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五回 冷心人相遇結絲羅 熱腸婦流落喪他鄉

第一百十五回 冷心人相遇結絲羅 熱腸婦流落喪他鄉

第一百十五回 冷心人相遇結絲羅 熱腸婦流落喪他鄉

《紅樓夢新續》周玉清

第一百十五回 冷心人相遇結絲羅 熱腸婦流落喪他鄉

   

卻說鴛鴦自賈府抄沒後,眾丫頭陸續去了。因她是侍候過賈母的貼身丫頭,眾人對她自另眼相看。鴛鴦原有哥嫂同在府裡為奴,如今在京城做小本生意,卻不願跟隨他們,意欲到南邊去。因寶釵懷孕,缺少人照料,便欲等她分娩後再說。如今聽說鳳姐被賈璉休棄,要返金陵;這裡寶釵已生產,孩子已死,寶釵有焙茗、麝月夫婦照料。鳳姐原和自己極相投的,今遭休棄,好生慘傷,何不與她作伴,同回金陵去呢!主意已定,便來告知寶玉夫婦。

二人一想,鳳姐確也可憐,如今也只有有膽有識的鴛鴦,能陪她一同回去了。便不挽留,只流著淚說道:「有你陪鳳姐姐一道,咱們也放心了。」說著,拿出襲人相送的一錠銀子,交與鴛鴦道:「且拿了路上添補著使吧!你二人都是女流,沿途又沒個人照應,一路千萬,小心,且多勸勸鳳姐姐,就說我們都念著地,哪裡真的便休了。」鴛鴦道:「我也是這想法兒。璉二爺不過一時生氣,讓她回南邊老宅住些日子,那邊還有老爺和珍大奶奶,去了也還有個照應。」寶玉道:「你說的很是,回金陵,看看老爺可好。聽說他在私塾當了先生,可以餬口,倒比閒著沒事兒強。大嫂子和蓉兒媳婦,聽說已在鄉下務農,可真真兒的難為她們。去了替咱們多問幾個好兒。」鴛鴦一一答應著,末了,方道:「這銀子二爺、二奶奶留著使吧!二爺宗學裡的差事丟了,日後如何過日子呢?不如咱們另想別的法兒。」寶玉道:「不相干的,咱們在京城,總能生出些生活的道兒來。你們在路上,一時沒錢,如何是好呢!」鴛鴦還要推辭,寶玉道:「我實無多的資助,姐姐還外道做什麼,咱們不過盡一點心,心裡著實過意不去呢。」

鴛鴦只好收下。便開始打點衣物,不過兩套換洗衣裙,一件棉衣而已。收拾停當後,便到小花枝巷來瞧鳳姐。

鳳姐這裡已收拾妥帖,見駕鴦來,又不免落淚,哭了一場。鴛鴦又勸了一會,說:「老爺在那邊,回南京看看也好,我早想回那邊去了呢!」鳳姐苦笑著點點頭兒。

平兒見鴛鴦過來。便拿出一枝鳳釵來說道:「這是好容易存下仗有的一枝鳳釵,你和奶奶拿了路上使吧!恕我不能同你們一道去了。」鴛鴦接了道:「璉二爺也好狠心,就再回不過心來麼?」平兒流著淚,歎息道:「這回竟是死了心,任怎麼勸也勸不過來。還罵我一孔兒出氣,我也沒法兒子。」鴛鴦歎息道:「璉二奶奶過去雖然有些不是,事情已過去了,還計較什麼。想是為尤家奶奶的事兒吧?」平兒點頭兒道:「想不到他竟浮在心裡,積了這些年。如今因別的事,便都引發出來了。」兩個又歎息了好一會。平兒道:「你和奶奶沿途多加保重;但願平平安安,到達南京時便好了。就勞煩你沿途多多勸勸奶奶吧!」鴛鴦點了點頭兒。

又過了兩日,平兒吩咐焙茗,雇來兩乘小轎,巧姐兒、板兒、劉姥姥、寶玉、寶釵、李紈、薛姨媽、岫煙、李締渚人均來相送。人人都安慰她:「暫時去南邊玩玩也好,以後住些日子還回來的。」

賈璉這日,指一事兒迴避了,天還來亮,就離開了小花枝巷。眾人只當他瞧著傷心,也都不加責怪。

一時,轎子來了,鴛鴦扶鳳姐上轎。大家淚眼相看。鳳姐開初還強忍著,見巧姐兒一頭撲了過來,叫了聲:「我好苦命的娘!」抱住鳳姐失聲痛哭。鳳姐的淚水撲簌簌滴落下來,抱住巧姐,不肯放開,眾人邊抹眼淚邊進行勸解。好容易拉開了巧姐兒,攙扶鳳姐上了轎子。兩個轎夫,便抬上,立時起行。眾人見走得遠了,猶噓唏歎息,淌眼抹淚。

那鳳姐兒在轎中抽抽搭搭,哭得好生傷情。這晚,離京城已有百十來里,便在村鎮找了個招商店兒住宿。鳳姐茶飯不恩,猶自哭得好生傷慘。

鴛鴦端了杯熱水來,勸慰道:「奶奶想開些兒吧,守著那樣的人,有甚意思!我說句不中聽話,奶奶便在屋裡,也恰如進了活地獄。依我看,回金陵去,有老爺和大奶奶,倒比這裡強多了!只怕心裡還受用些兒。」鳳姐口裡答應,心裡著實難過。

想鳳姐一生好強,最愛體面不過的,如何能受此委屈。況山重水復,親人遠隔,想起那苦命的巧姐兒,哪裡能不牽腸掛肚,分外傷情。值此夜靜更深之時,招商店裡冷冷清清,鳳姐兒哪裡能睡得著,自在床上輾轉反側,對月長嗟,感傷落淚。一路上雖有鴛鴦勸解,到底沒法排開鬱悶之情。

鳳姐兒原已有個肝氣疼痛之病,加上旅途勞累,行至途中,便已臥床不起。鴛鴦遂請店家請來當地大夫醫治。鳳姐吃了十多劑藥,在客棧住了二十來天,方能起來行走。

無奈銀錢快用盡了,哪裡還有錢坐轎,主僕二人只好步行。沿途買些糕餅、紅薯充飢,渴了喝幾口葫蘆裡的水。夜晚,在雞毛店裡住宿。如此走了半個來月,錢已用盡,平兒贈的釵兒已賣來用了。好容易來至鳳陽地界。

鳳姐彼時又饑又餓,又累又氣,只嚷肋間疼痛。鴛鴦便將洗換衣裙選了一套去賣,買了些吃的來奉與鳳姐。

鳳姐吃了便吐,臉兒發黃。實是無法行走。鴛鴦好容易於風陽近郊尋得一座年久失修,無人居住的破廟,扶鳳姐於大殿的一角睡了。無奈這寺廟,殘垣斷壁,四處透風。如今已是十月,南方已下第一場雪。別說鳳姐是病人,就是鴛鴦也覺得十分寒冷,忙去廟外,尋些稻草來鋪了,扶鳳姐兒躺在稻草上,又拾了些柴草,點起一堆火來。

二人都困了,有這一堆火,暖融融的,便都睡了過去。鴛鴦一覺醒來,已是天明。見地上的雪積了一尺來厚,那大雪還紛紛揚揚地飄著。這時,鳳姐猶自昏迷未醒。鴛鴦歎息著,提上籃子,欲上街去行乞。一出廟門,只覺一陣風雪撲面,好生寒冷。鴛鴦打了兩個寒顫,忙用袖子一遮,退了回來,可回頭一想,若不出去,鳳姐醒來,拿什麼奉她?況她病勢已沉,還能再餓一天麼!便咬了咬牙,扎上一塊頭巾,撲了出去。

好容易向人哀告,討來半碗剩飯,兩塊殘摸,怕鳳姐醒來餓了,忙忙地回來,火邊煨著。一時,鳳姐醒來,鴛鴦便忙奉了過去。鳳姐喝了一碗水,又吃了那碗飯,雖覺有些精神,卻仍腰肋疼痛,呻吟不止。鴛鴦又將討來的饃烤熱了,奉與鳳姐兒。

鳳姐兒邊呻吟,邊搖頭兒道;「實實難於下嚥了。」又說;「你也餓了,且也吃一些吧!」鴛鴦此時實是餓極,便不再推辭,大口大口咬來吃了,也喝下半碗水,方覺著肚裡受用些。聽鳳姐呻吟,忙安慰勸說了一會。

鳳姐按住腰肋,喘吁吁說道,「此地離南京還有一段路程。無奈我們錢已用盡,我如今又得此重病,如何能夠行走?橫豎這病不會好的了,不如妹妹先回去吧!省得我拖累你。」鴛鴦笑道:「奶奶說哪裡話來!我和奶奶一同起身,自然一同回去的。豈有丟下你一個人在此,獨個兒去了的道理!我鴛鴦竟成什麼樣的人了!奶奶只管往寬裡想吧!這病自然一天天好起來,」因抬頭看了看天氣,道:「這風雪大得很呢!我且再去拾些柴草來。」

約一頓飯功夫,鴛鴦果然拾來一堆柴禾,又從地裡拾來幾塊沒有挖盡的紅薯,便於火上烤熟了,給鳳姐兒吃。

有了這堆火,只覺身上暖和。鳳姐兒呻吟了一會,便又睡了過去。鴛鴦見這雪越下越大,一時難於出門。好在這裡還有幾塊紅薯,這一日也可勉強掙過去了,便倚在火邊,不知不覺,漸漸兒地睡了過去。

鴛鴦睡得昏昏沉沉,朦朧中似聽有人在說話兒:「這兩個女子是誰?倒好生面熟,似在哪裡見過。」鴛鴦一頭驚醒了過來。見面前站著一個青年男子,正在對自己仔細審視。此人風姿瀟灑,器字軒昂,腰間繫著一把寶劍。鴛鴦一頭翻了起來,仔細審視那人,竟至喜歡得叫起來了,道:「你可是柳二爺?那年賴大家花園子裡串過戲文的。」

那人吃了一驚,道:「如此說來,你們是賴尚榮家裡的人了!怪道好生面熱!你們怎麼會到這裡來的?」鴛鴦道:「二爺且別先問,先仔細瞧瞧,這睡熟的人,究竟是誰?」

柳湘蓮端詳了許久,只覺著十分面熟,卻一時哪裡能想得起來,且鳳姐如今貧病交加,又黑又瘦,已失去昔日的風采,哪裡還能相認,便對著鴛鴦搖頭兒,道:「想是賴尚榮家中一個管事的奶奶吧!」鴛鴦歎息著道;「二爺果是認不出了。她哪裡是賴尚榮家管事的奶奶,是赫赫揚揚榮國府當家的璉二奶奶呢1」柳湘蓮一聽,甚覺駭然,道:「原來是她!為何落得如此光景?」

鴛鴦歎息道;「說末話長,二爺且草上坐吧!待我慢慢兒地說與你聽。」湘蓮遂於草上坐了。

鴛鴦遂將自已是侍候賈母的貼身使喚丫頭,賈府如何被抄家,璉二奶奶如何進監獄,一家子如何搬了家廟去住,如何遭火災分散,鳳姐如何被休,一路乞討至此等形景,一一說與柳湘蓮。

柳湘蓮搖頭歎息道:「想不到赫赫揚揚的大家,竟一敗塗地至此!」因又問了寶玉的情況,知寶玉和馮紫英皆被宗學辭退,已有日後進京看望二人之意。

鴛鴦問道:「聽說尤三姑娘沒了,柳二爺跟了個道士當了道爺,如今為何至此?」湘蓮歎息道:「尤三姐好性烈,又如此絕色標緻,可惜我福薄,沒法兒消受,一時萬念俱灰,偏遇著個道士,聽他說子些沒來由的話兒,便跟了去。以後方知他哪裡有什麼道,不過沿街行乞,騙騙人罷了。便離了他浪跡天涯。沒法兒過活時,也行那劫富濟貧的勾當。以後洗了手,在泉州經營起生意來。今日到此購貨,因天大雪,來破廟中避一避,不期遇著你們,既璉二嫂子病成這樣,且先到城裡住下,找大夫來醫治!我這就去叫轎子來,姐姐在此等等兒吧!」

湘蓮剛站起來,忽聽鳳姐夢中哭喊遭:「璉二爺,快別休我!好歹饒我這一遭兒!我將來變牛變馬,好好伏侍你。」說完又睡了過去,只在夢中抽泣。柳湘蓮搖了搖頭兒,歎息著,一徑去了,一會,果然來了兩乘小轎。時,鳳姐已醒了過來,鴛鴦忙去扶她道:「你瞧瞧咱們遇上誰了?」鳳姐忙用手搓揉眼睛,定睛一瞧,面前站著個英俊哥兒。

那哥兒不待鳳姐開口,忙上前請安說道:「嫂子還記得我麼?如今嫂子生病,且到城裡醫治去吧!省得在此受風雪之苦。」

鳳姐瞧了一會,「哇」的哭出了聲來,道,「你可是柳二弟?如今怎麼能見著,是在夢中麼?」湘蓮道:「嫂子請上轎吧!咱們這就往城裡去了。好端端的,哪裡是在夢中。」

這裡鴛鴦、湘蓮都來攙扶。兩乘小轎一徑將二人抬至一家上等的客店。下了轎,便扶鳳姐到一間上好的客房躺下。店家早送了一盞銀耳羹來,鴛鴦忙喂鳳姐喝下。店婆已奉命送來幾套單的棉的上等衣裙,一面打水來,與鴛鴦一道替鳳姐兒沐浴更衣。

一切收拾妥帖,鴛鴦方去淋浴更換衣裙。出來時,競換了一個人,雖清瘦些,到底鵝蛋臉兒,白裡透出些紅暈,行動嫻雅,光艷動人,就連鳳姐,雖在病中,也顯出來昔日的幾分本色,湘蓮一見,心中好生寬慰。

只一會子功夫,店家的已陪大夫宋瞧,湘蓮親自問先生鳳姐病情,吩咐人撿了藥,熬好湯藥後,又親自嘗了,方才端來。

鳳姐好生感激,淚珠兒不斷流淌。如今有此落足之地,自強似進了天宮一般,心裡雖無比寬慰,無奈悲鬱之氣久積,加上旅途勞累,病勢已成,哪能一時便好。湘蓮雖日日燕窩粥、銀耳羹送了宋,仍三天好了,兩天歹了,並無大的起色。鳳姐不時想起舊事,又想念擔心巧姐兒,常暗中落淚傷心。鴛鴦、湘蓮兩個時時陪伴在側,百般勸解,鳳姐兒居、不見愈,日日嚷肝氣疼。

湘蓮好生著急,親自去鳳陽城中察訪,請遍了鳳陽城中的名醫,一日兩三個大夫來瞧。鳳姐心裡反覺過意不去,說:「別為我白花這些銀子了,這病橫豎沒指望的,二弟何必四處為我奔波?」湘蓮只勸她「好生靜養,萬事兒放開些,只要藥投了病,沒有治不好的。」

且說柳湘蓮和鴛鴦,原是兩個冷人。二冷相逢,原可一熱。鴛鴦在此危難之際,遇上柳湘蓮,開初不過一片感激之惰。以後見他一副俠義心腸,只欲救人於危難而奔波勞累,銀子花得水淌一般,毫不顧惜。便漸漸兒地由尊敬生了愛慕之心。想,怪道尤三姑娘中意於他,別的人都不能入她的眼,原來果然是個有情有義的君子,如能夠得他終身相伴時,也算不枉度此一生了。可回頭一想,人家在江湖上闖蕩了這些年,豈有還不曾娶妻的道理。自己是何等樣人,與人家相匹配麼?怎麼能夠生出此等邪念,癡心妄想?一時心神不定,坐在鳳姐榻前出神兒。

可巧此時柳湘蓮進來了。鴛鴦原癡呆呆的,見湘蓮進來,臉兒一紅,忙站起來讓坐。湘蓮道:「姐姐何用客氣:不知嫂子吃了藥,干順些兒不成?」鴛鴦道:「似平順些兒,沒有嚷疼,倒睡過去了。」湘蓮點了點頭,自在一張椅上坐下。見鴛鴦含情脈脈,低著頭,弄手指兒,心裡忽地一動。

原來柳湘蓮自從見了鴛鴦,不過一個女孩兒,如此義氣,竟不遠千里迢迢陪鳳姐回金陵去。沿途還乞討來侍候鳳姐,竟毫無些兒怨色,實實是個重義氣的好姑娘,心中好生敬重於她。鴛鴦原生得亭亭玉立,綽約多姿,與尤三姐不相上下,湘蓮早對她愛慕不盡。只是一則因鴛鴦在危難之中,若自己行為越禮,豈不有乘人危難之嫌;二則。自己原對尤三姐發過誓的,非像她那樣的女子不娶,且要為她殉情五年。如今掐指算來,五年已過,自己心中尚慊慊的。今見鴛鴦脈脈含情,心裡不免一動,待要說什麼,反而覺得拘謹了。

鴛鴦忽地抬起頭,對他笑道:「二爺身上帶著的,可就是贈與尤三姑娘的鴛鴦劍麼?想我的名字也叫鴛鴦,正欲開開眼界,瞧瞧這命名叫鴛鴦的寶劍。」柳湘蓮更心猿意馬起來。想;偏她的名字也叫鴛鴦,與我的劍名兒相同,莫不是咱們果有一段姻緣不成?忙解下寶劍,送至鴛鴦跟前。

鴛鴦雙手接了,先看劍鞘上樓金鑲玉、龍吞夔護裡面的兩把劍,各鏨了一個「鴛」字,一個「鴦」字。鴛鴦看著看著,竟情不自禁地將它護至胸前。

柳湘蓮瞧在眼裡,一時之間,熱血狂奔,情思如縷。只覺眼前這個女子,便是昔日的尤三姐,自己睡裡夢裡渴慕已久的人!不覺心往神馳,鏤骨銘心。所謂冷者,不過一時未遇意想中人,一朝相逢,那冷竟成了熱,熱得無可遏止,竟比常人相愛還熱十倍。一時,竟瞧著鴛鴦,呆立不動。

鴛鴦只顧瞧那寶劍,不曾看見湘蓮的模樣,待將寶劍插入劍鞘,奉還柳湘蓮時,湘蓮並不去接,只癡癡地瞧著她出神,宛如一座雕刻的石像一般。嚇得鴛鴦不知所措,乃輕聲喚遭:「還二爺的寶劍,二爺請收下吧!」湘蓮方才清醒過來。一時之間,羞得滿臉通紅,卻不去接那口寶劍,反對鴛鴦說道:「姐姐若喜愛這把劍時,就留下來玩吧!姐姐替我收著時也一樣的!」

鴛鴦開初只當他不過要她留著,多把玩幾天的意思。便道:「已經看過了,二爺還收起來吧!」湘蓮忽地把住她的手說道:「你怎麼還不明白我的意思,寶劍我可不給第二個人的!」鴛鴦仔細一想,不覺滿臉緋紅,輕聲說道;「我消受得起你這劍麼?」湘蓮道,「姐姐消受不起,除尤三姐外,再無第二個人可消受了。」

鴛鴦百感交集,心都快跳出來了。可回頭一想:自己好糊塗。想他在外頭,這麼些年,豈有尚未娶親的道理!不過要自己去作妾罷了。便正色說道;「二爺這劍,自有奶奶保管。我是何人,敢保管二爺這劍?」湘蓮歎息說道:「你為何至今還不明白,我哪裡有什麼奶奶?一心只要為尤三姐殉情。今見姐姐也和尤三姑娘一樣,是個烈性講義氣的女子,又如此一個絕色的模樣兒。想我便娶你,三姐也定不會見怪的。姑娘若不肯收下此劍,我這裡便與姑娘跪下了。」說著,已自跪了下去。鴛鴦急得忙用雙手去扶,心裡樂滋滋的,竟覺比喝蜜水兒還甜十倍,忙忙地收下寶劍。柳湘蓮頓感心花怒放,不覺情思如縷,真不知如何愛她才好。

此時,鳳姐忽地從夢中叫喊:「什麼『太虛幻境』,不過騙人的地方,我豈肯隨你們去,只怕璉二爺已回心轉意,就要來接我呢!」鴛鴦聽著,有些心酸,怕鳳姐就要醒來,看出些眉目,忙遞眼色叫湘蓮出去。

鳳姐果然一會便醒過來了。鴛鴦忙問:「奶奶夢見什麼?我只聽說什麼『太虛幻境』。」鳳姐搖頭兒說道:「記不真切了。只覺著有個和尚和道士,叫我什麼地方去報名兒。想是我的壽數已快盡了吧!」說完,早滴下淚來。鴛鴦忙勸慰道:「奶奶久病,心血虧損,自多夢來。夢中的事,哪裡信得。奶奶不用理會它也罷了!」鳳姐點子點頭。鴛鴦端過來燕窩粥,鳳姐喝了兩口便放下了,一面呻吟不止。

次日一早,柳湘蓮進來看視,見鳳姐臉色金黃如紙,腹內積水日增,已不進飲食。忙請來三位名醫會診。三位大夫均搖頭兒,道:「左不過這兩天了。我等無能,請另請醫術高明的吧!」都不處方,一拱手,告辭去了。

鳳姐近幾日,均昏昏沉沉,疼痛難當,腹脹不已。知已不久於人世。那日甦醒過來,有些清醒,鴛鴦忙端過藥來。鳳姐只搖頭兒,因喚鴛鴦扶她坐起,叫柳湘蓮也到跟前,流著淚,說道:「我自從被休,上得路來,勞鴛鴦姐姐百般照應,患難中相扶,真是個有情有義的好姑娘。危難中,又遇著柳二弟,一副俠義心腸,待我比親嫂於還強十倍,方能有這麼好個落是的所在。可惜我福薄,無緣消受,如今競要別你們而去了。」

鴛鴦等聽說要去,都嗚咽哭泣。鳳姐淚水直流,也不去拭它,一面說道:「如今我只十樁心事委決不下。鴛鴦從小兒伏侍老太太這麼些年,又出生入死照看我。我去了,她孤身一個女子依靠何人?柳二弟原是最俠義不過的。你兩個性情兒相投,模樣兒也天生成的一對。不知二弟可娶親不成?若已娶親,就將鴛鴦認作妹子,日後替她擇個好人家,我也放下一樁心事。若還不曾娶親時,栽替二弟作主,你兩個就此拜堂,成就這段姻緣吧!我便死也無憾了。不知二弟肯屈從否?」湘蓮道;「自尤三姐棄世,我便棄了虹塵,流蕩至今,未曾娶親。如今嫂子作主,鴛鴦姐姐又極類尤三姑娘。能得此知己,湘蓮三生有幸,就全憑嫂子作主吧!」

鳳姐十分喜歡,忙命湘蓮去布設。

湘蓮請了店家、店婆來幫忙,一時傳來』一隊鼓樂,點上花燭,店家唱禮,店婆扶鴛鴦拜堂。又拜了鳳姐三拜。鳳姐哈哈大笑,仰過頭去,便已氣絕。

湘蓮這裡早已有岳,忙吩咐店婆打水來與鳳姐淨身。店裡幾個夥計抬過棺木,即日入殮,就在當地擇了一塊墳山,吹吹打打,將鳳姐送上墳地安葬。鴛鴦、湘蓮均披麻戴孝,在鳳姐墳前痛哭了一場,又將鳳姐之靈送回南京,看望過眾人,方回泉州去了。

只道一對夫妻能夠快快樂樂,和睦度日。誰知柳湘蓮劫富濟貧,剪徑山林之事發作,被官府捉拿了去,丟進了監獄。

鴛鴦這裡,著急萬分。四處求人。又日日拿好酒好肉,監獄裡看望湘蓮,柳湘蓮握住她道;「沒料到如今弄得如此!反而連累了你,我心中好生不安。難為你奔波操勞,還日日為我做來好飲食。」鴛鴦道;「這能算什麼!為你奔忙,正是我心甘情願的。但願你能早日出獄,我們夫妻一處,再不分離,便累死、餓死時,也自心甘。」柳湘蓮感動不已,說:「你真真是我難得的知己。只如今我們已是窮了,別盡為打點我,花那些不相干的銀子。將來你可如何過活!」鴛鴦道:「你也想得太多了!是人重要,還是銀子重要?到了哪山,再唱哪山的歌!只要人出得來,哪怕傾家蕩產呢!」哪裡肯聽柳湘蓮的。只叫他好生將養歇著,別多擔心外頭的事。回去時,將店裡的貨物變賣,拿了衙門裡打點。一年多柳湘蓮方放了出來。

鴛鴦高興萬分,親自去接。待回到家中,柳湘蓮見財貨已是蕩然無存。知是鴛鴦為救自己出獄花去了,十分感念不盡。便開十小小店兒經營起小奉生意來,鴛鴦還替人漿洗些衣服,勉強度日。柳湘蓮與鴛鴦相約,待賺得些盤費時,回京城去看寶玉、馮紫英等。鴛鴦歡喜得直點頭兒。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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