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一回 惜春女削髮棄塵界 巧姐兒遭難逢故知

第一百十一回 惜春女削髮棄塵界 巧姐兒遭難逢故知

第一百十一回 惜春女削髮棄塵界 巧姐兒遭難逢故知

《紅樓夢新續》周玉清

第一百十一回 惜春女削髮棄塵界 巧姐兒遭難逢故知

   

話說惜春見紫鵑花神廟裡出了家,心中甚覺欽羨。又聽紫鵑說廟裡的老師父待人甚好,心中便已有了主意。

原來惜春早已有心,想,三個姐姐都生長在富貴溫柔之鄉,如今死的死了,走的走了,沒有一個有好下場。況如今家門遭此不幸,自己還能比她們更好麼?與其那時陷入塵泥,被入恥笑,何不就在此花神廟中出家為尼,也好保持清白一身。強勝回金陵老宅與尤氏、賈蓉諸人為伍潔淨多了。主意已定,便說與賈璉,立志在此地出家,不再回金陵去了。

賈璉開初只當她是說著玩的,笑說道:「四妹妹這念頭兒可奇了!莫不是留連此地風光,想在此多耽擱些時日麼?」惜春正色道:「二哥哥莫把人看差了。若容得我在此出家時,我謝二哥哥給我一條生路;若容不得,我一頭碰死了也不回去。」賈璉方吃了一驚,嚇得出了一身冷汗。道:「這是哪裡的話?年輕輕一個姑娘,白眉赤眼兒的,怎麼竟說起出家為尼的話來?妹妹仔細想想:這佛門可是咱們這樣人家的姑娘進得去的?」惜春一聽,打開頭髮,用嘴便咬。雪雁連忙去拉,已咬下一束來。惜春哭著說道:「我如今主意已定,若定要逼我,便與這頭髮同運。憑怎麼著,我也再不回去了。」

賈璉無可奈何皺著眉,搓著手,踱來踱去。見惜春意志堅定,難於挽回,又怕回去落不是,遂改了口氣。變法兒說道:「妹妹既要出家,我也不阻攔你。只是出來時,老爺原吩咐同去同回的。若果然要出家時,回金陵也還來得及。那時由老爺定奪?想必也肯成全妹妹之志。也比在這裡孤零零一人,無人照應強多了。」惜春答道:『方才紫鵑已說得明明白白,這廟裡的師父是再慈悲不過的。我拜她為師,算是終身有了依靠。況這裡有紫鵑相伴,林宅也還有人照應,怎說便無照應之人?這原是我的主意,老爺必不怪罪二哥哥的。若回金陵,便許我出家,越發連個結伴的人也沒有,還哪裡找這麼慈悲酌師父去!」賈璉此時只是歎氣,仍不應允。

寶玉見惜春意志已定,料難挽回,便從旁勸解道,「如今世道渾濁,便是咱們府裡興盛時,三位姐妹尚且難於保全,更何況如今家道敗落,四妹妹越發沒個可依靠的了。我的意思,不如還依她出家,保全清白一身,倒也是女孩兒家終結的一個所在。便是回去,老爺也怪不著你的。俗

話說:人去不中留。人各有志,相強也不中用的。二哥哥何不就依了四妹妹的意思。」

惜春只在一旁念佛,道:「到底寶玉哥哥明白,說的話全在理兒。」

賈璉此時無可奈何,只好應允下來。又同寶玉、惜春在花神廟中看了,果然是個清幽秀麗的所在。老師父也果然謙和慈祥,便囑托了廟裡的老姑子,又囑托了林宅中人和紫鵑。過於數日,待惜春受戒之後,又往廟裡看視。

此時,惜春已換了袈裟,法名慧靜。見他們來辭行,竟冷若冰霜,毫不理睬。倒是紫鵑,見寶玉登去,似有依戀之意。寶玉的心也如刀剜一般,不斷頻頻回顧。拭著眼淚,方才戀戀的去了。

主僕三人回至金陵,將惜春矢志為尼之事說與賈政。賈政皺起眉頭,搖頭歎息,噓出幾口長氣。尤氏道:「四妹妹原是一個冷人,這主意保不住早打定了的。」

大家歎息了一會。尤氏婆媳弄了鄉中野味煮了,又叫賈蓉前面村肆中打些酒來。一家子說不得,只好瓜果、蔬菜、薄酒充飢。尤氏、胡氏均親自下廚操勞,身邊除焦大外,竟無一僕。

賈璉、寶玉自在金陵祖宅住了數日。

當地鄉紳在附近辦了一所庠館,便請賈政去教習。每日三餐茶飯,仍與尤氏等一處。寶玉雖不甚放心,卻也無可如何。臨去前,父子、叔侄自有許多

話說,一時難於盡述。賈璉、寶玉將余留的十幾兩銀子皆留給了賈政,方坐船回京師去了。

話說平兒自賈璉去後,每日領巧姐兒在房中做些針線,倒也還能平安過日。誰知一日巧姐之舅王仁來了,口中大呼小叫,大罵賈璉不義不仁,不該扔下他妹子在獄中將小妾扶正,便要尋賈璉打官司。平兒只好好言安撫,買了些酒肉來款待。

無奈王仁不依,邊吃邊罵。一面對平兒說道:「你是我妹子的下人,自然知道得明明白白。他賈府興旺時,哪件好事情不是我妹子辦的?如今他娶小老婆,弄出事故來,一股腦兒的都由我妹子一人承擔。他倒沒事人似的往金陵去了。賈府如今也一個個都沒事。雖說窮得叮噹響,到底人在青山在。只讓我妹子一人背黑鍋。這在理數上麼?這叫他娘的一個什麼?我王仁如今也窮了,自拿不出錢打點,若他也不拿出錢打點我妹子出來,我祖墳都要給他抄三轉。」平兒知道他不過來詐錢的,便說道:「奶奶在監裡,我們日日打發人去看的,姐兒和我也常去。舅老爺可不要冤枉好人。便是奶奶在獄裡,二爺走前,還托了薛二爺,怎說丟下她一人在監,無人料理?」

王仁此時已酒醉飯飽,聽平兒這一說,蝗酒醉將桌子一掀,碗菜全都打翻在地。一面指著子兒罵道:「忘恩背義的小娟婦兒,我知道你的心。只當我妹子出不來,你便長長遠遠地做奶奶子。你做夢呢!我王家的人還沒死絕,哪裡由得你這下作娟婦兒作威作福!實話告訴你吧,如今先拿二百兩銀子來!舅者爺自去打點。你賈家不管自己人,我姓乇的也不管不成?若不拿時,我先告官,拿下你這蹄子再說。」平兒見他撒潑無賴,想:如今賈璉不在,事情鬧大倒不好了。不如讓他去打點打點,若鳳姐能早些出來,也省得自己背罪名兒。遂拿出二百兩銀子交與王仁,道:「舅老爺去打點,正是求之不得的事。但願奶奶早些出來,姐兒有人照管,我也不得背罪名兒了。」王仁接過銀子,眉開眼笑地去了。

從此王仁時來要錢,平兒給了便罷,若不給,便又罵又鬧,先後已拿去一二千銀子。可鳳姐之事他何曾真的去打點?不過上青樓妓館,每日醉醉熏熏,又在外面抖起昔日的威風來了。

這日王仁路過忠順王府,只見離府門不遠,幾個人正在看牆上貼的帖兒,一面唧唧噥噥的。王仁也淒過去瞧,原來是王府老太妃病了,願出五千銀子買一位七月七日所生十五歲的黃花閨女侍候,病方能除。

王仁不禁一呆,心想:巧姐兒今年十五,可不正是這個日子生的!

心中正在算計,忽見賈環、賈芹同著賈府往日的清客卜固休走了過來,一面上前向他請安。王仁吃了一驚,道:「你們都在這裡,什麼時候約下的?也不告訴我一聲。」 卜固休道:「正說宋尋舅老爺呢!可巧就來了。如今我在忠順王府已有一席之地,舅老爺不嫌,請到敝處一敘。」王仁自然應允。

四人一同繞過紅牆,轉過兩個彎,來到後街。進了一處院門,來到卜固休家裡。

卜固休吩咐娘子備來一席酒菜。四人一起喝酒猜拳,吃得好不快樂。

眼看杯盤狼藉,四人均有些醉意了,卜固休忽地歎息起來,竟至眼中流淚。王仁詫異道:「卜先生,為何傷心落淚?」卜固休忙與王仁屈膝說道:「只求舅老爺救我!」王仁忙拉了起來,道:「先生有話儘管說吧!」卜固休方站起來,道,「如今我在忠順王爺駕前承歡,頗得王爺賞識!眼看要做王府牧長了。只因近些日子,忠順王爺的生母老太妃得了重病,夢見一個神仙托夢與她,說,若得病除,必得一個七月七日所生十五歲的黃花閨女伏侍。忠順王爺見母親病重,心憂如焚,不惜重金購此女子。一連七天,消息全無。老太妃病勢日篤。忠順親王親自侍疾,終日沒好臉子瞧。昨兒傳諭我說道:,再加一倍的錢,願出一萬銀子購此閨女。平時你交遊甚廣,就想不出點法兒來麼?這王府牧長自讓別人做子。』我在賈府時,曾聽說令侄女是七月七日生的,取名巧姐,今年恰好十五歲。如今問了兩位賈爺,說璉二爺南邊去了,舅老爺何不趁此時刻,想些法兒。一萬銀子,舅爺自得八千,兩位賈爺各一千,我不過做王府牧長而已。事成之後,我這裡還有銀子相謝。」王仁一聽,八千銀子,哪裡還不應承。心想:趁賈璉不在,做成此事,從此遠走他鄉,也夠一輩子快活的。當下大家商量議定:三日內交人,卜固休便兌銀子。

王仁次日一大早便找到小花枝巷來,一進門便嚷,「不好,他舅娘病了,只想侄女兒!」平兒道:「往日還好好兒的,怎麼就病了?」王仁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昨晚上想是吃多了,半夜嚷心口疼,吐了幾次,人暈過去了。一醒來,便說想念巧姐兒,叫帶子見見去。」

平兒想:舅母生病,想念侄女,也是人之常情。況她無兒無女,平時受王仁的氣,如今生病,越發該去看看了。遂叫出巧姐兒,替她梳洗穿戴好了,又封了兩封糕兒,叫來一乘小轎,囑咐她早去卑回,便讓她同王仁一起去了。

王仁之妻田氏昨晚已受王仁囑咐,裝病在床。巧姐兒下得轎子,一進屋便聽見呻吟之聲。屋裡衝出來一股霉臭味兒。

原來王仁敗落之後,只住得此兩間玻房,下雨便漏;其妻田氏靠漿洗度日。

巧姐兒聽得呻吟之聲,忙進得裡屋問:「舅娘怎麼樣了!」王仁之妻答道:「不好,嘔吐頭暈,只思念你來。」巧姐道:「我如今來了,舅娘好生養病才是。不知大夫來瞧了沒有?」王仁一旁答道;「她只說念你,一太早便接你來,如今還未請大夫,再說咱們家哪裡有請大夫的錢呀!」

巧姐兒身上原有些散碎銀手,忙拿出些來交給王仁。王仁接了銀子,走出門去,倒有些躊躇,便用這錢買了幾升米,幾斤肉,到草藥攤上胡亂抓了一劑藥,回來後便叫巧姐兒熬起來,自己自在一旁煮飯。

巧姐兒熬好了藥,便端來送至田氏跟前道:「舅母喝藥吧!」田氏叫她放下,趁巧姐出去吃飯時,將藥倒在了糞桶內,一面又呻吟起來。

聽他們在外吃飯吃肉,那味兒悠悠地飄進屋來,直衝鼻子,香得田氏直流唾沫。田氏原在家饑一頓,餓一頓,好久不吃肉了。如今聞此肉味兒,哪裡還能忍受。便喚王仁說道:「給我吃些飯菜,我也饑了。」王仁道:「你現有病,如何能吃,且忍耐些兒『」巧姐道:「舅娘生病,找已熬了稀粥,一會子便端來。」

田氏餓得頭昏眼花,待巧姐兒端來稀粥,哪裡還顧許多,一口氣便喝了下去。巧姐兒吃了一驚,道:「舅娘想是餓了,還有稀粥,我再盛了來。」田氏點了點頭。王仁卻劈頭奪過於碗,道:「她早起還嘔吐,如何能吃許多!」將粥傾在鍋裡,各自洗碗去了。

這裡巧姐進屋問候田氏的病。似見房門口有兩個人影一閃,王仁放下碗便出去了。巧姐悄悄往房門外一瞧,原來是賈環和賈芹兩個,和王仁在遠處牆角唧唧噥噥地說話兒。心想;原來是他兩個來了,只不進屋,在外面做什麼?

田氏見王仁出去了,肚中飢餓,更想肉吃,見巧姐兒往外邊瞧,便歎息道,「你舅舅終日和些不三不四的人一處,想必又賭錢去了。我實餓了,你快將那剩下的肉飯盛一碗來我吃吧,」巧姐兒便去盛了來。田氏大口大口地立時吃盡了。巧姐道:「還要麼?」田氏道:「還有時,再盛來吧!」巧姐又盛了來,田氏又立時都吃盡了。還道;「將那肉再盛些。」巧姐詫異道:「舅娘生病,為何能吃許多?」田氏只流淚歎息。巧姐又盛了肉來與田氏吃,一面問道:「舅娘犯的呈餓病麼?想必舅舅在外,不管舅娘,致讓舅娘忍饑挨餓。」巧姐身上還有些散碎銀子,忙拿出來,都給了田氏。道:「侄女走得忙,不承望舅娘俄得這般模樣。這裡幾錢銀子,舅娘留下,飢餓時買一兩塊糕餅吃,也不用讓舅舅知道。」

田氏「哇」的一聲哭出聲來,拉住巧姐說道:「難得姐兒一副好心腸。我受你舅舅的氣已非一兩日了。如今起他不在,你快快走吧!他若回來,你便走不成了!」巧姐大吃一驚,問:「卻是為何?」田氏便將王仁要賣她進王府,眶騙她過來。今晚送她回去時,便將她抬進王府之事,細說了一遍。巧姐道:「難怪才剛三叔和芹哥來,和舅舅在外頭賊眉賊眼的。我如今如何是好呢?」田氏道:「快逃出這門去要緊,也不用家去,躲起來讓他們沒法兒找著。」

巧姐嚇得哭泣起來。一面跪下去答謝田氏搭救之恩,一面朝屋外瞧,見王仁等果然不在,忙一溜煙溜出門,轉過拐兒,朝前宜奔。又繞過幾個彎兒,見前面已是德勝門了。巧姐忙出城門,心裡猶突突亂跳,尋至一株樹前坐了,真是又急又累,又氣又驚,想:如今何處去安身呢?若回去時,必定又找了來,我豈能逃出他的羅網?不如去寶釵、李紈兩處躲躲時再說。無奈她從未出過門子,不知路徑。正在著急,只見背後過來一輛驢車。巧蛆此時已顧不上有錢沒錢。急得追上去喊道:「趕車的,載我走一程好麼?我實是走不得了。」

那趕車的停住車轉過身來,一時喜得睜圓了眼睛,道:「是巧姑娘麼?我外祖母日日念你,叫我接你去玩。只因備辦得還不齊備,不敢來接,你怎麼一個人到這裡來了?」巧姐見是同劉姥姥一齊宋玩耍過的板兒,真是喜從天降,忙吆喝說道:「你快別問,快載我到你們村子去吧!到時再細細兒地說與你。」板幾見巧姐十分驚慌,知事有異,忙扶她上車,放下車簾,趕著車,飛也似地出了城,一徑來到襯裡。

進了門,便吆喝道:「姥姥快來瞧,到底誰來了!」劉姥姥忙喘吁吁跑於出來,見是巧姐,一把抱住說道:「我的姐兒,你可想死我了。」巧姐直朝裡奔,一面說道:「乾娘快別聲張,只當我不曾來的一樣。咱們進裡屋去再說吧。」劉姥姥忙同巧姐兒進了裡屋。巧姐兒跪下給劉姥姥磕頭說道:「乾娘快快救我!」劉姥姥大吃一驚,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巧姐方把王仁勾結賈環等欲賣她進王府為奴之事說了一遍。嚇得劉姥姥吐出長長的舌頭,縮不回去。好一會子方道;「這可是作孽呀,天地也不容的!姐兒別昔急,先在咱們這裡住下來。鄉里雖窮,這幾年得你母親和府裡幫襯,日子一天天好過起來,粗茶淡飯總還有的。去年,聽說你們家抄了,原說接你來散散心,也備辦了幾樣吃的、穿的、用的。姐兒不嫌,就委屈些時日吧!你如今逃走了,想必他們到處尋的,定然不肯放過。我明兒叫板兒進城,打聽打聽去,你住在這裡,咱們都不聲張,哪裡能尋得見呢!你自安心好了。」巧姐方謝過了劉姥姥。

劉姥姥又叫過家裡的人,一一吩咐了:外頭誰也別說去。一面為巧姐收拾好住房。雖不是錦帳、繡被,倒也色色全新。板兒替姐兒煮了豌醪糟荷包蛋來。姐幾何曾吃過這些,竟比府裡山珍海味吃起來還美昧十倍,不免對板兒一笑。板兒道:「如今你再去不成了。過些時候,我教你騎牛吹茁兒。」巧姐道:「上回來還說教我摸魚兒呢!」板兒拍手道:「可不是麼!閒了咱們一起,我同你上山去捉山雞。」說得巧姐兒笑了起來。青兒也在一旁說道:「那都是男孩子的玩意兒。明兒我教巧姐姐紡棉線如何?咱們一起摘桑葉,養蠶,才好玩呢。」巧姐兒不斷點頭兒笑,覺得鄉里的生活比城裡新奇,和板兒姐妹,相處得十分和好。要知巧姐兒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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