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回 吐真言寶黛憐弱女 度情勢探春懲刁奴
第八十一回 吐真言寶黛憐弱女 度情勢探春懲刁奴
話說迎春哭哭啼啼辭別眾人去了。賈府合宅人等均為之感慨歎息。那寶玉更是癡性發作,成日間長吁短歎,心想:二姐姐也好命苦,偏偏遇上孫紹祖這狼心狗肺的人。女孩兒家為什麼一點做不了主呢?都由人家來擺弄。遇著能體諒女孩兒的人還罷了,遇到這起凶橫惡煞的豺狼,就好比潔白的小羊羔扔到虎口裡去了,大娘大老爺那邊倒沒事人似的,好歹死活由你去。
他愈想愈覺得氣悶,不知不覺已到紫菱洲一帶。遠遠地望見迎春的房子,重門虛掩,簾幕空垂,窗軒寂然,黃葉亂飛。那岸邊的葦花蘆草已枯萎凋零,在習習的寒風中飄曳搖落,似在為故人歎息不已,不知不覺滴下來幾滴熱淚,因想到:往日二姐姐在時,這裡是何等光景?如今人來了鳥兒也不飛去,何等的冷落蕭條?因呆呆地望著那寒波煙水、沙鷗白鷺,徘徊一陣,出了一會子神,倚著岸上的胡山石站定了。不知不覺信口吟得一詩:
蒼茫煙水待誰歸,漠漠寒風損翠微。
不解汀洲沙鷺去,江田能有幾鷗飛?
寶玉吟了一會,不承望山石後邊竟傳來嗚嗚咽咽的哭泣聲。寶玉心想:定是迎春的丫頭在這裡為她們的姑娘傷心了,何不趁此去勸慰幾句。心裡一想,便得了精神,三步兩步轉過下湖山石,一看,不禁大吃一驚。
你道山石後面竟是何人?原來是林黛玉,正哭得淚人兒似的。寶玉不見猶可,一見了,連忙上前攥住她的手兒,道:「妹妹怎麼來了?這地方可是你來得的麼?」黛玉哽咽無語,半晌,方說道:「你可怎麼也來子呢?方纔我聽你吟詩,竟忍不住,流下了淚來。」寶玉道:「你來了,我自然也會來的。方才胡亂吟一首詩,不過為二姐姐悲歎罷了。」黛玉道:「你為她傷心,我就不為她傷心不成!可你怎麼知道我這會要來這裡呢?」寶玉道,「妹妹到了哪裡,我的心自然是知道的,豈能不跟了來?」黛玉歎息道:「你雖如此,奈我薄命何!你看看二姐姐還是這裡正經姑娘呢,尚且受人欺負如此!況我寄人籬下一孤身弱女,將來還不知怎麼樣?只怕連二姐姐都不如呢!我若是個有幸的,不如這會子一口氣不來,讓這些落葉葦草掩埋了我,將來化作淨土,豈不乾淨些。省得以後遭人踐踏。」寶玉不等黛玉說完,忙摀住她的嘴說道:「妹妹這
話說得差了。要知道天下男人雖都是些鬚眉濁物,可也有一起奇男子,最能體諒女孩兒的心思。他恨不得自己也變成一個女孩兒,從此再不同那起混賬男人混在一起,豈肯自己也去作踐女孩兒。妹妹還有什麼不放心的?」黛玉道:「雖如此說,恐怕事到頭來不自由,還不如這會子好離好散好多著呢!」寶玉道:「老太太、太太最是疼愛妹妹的,豈有捨近求遠,捨親就疏之理?你儘管放心,保養身子要緊。這兒風大,才好了又到這地方來,回頭又鬧頭疼了,不如還是回去吧!」黛玉道:「邢妹妹還住在這裡呢,二姐姐去了,她一個人怪冷清的,咱們且瞧瞧她去吧!」寶玉道:「才好了,支撐得了麼?不如改日再去的好。」黛玉道:「偏今日想去瞧瞧,你又來攔了。咱們到邢姑娘那裡,不也一樣歇著?」寶玉一想:是了,再說自己也正想瞧邢岫煙去。因笑道:「竟是我糊塗了。妹妹累了,邢妹妹這裡近,正好歇歇。只是這兒路滑,我來扶你。」說著,扶著黛玉過了小橋,一徑到了紫菱洲。
誰知一進院門,竟是見不著人,倒是落葉遍地,衰草枯黃,像沒人居住似的。寶、黛兩個不禁詫異。忽然見邢岫煙的丫頭小篆兒出來了,見了寶、黛二人先是又喜又驚,後來臉一紅,把頭一低,將手裡一個小袋兒背了過去,寶、黛均是聰明絕頂之人,見此情景,已明白了八九分。
寶玉道:「你們姑娘在家裡麼?你手裡拿著什麼東西?莫是哪位姐姐請你扎的香袋兒?」篆兒低頭不語,半晌,方道:「咱們姑娘屋裡做針線呢,寶二爺、林姑娘請瞧瞧去吧,好新鮮的活計兒!」寶玉道:「你手裡拿著的分明是新鮮活計,倒不讓我們看看。」篆兒只好拿了出來。原來是新繡的水紅綾折枝香袋,裡面裝著一枝玉簪,一對玉鐲,系迎春出嫁時留給岫煙的。蚰煙近些日子偶然戴戴,寶玉道;「你如今拿這些東西哪裡去?莫是哪位姐姐要借了戴麼?」篆兒低頭擺弄著衣角。黛玉道:「傻丫頭,這有什麼不告訴我們的,定是邢姑娘有用場了不是?」篆兒見黛玉說穿了內情,只得實情相告。道;「既然二爺和姑娘問住了,奴才還敢隱瞞麼?二爺和姑娘想想:咱們姑娘是這裡正經主子不是?二姑娘在時,這裡的媽媽、嫂子們,姑娘還不敢使。如今二姑娘去了,帶走了四位姐姐,幾位媽媽,還留下兩三位姐姐,幾位打掃庭院、做雜活的媽媽,還有二姑娘的奶嫂玉桂兒嫂子給咱們姑娘使。可姑娘哪裡敢使她們。饒這麼樣,還背地裡抱怨,說:跟了別的主子,年下節日,得了多少好處;平日間,天氣冷了,打酒割肉給避寒氣兒。誰家的奴才不是爹娘生的,偏咱們晦氣,遇著這樣的窮主兒,什麼油水也撈不著!這簪子和玉鐲,本是二姑娘走時留給咱們姑娘的。如今天氣愈來愈冷了,姑娘叫把這些簪兒、鐲子拿去當了,好歹弄幾個錢回來,叫媽媽、嫂子們也高興些。」
黛玉一聽,觸動唇齒之情,因想:如今自己尚有老太太護著,一旦老太太有個風雲不測,將來自然也跟邢岫煙一樣。聽說岫煙已擇薛蝌為婿,兩下裡倒是心滿意足的,雖遭入踐踏,不過委屈些時日罷了。自己之不如岫煙,巳可想而知。想到這裡,幾乎掉下了淚來。
寶玉卻越聽越是氣惱。因問道:「何不回大太太去?」篆兒道;「回也沒用。咱們姑娘原說搬過去住的,無奈邢姑太太不肯,說住這裡好處多著呢,二兩銀子的月例少不了的。若去了,誰還發姑娘的月例銀子,丫頭、婆子的月錢呢?沒的增添了累贅。姑娘只好罷了。那邊邢太爺還打發人來索錢,姑娘和我只好不分黑白地做些活計,托二爺屋裡焙茗的娘拿去換些錢來添補著使。可一逢節日就犯愁子。再過一兩個月,年節就到了,姑娘還愁賞錢呢!」寶玉道:「這錢,原是可賞可不賞的,誰規定著必定賞來?可是你們姑娘太小心眼兒,反讓她們得空兒了。」篆兒道:「爺哪裡知道,如今索性都說了吧!先前咱們這裡,玉桂兒婆媳聚賭之事,爺和姑娘們都去求了情的。如今老奶奶跟二姑娘去了,上頭也不大再問。誰知上頭一鬆,底下又舊病復發了。如今玉桂,兒嫂子說什麼日日夜晚看守屋子,沒的消閒,天氣又怪冷的,不如玩會子牌倒好,先還僅是玩罷了,以後越賭越大,若贏了便罷了,若輸了錢,還變法兒找姑娘借錢呢!姑娘哪裡敢駁她,三吊兩串的已經拿了好些去。」寶玉跌足歎道:「真真的,連體面都不顧了,這風氣不煞煞還了得麼?」黛玉道:「你著急也沒用的。如今舅母說鳳姐姐忙,叫三丫頭也管些事,不如去請三丫頭來。」
恰好紫鵑找了來,送來大紅猩捏氈的斗篷,說:「外頭快下雪了。」寶玉忙接了替黛玉披上。黛玉命她去請探春,說:「就說我和二爺在這裡等她有事兒。」紫鵑答應著去了。
屋裡岫煙正在繡一床錦被,聽見寶、黛兩個的聲音,早已迎了出來,讓進裡屋,又親自泡來好茶面子,說:「是妙師父送來的,自己總捨不得吃,今兒倒要請寶哥哥和林姐姐。」黛玉笑道:「你別忙,我且看看你繡的花兒。這麼鮮艷的活計,莫是要趕嫁妝了麼?」岫煙滿臉緋紅,推著黛玉笑道:「林姐姐也學會貧嘴了。我橫豎鬧著沒事兒,學做些針線,消磨些時日罷了。改日你來,我繡個香袋兒給你。」黛玉道:「哪裡還敢來勞煩,你屋裡的奶奶媽媽們已經夠瞧的了。方纔我們問住了篆兒,保不住都告訴了。因為你是個明白人,我們才問,若是別人,豈不多心了呢,」岫煙雖滿面羞愧,心裡卻充滿感激之情,因低著頭歎道:「既然你們都知道了,我還瞞什麼呢?左不過我生來命苦,倒難為哥哥、姐姐想著。」寶玉道:「這些奶奶、媽媽一沾染上男人氣息,就刁鑽得比男人還壞。妹妹放心,適才已請三妹妹去了。」岫煙聽說便要攔阻,外面已回;「三姑娘來了。」
只見探春戴著挖雲鵝黃片金裡紫貂昭君套,罩著大紅羽緞鶴氅,扶著紫鵑、侍書走了來。說:「外面快下雪了,我原本要來瞧邢妹妹的,你兩個倒先來了。」黛玉道:「你才在風地裡走了來,到這邊坐暖和些。」探春道:「不妨,誰像你風吹吹就倒了的。」因一面脫下大紅羽緞鶴氅,靠板壁挨黛玉坐了道:「倒是你說說,請我來做什麼,莫不是又要我來作東道,起一社了?」黛玉道:「這社原是你有雅興開起來的,明兒自然還由你當社長。今兒倒不是為這事。」
寶玉聽說詩社之事,高興起來,拍著手,笑道:「是了,咱們的詩社也該興起來了。自從二姐姐去了,寶姐姐也搬了出去,詩社的事一日冷似一日,倒是前兒林妹妹有興致,起了桃花社。咱們何時才能再開一社呢?」探春道:「等天氣暖和了,林丫頭的病也大好了,咱們接了雲丫頭,請了寶姐姐來。這裡李紋、李綺妹妹還要住些日子的;加上邢妹妹、四妹妹、大嫂子、寶琴妹妹,豈不是群賢畢至了麼!」寶玉喜歡得無可無不可,立即便要辦詩社之事。
黛玉道:「你又無事忙了。這裡邢妹妹的事還沒有能了結呢!」岫煙忙說:「原沒什麼要緊事兒,用不著問的,何必,讓三姐姐也來操心。其實都怪篆兒的嘴不好。」探春道:「邢妹妹也不用阻攔,其實你們不說,我也明白個大概的。」黛玉道:「這可奇了,莫非你得了什麼仙術,有洞察人肺腑之功?」探春笑道;「我說你是個聰明人,今日怎麼就糊塗了?方纔我來了,一見這庭院滿眼荒蕪蕭條,竟一個人影也沒有,就知道這些奶奶,媽媽們不把邢姑娘放在眼裡,平時間定聚親會友去了,保不定還喝酒賭錢,什麼歹事情千不出來呢!」寶、黛拍手笑道:「三妹妹真是個神仙下凡,倒讓你說准了。你且說說,該怎麼治治才好,廣探春因吩咐侍書:「去叫林大娘來。」岫煙忙道:「何必小題大做呢?別人豈不怪我多事!」探春笑:「這並不與妹妹相干,這起刁奴最是可惡不過的。記得前兩年,太太叫我協助理些事兒,那吳家的大管家奶奶還有意來刁難。前不久,大娘的陪房王奶奶還親到我身上搜賊贓。咱們家什麼笑話的事兒沒有?你們自然又隔了一層兒。還哪裡旨放在眼裡?妹妹再心慈面軟,越發助長子她們的威風,將來只怕她們不侍候妹妹,倘或輸了錢,倒要妹妹替她們還錢,養活她們,你豈不反為她們操勞不息!」黛玉點頭兒歎道:「我今兒算是真真地服你了,可不正是這話!論理,這事情我原不該管,只是令人有些膽顫心寒麼?治倒了邢妹妹,誰知道不從我下手呢?」探春笑道:「你麼,有老太太、太太呢。你這樣風吹吹就倒的身子還能經得起折騰?」寶玉道:「林妹妹也未免太杞人憂天了,哪裡就到這地步了呢?除非咱們都死了,妹妹一個人還長命百歲。」黛玉道:「誰能料得定呢,就說邢妹妹,先前也沒有能想到的。如今竟讓奴才逼去幹活掙錢,倒養活她們。今日又要典當首飾……。」探春驚詫道:「這話當真?我不過猜想著罷了,誰知竟有這樣的事!」黛玉因把篆兒的
話說了一遍。探春道:「也輪不到你的頭上,就連邢妹妹咱們也不能讓她受這樣委屈,何況於你。」
姐妹們正談論著,林之孝家的已走進來,探春吩咐道:「你且叫那玉桂兒媳婦來。」林家的忙到後院叫人。探春道:「她不在這裡呢,大約賭錢去了。你找了來,問明白了帶到這兒來。」林之孝家的剛領命出去,探春又叫一聲:「回來!」道;「問明白了回二奶奶一聲,叫平兒也到這裡來。」林家的答應著「是」,方出去了。不到半頓飯工夫,林之孝家的已拿著賭具,帶了玉桂兒家的一行人宋。因回道:「這嫂子正領著屋裡的媽媽們賭錢呢,方才叫她,還不肯來。」
那玉桂兒家的一見探春,早嚇得走了真魂,連忙磕頭如搗蒜一般,口裡只求探春饒恕,說:「原是我們一時糊塗,姑娘且看二姑娘面上,饒我這一遭兒吧!」探春冷笑道:「我倒想看二姐姐面來,有人倒不想看了。你是二姐姐的奶嫂,若是想看的,怎麼倒領頭兒賭了起來?這裡的事倒不管,成了老封君了呢!」因喝命:「革了這個月的月錢,攆出去,從此不准進府裡來。」
可巧平兒來了,見這情景,忙說道:「這玉桂兒媳婦早該攆出去了,姑娘辦得很是,咱們奶奶也是這意思,還叫打四十大板才攆呢。」
那玉桂兒家的見無望了,只好磕了頭,哭哭啼啼地去了。其餘的婆子都過來磕頭求情。探春道:「你們都看見了,打量邢姑娘是客,臉兒又軟,就一個個都上來了。」眾婆子忙一股腦兒往玉桂兒媳婦頭上推,說:「都是她領頭兒鬧的,我們豈敢拂她的意思。」探春冷笑道;「牆倒眾人推,你們但凡是個好的,早該告訴我們才是。怎麼連屋子庭院都不打掃,倒一個個賭錢去了呢?」因叫:「每人革下一個月的月錢,看以後改得如何再說。「幾個婆子都磕頭說道;「求姑娘開恩。好歹賞這個月的月錢,—家子好過活呢。」
這裡邢岫煙正要求情,平兒忙遞眼色。探春道:「你們都派了來侍候邢姑娘的,要說開恩,倒要看邢姑娘了。」幾個婆子忙過來向邢岫煙磕頭求恕。岫煙忙扶起來道:「從今後大家就都省些事兒吧!」眾婆子連忙答應,說:「姑娘放心,以後再不敢了。」探春道:「還不快打掃庭院去,難道竟要姑娘親自來掃不成?」眾婆子方千思萬謝地磕了頭,退了出去。探春方對平兒道:「回去告訴你們奶奶一聲,這裡再添一個上夜的人,補玉桂兒媳婦的缺。」邢岫煙忙說:「這麼些人夠使的了,何必再補呢!人多了,不管事,沒的多操一份心兒。」探春原怕薄了岫煙,一想,原也星如此。這可是說的:一個和尚擔水吃,兩個和尚抬水吃,三個和尚反不得吃了,就依了岫煙的意思,蠲了這個缺。
黛玉方同寶玉一起辭了出來。黛玉道:「這些日子你在病中,舅舅喚你去了不成?」寶玉搖頭笑道:「我病了,他倒不曾來喚。還是前些日子,他不知在外頭聽誰個講了一件極風流俊逸,極合他心中「忠義」二字的故事,便興興頭頭回來,聚集了他的那些賓客,喚了我和蘭兒、環兄弟去,要我們各做一首詩。那日,他倒喜歡得了不得,竟親自提筆,叫我做一句,他寫一句,你說奇不奇呢?」黛玉笑道:「他誇獎了你的詩麼?」寶玉點點頭道:「正是呢,還抄了給外頭的人看去。」黛玉點頭笑道:「這倒奇了。今兒我有些累了,後兒你來,說與我聽聽:到底什麼故事兒,你做了什麼樣的詩。」寶玉連忙點頭兒應允,將黛玉送至瀟湘館,叮嚀了幾句,方才離去。
這裡,探春、平兒一起回秋爽齋。探春道:「二姐姐的事,就這樣讓人欺負不成?你們奶奶也不問問?」平兒道:「不是不問,這中間有苦情呢。」因拿眼睛掃了周圍一眼,方說道;「璉二爺前兒已去了一趟孫家。大老爺知道了,狠狠罵了一頓。說是: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小夫妻家吵嘴角逆的事總是有的,哪裡能興師動眾問人去!大太太也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就看各人的命了。沒的去責怪人家,丟人現眼的,叫人聽見當笑話兒。姑娘聽聽,這是話兒麼?璉二爺和奶奶哪裡還敢問呢!好好一個二姑娘,就這麼由大老爺白白兒地斷送了,豈不令人歎息!」探春歎道:「我竟不通,自家女孩兒受委屈如此,當爹娘的竟至心安理得。干素間,還誇咱們府裡什麼威風權勢呢,連自家骨肉都保不住,遭人踐踏如此,豈不叫人寒心麼?」平兒道:「姑娘是個極明白的,仔細想想,若不是有把柄兒叫人家抓住,二姑娘的事就這樣善罷甘休不成!上回二姑娘回來說的話兒是真的,咱們大老爺使了孫家這麼些銀子呢!」說著把五個指頭一伸。探春吃驚道:「這話可是真的?我原也有些疑惑,大娘、大老爺怎麼競至不問?原來有這緣故,這可就苦二姐姐了。」平兒勸慰道:「雖如此說,咱們這邊也走勤些兒,一則讓二姑娘寬心些,二則孫家的人見咱們走勤了,也有些兒收斂,昨日已打發旺兒家的送東西看望去了。」探春點頭道:「這樣很好,倒難為你們奶奶想著些兒。只是二姑娘太懦弱,只怕將來夠受的呢。咱們好歹留點神兒才好。」平兒答應著,別過探春去了。
平兒回到鳳姐屋裡後,見鳳姐穿著翡翠撒花洋縐一抖珠兒的對襟皮褂,坐在裡屋大紅撒花的椅搭上,正用了銅鏟兒撥手爐裡灰掩著的碎紅羅炭兒。平兒笑道:「奶奶想是冷了麼?外面快下雪了。這天氣冷得好快!園子裡姑娘們都一色兒的大紅猩猩氈,大紅羽緞鶴氅。奶奶這麼坐著,我叫人搬個大熏籠進來,」鳳姐點頭兒答道,「我才從太太處回來,走過那甬道子,風一吹,方感到果然天氣冷了。」
平兒忙出去,領著兩個婆子,搬來個三足掐絲琺琅大熏籠,一面笑著對鳳姐兒道;「奶奶知道三姑娘攆了二姑娘奶嫂玉桂兒媳婦麼?」鳳姐略感有些吃驚,問道:「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連影兒也沒聽說?」平兒遂將方纔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對鳳姐說了,末了,道:「三姑娘叫來回奶奶,說:原本要請奶奶定奪的,因為寶二爺、林姑娘知道奶奶欠安,事兒又多,便請了三姑娘。她不好推脫,便處置了,奶奶倒可少操一份兒心;也省得那起小人嚼舌根,結下冤仇,招人怨了。」鳳姐歎息著道:「提起二姑娘屋裡的人,直恨得我牙癢癢。倒像她們是主子,二姑娘成了奴才似的,陰錯陽差,都顛倒過來了。二姑娘那性情能調理出什麼好人來!如今出嫁了,也免不了受孫家折磨,倒連累邢姑娘受這般委屈。如今虧得三姑娘出來這一整治,她們便是吃了豹子膽,量必也不敢再胡來了。邢姑娘到底是姑媽家裡的人,可憐見兒的,沒的人沒過去,先折騰得一身病,將來咱們也沒臉見姑媽。三姑娘倒替我辦了這件好事兒。咱們有她幫著,也省了好些心,她反倒怕我多心,叫你這麼來回不成?」平兒笑道:「因為奶奶明白,三姑娘才這麼有膽有識來處置。若是別人,豈不真怕奶奶多心麼!」
說得鳳姐點頭兒笑,一面說道:「三姑娘橫豎將來要出閣的。前不久,提親的就有兩家子。癩蛤蟆想吃天鵝蛋,被太大一口回絕了。但願她出閣遲些,多幫兩年,咱們或許能多撐持些日子。我也少遭些口舌。」平兒合著手笑道:「阿彌陀佛,奶奶有這想法就好,我也可托奶奶的福,少挨幾句罵了。」鳳姐笑著罵道;「扯你娘的臊,我往後刻薄的時候還在後頭,你豈不也搭上遭人罵?」平兒笑道:「奶奶如今已明白過來,何苦來還去結冤仇?我只管跟奶奶享福好了!「一面又道:「如今且去叫旺兒家的來,打點好了,好看二姑娘去。方才三姑娘還問著,叫咱們多留點神。我說:奶奶昨日已打發旺兒媳婦瞧去了。」
鳳姐聽了,笑著點頭兒道:「多虧你隨機應變,多長個心眼兒,倒真是我調理出來的了。」平兒冷笑了一聲道:「在奶奶跟前經歷了多少事兒,便是頭驢也看會了,說什麼調理不調理呢!」鳳姐笑道:「你如今嘴也硬了,快叫旺兒媳婦去吧!順便問問旺兒那利銀子是他吃了麼!」平兒笑著,答應道:「一上午旺兒家的已送來了。」
一提起銀子,平兒便想到了邢岫煙,便對鳳姐說道:「奶奶還不知道,今日我到邢姑娘那裡,見她正為過年的事犯愁呢!前兒二姑娘在時,自然有二姑娘散些年錢給底下人。如今二姑娘去了,就該輪到邢姑娘了。我的意思,咱們看在姑太太分上,也該送幾兩銀子過去才是。」鳳姐笑著道:「如今你倒會做人情了,也罷,一二十兩銀子,也不是什麼大事情,你把那包散碎銀子給她吧!就說送去過年用的,」平兒忙笑著答應了。兩個又閒話了一會,方才歇住。
次日,平兒拿了一包散碎銀子,又裹了一件玫瑰紫妝緞一抖珠兒的羊皮褂子,一件皮裙。叫小丫頭子拿著,自己走在後面,一徑來到紫菱洲迎春的房子岫煙屋裡。
岫煙一見,紅著臉連忙推辭,說:「這是哪裡的話,竟讓鳳姐姐和姐姐替我操不完的心,這銀子和衣服斷斷不敢受的。姐姐還替我送回去吧!就說我心領了,實在從心中感激鳳姐姐不盡的。」平兒笑道:「姑娘就不必外道了。我們奶奶事兒多,一時也有不周之處。眼看年節快到了,往年有二姑娘料理,姑娘可以省一些心。如今卻要靠姑娘子。偌大一個年節,哪有不用幾個錢的,姑娘難道家裡要去不成1所以奶奶叫我送來幾兩銀子,怕姑娘一時短缺,好添補著使。這件褂子和皮裙,也是奶奶送姑娘的。姑娘不嫌,就收下吧,到底也不算什麼好東西。」
邢岫煙心中越發感念不已,低下頭紅著臉兒說道;「這倒難為鳳姐姐和姐姐了。若說嫌棄,倒是沒有的事。這麼好的大毛衣服,太冷的天,真是雪裡送炭了。只是,我在這裡吃的用的,每年花銷多少!如今平白又送來這些,叫我如何敢消受,姐姐還帶回去替我謝過鳳姐姐!」平兒笑道;「奶奶有心送你,再拿回去,豈不讓她犯疑,反以為姑娘是嫌她了。其實姑娘儘管留下來吧!若客氣見外,反倒顯得生分了。」岫煙一想,也就收了下來。
這裡平兒隨手拿起岫煙做好了的一雙白緞雜金繡花鞋子,反覆把玩,道:「難為姑娘好手藝,這蝴蝶真繡得像要飛起來似的。」岫煙笑道:「不過拈上金錢,繡得精細些,你試一試,只怕穿上合適呢!」乎兒便試了一試,道:「果然合適,姑娘便送與我何如?」岫煙忙笑著答應道:「姐姐喜歡,儘管拿去穿吧!我這裡還有兩雙,姐姐替我帶去,送給鳳姐姐吧!」一面打開鞋櫃,拿了出來。
平兒十分喜歡,忙替鳳姐道謝。岫煙還說以後要替巧姐兒繡一件氅衣,問巧姐兒喜歡什麼顏色。平兒笑道:「你只管揀水紅色的緞子繡來吧!我這裡先替姐兒道謝了。」叫小丫頭子拿著鞋於,別過岫煙去了。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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