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看寶釵的真假淑女
縱觀整個紅樓夢的全書,好像寶釵總是以「標準淑女」的形像出現的。很多網友也相信寶釵的內心裡總是要保持著淑女的形像。但是,書裡所描寫的事實卻決非如此。曹公用其精妙的語言和曲折的文筆,給了我們這些讀者以一個鮮明的非淑女的形像。
一。 出場
寶釵的出場,第一次是在第八回,「薛寶釵小恙梨香院 賈寶玉大醉絳芸軒 」。且看其看相:
「寶玉掀簾一邁步進去,先 就看見薛寶釵坐在炕上做針線,頭上挽著漆黑油光的簪(原字為上髟下贊)兒,蜜合色 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蔥黃綾棉裙,一色半新不舊,看去不覺奢華。唇不 點而紅,眉不畫而翠;臉若銀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語,人謂藏愚;安分隨時,自雲 守拙。」
看看這裡的描寫,有色有德,又勤又儉,有謙虛有誇獎,不誇張不賣弄。這個形像,多符合封建社會的淑女的標準啊!
寶釵的開口第一句是打招呼,緊接著第二句就是關心那「寶玉」:「成日家說你的這玉,究竟未曾細細的賞鑒,我今兒倒要瞧瞧。」說著便挪近前來 。」
在此同時,丫環鶯 兒也根本沒有去倒茶,而是左一句,右一句地幫腔,「我聽這兩句話,倒像和姑娘的項圈上的兩句話是一對兒。」; 「是個癩頭和尚送的,他說必須鏨在金器上」。。。。。寶釵從寶玉一進門就叫鶯 兒倒茶;然後「回頭向鶯兒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這裡發呆作什麼?」」;再然後「寶釵不待說完 ,便嗔她不去倒茶」,但是這茶卻一直等到林黛玉來了以後才倒了來。
這一節,倒也不能說寶釵就不是淑女,但是起碼,寶釵和丫環鶯 兒一唱一和,在寶玉面前,演出了一場好戲。這場喜劇的終結是因為林黛玉的來到。其實曹公早就藉著林黛玉的口說給了讀者:「噯喲,我來的不巧了!」
這句話其實不是為林黛玉而說,是作者在點醒讀者:這是一齣戲!
二。羞籠紅麝串
第二十八回好戲連台,寶,黛,釵,三個人都有非常本分的表演,這裡只挑有寶釵出場的部分。
先是寶玉拿配藥吹牛逗笑,請寶釵作證,寶釵為了在王夫人面前保持淑女形像,不肯幫助寶玉,獲得王夫人的一句「到底是寶丫頭,好孩子,不撒謊。」。最後還是鳳姐「仗義執言」,為寶玉洗去「冤屈」。但是,一旦老一輩的人不在面前,寶釵的作風馬上就變了。
皇宮裡的貴妃娘娘把寶釵跟寶玉同等對待,發給同樣的禮品。林黛玉心裡老大不痛快,但是嘴裡卻說不出來,只能跟寶玉亂鬧彆扭。與此同時,寶釵的得意,驕傲,藉機顯擺,都被曹公寫得精妙非常:
「正說著,只見寶釵從那邊來了,二人便走開了。寶釵分明看見,只裝看不見,低著頭 過去了,到了王夫人那裡,坐了一會,然後到了賈母這邊,只見寶玉在這裡呢。寶釵 因往日母親對王夫人等曾提過「金鎖是個和尚給的,等日後有玉的方可結為婚姻」等 語,所以總遠著寶玉。昨兒見了元春所賜的東西,獨她與寶玉一樣,心裡越發沒意思 起來。幸虧寶玉被一個黛玉纏綿住了,心心唸唸只記掛著黛玉,並不理論這事。此刻 忽見寶玉笑問道:「寶姐姐,我瞧瞧你的紅麝串子。」可巧寶釵左腕上籠著一串,見 寶玉問她,少不得褪了下來。寶釵生得肌膚豐澤,容易褪不下來。」
這一節應該和前面幾章的內容連起來看。前面寶釵和薛姨媽都多方面鋪墊過:寶釵從來不愛帶首飾飾物,不愛多話,不愛串門,而且「總遠著寶玉」。至於事實上,寶釵是怎樣 的行為?
(1)。先是挨個來串門,每一個地方都走到。
(2)。口頭上「總遠著寶玉」,在王夫人面前,就作出不和寶玉答話的溫順守己的樣子;事實上卻總跟著寶玉,追著寶玉,睡午覺時都坐在旁邊作陪。
(3)。從來不戴飾物的,這回,剛剛得到這幾件飾物,就馬上戴上,而且還戴在明處,一眼就可以看見(否則寶玉不會要看的, 要知道古人可不會穿短袖衣服的);而且還很費了點子力氣---容易褪不下來(那戴的時候如何費力就可以想像了)。從來不帶飾物的,這次這麼做作,是什麼意思,讀者看了當然明白了。至於在前面幾個串門的地方招搖時是怎樣的表現,雖然沒有明寫,但是我們已經可以想像了。得到了皇妃娘娘得另眼相看,心裡的得意不能說出來,卻可以在行為上表現出來。
(4)。寶釵從來不戴飾物的另外一個針對性描寫是金鎖。其作用和這個「紅麝串子」是類似的,表明了「金玉」之論的證明,所以一定要戴,不再囉嗦評論。
後來,寶釵還在邢岫煙面前 教訓她:「你看我從頭至腳,可有這些富麗閒妝?」
作為讀者,我的理解是:「戴那麼多沒有用的東西幹什麼?要戴就要有用的!」
三。時時刻刻緊跟著
這裡的「時時刻刻緊跟著」是說誰跟誰呢?可不是寶玉跟林黛玉,而是薛寶釵緊跟賈寶玉。僅僅以賈寶玉被打以後的第二天為例。
前天晚上,「只見寶釵手裡托著一丸藥走進來」。這也罷了,這次是送藥的,理由極其正當。
第二天一早,「次日起來,也無心梳洗,胡亂整理整理,便出來 瞧母親」,然後「這裡薛姨媽和寶釵進園子裡來瞧寶玉,到了怡紅院中,只見抱廈裡外迴廊上許多丫鬟 、老婆站著,便知賈母等都在這裡。母女兩個進來,大家見過了,.....」
這次也還罷了,和大家一起出場。值得注意的是在這之前:「一時薛姨媽換了衣裳,拉著寶釵進去,薛蟠方出去了。」 也就是說,薛寶釵到賈寶玉那裡去,沒有梳洗!
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表現她實在愛賈寶玉,以至於他挨打她就無心梳洗了?這是什麼淑女啊。
到了這裡還沒有完呢,就在大家要離開的時候,襲人卻又提了要寶釵的丫環來「煩她的鶯兒來打上幾根絡子」。於是,剛剛離開的寶釵又有個回來的理由了。來了幹什麼呢?一開口就是「玉」!「寶釵笑道:「這有什麼趣兒,倒不如打個絡子把玉絡上呢。」 」。再後來,不知道在這裡泡了多久,讀者只知道「此時,寶釵早被薛蟠遣人來請出去了。」---否則才不會走呢。
不過這個賈寶玉卻也十分的不識抬舉。就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邢夫人那邊遣了兩個丫鬟送了兩樣果子來與他吃, 寶玉居然一點也沒有想到寶姐姐對自己的一片苦心:「一面又叫秋紋來,把才拿來的那果子拿一半送與林姑娘去」!!
四。淑女還是狂放女?
如果前面的情節還沒有很出「淑女」的格子,那麼下面的故事可就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才能說成「淑女」了。
第三十六回裡, 薛姨媽母女兩個與林黛玉鳳姐兒等,都在王夫人房裡,談論襲人並且肯定了襲人的收房姨娘地位。結束以後,各人散開。以下寶釵的行為十分難以理解:
1)。 「寶釵獨自行來,順 路進了怡紅院,意欲尋寶玉談談以解午倦。」
-----大夏天的中午,人人熱得難當,都在洗澡或者睡午覺。這個標準淑女,居然去找一個男人來「解午倦」!
2)。 「寶釵便順著遊廊來至房中,只見外間床上橫三豎四都是丫頭們 睡覺。轉過十錦隔( 原字為左木右鬲 )子,來至寶玉的房內,見寶玉在床上睡著了, 襲人坐在身旁,手裡做針線,旁邊放著一柄白犀塵。」
----原先也許不知道人家在睡午覺,但是現在明明看見了所有人都在睡覺,還能長驅直入,進入男人的臥室?
3)。 「寶釵只顧看著活計,便不留心一蹲身,剛剛的也坐在襲人方才坐的所在,因 又見那活計實在可愛,不由得拿起針來替她代刺。 」
----一個男人在睡覺,一個淑女就真的能毫無心機地坐在 床邊看著?恐怕連現代社會的豪放女也不大敢吧--除非他們已經有了某種關係!這一節實在看不下去,實在沒有辦法把寶釵和任何「淑女」的形像聯繫起來!
4)。 「這裡寶釵只剛做了兩三個花瓣兒,忽見寶玉在夢中喊罵說:「和尚、道士的話如何信 得?什麼是『金玉姻緣』,我偏說是『木石姻緣』!」薛寶釵聽了這話不覺怔了。」
---可憐啊。寶釵都自卑自賤到了這個程度,-紅樓夢的作者還不放過寶釵,還要在她頭上潑一盆冷水!
如上所述,如果有誰還能說寶釵就是「淑女」,要不是「淑女」的定義已經換了,我無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