的自由觀念和平等觀念看作是「童心」,看作是人與生俱來的本性,這就給李贄所說的「童心」充實了具體的內容。這一點是忽略不得的。它說明曹雪芹的人性論已進入近代人性論的思想範疇;同時也說明曹雪芹繼孟子發現了人之後又一次發現了人,而他所發現的人實際上就是處於萌芽時期的帶有資產階級雛形的人.《紅樓夢》裡所描寫的一代青少年的形象,特別是其中正面人物所具有的共同品德,也足資論證這一問題。

錦池同志這一段分析是十分精闢的,完全可以拿來詮釋《紅樓夢》裡的這些人物.錦池同志這樣精闢的分析文字還有很多,我不可能全部引錄,好在都收在這部書裡,讀者可以自己閱讀.

    以往的紅學研究者較多地注意《紅樓夢》對封建社會的批判,這當然是對的,沒有問題的。但《紅樓夢》並不僅僅是對封建社會的批判。實際上曹雪芹是有新的進步的社會理想和人生理想的,至於這一點,錦池同志也已敏銳的感受到了,並且作了很好的闡述,錦池同志說:

    論者往往認為賈寶玉只是舊世界的批判者,而對新世界缺少憧憬,這種看法並不符合書中的描寫。要知道,這位因杜絕仕途經濟而被賈政打得寸骨寸傷的「混世魔王」,面對女孩子們的眼淚,就曾莊嚴宣告,「我便一時死了,得他們如此,一生事業縱然盡付東流,亦無足歎惜。」這裡,說得多清楚:他有自己的「一生李業」!

    賈寶玉的「一生事業」不是別的,是護法群釵。……

    《紅樓夢》把護法群釵作為賈寶玉的「一生事業」來描寫,正是作者獨運匠心的地方。其真正的目的,並不僅僅在於渲染賈寶玉的「閨友閨情」,還在於想從中反映出賈寶玉的人倫思想以及對人與人之間關係的憧憬。

錦池同志的這一分析,是卓有見地的,而且我也是與他有同感。我在1983年寫的《千古文章未盡才》一文裡就說:

    賈寶玉和林黛玉,他們的叛逆思想和叛逆行為,充分體現了那個時代思想界的先進思想和鬥爭精神。可以說,他們是一對洋溢著十八世紀中期的時代精神的典型。他們在意識形態領域裡,起到了啟蒙的作用。

    我認為《紅樓夢》這部書,不僅是對二千年來的封建制度和封建社會(包括它的意識形態)的一個總批判,而且它還閃耀著新時代的一縷曙光。它既是一曲行將沒落的封建社會的輓歌,也是一首必將到來的新時代的晨曲。

1997年,我在北京國際《紅樓夢》學術研討會的開幕詞中說:

    以往研究《紅樓夢》,較多的側重於曹雪芹對封建時代的批判。曹雪芹對封建時代的批判是深妄的、全面而廣闊的,因而這種側重也是必需的、自然的。

    但曹雪芹是一位超前的思想家,他的理想不屬於他自己的時代,他的批判是屬於他自己的時代的,他的理想卻是屬於未來的時代的。所以他只給賈寶玉、林黛玉以美好的理想而且讓這個理想在他的時代徹底毀滅,這就表明他的理想是屬於未來的世紀的。

    曹雪芹在《紅樓夢》裡是寄托著很美好的理想的,而且這個理想還將經過若干世紀才能逐步實現。

錦池同志的思想與我的思想是完全一致的,我們可謂不謀而合,這也使我更加佩服錦池同志的卓識。

    我一直認為曹雪芹對新社會的理想,他的新的社會觀、人生觀、婚姻觀、愛情觀,是通過他的小說人物和故事情節表現出來的,曹雪芹所描寫的賈寶玉與林黛玉具有特殊內涵的生死不渝的愛情,這就是他的新的社會理想、人生理想的集中表現,他對社會、事物的愛憎也借此而表現得十分明確。所以錦池同志指出曹雪芹對未來世界的憧憬,是一種卓見,也是今後紅學研究的一個重大課題。

錦池同志在紅學研究上還有許多獨到之處,特別是他對具體問題的分析,往往出入意表,勝義無盡。但我總不能把他的許多警句式的話統統引出來啊,何況我這篇文字已經夠嚕囌的了,還是請讀者自己去讀錦池同志的大著吧!

1998年6月22日於京華瓜飯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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