緒論 文化靈魂和歷史命運(2)
緒論 文化靈魂和歷史命運(2)
這樣的詩意和這樣的靈氣,源自《山海經》所描繪的蒼茫世界。在那裡暴力與權術無關,英雄與道德無涉。精衛填海,誇父追日,后羿張弓,刑天舞戚,樸素得如同《聖經》中的先知和聖徒。尤其是女媧補天,將耶和華般的神明形象直接訴諸了在男權世界視同草芥的女子。相形之下,後來的那些道德英雄顯得不無醜陋可笑,無論那個英雄被叫作關公、岳飛,還是被稱為宋江、武松,還不算那些節婦烈女,其喜劇性一如賈寶玉所言,一聽到文死諫、武死戰便混鬧起來。我不知道為孔子所讚美的《詩經》始源到什麼時候,但可以肯定的是,《山海經》所記載的神話傳奇,其始源性遠在《詩經》之上,其中沒有絲毫暴力陰謀和道德污染。也即是說,老子的權術,莊子的養身術,孔子的倫理道德和孟子的王道說教,相對於那些素樸初始的傳說,已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了。然而此後的中國文化由於這些學術和說教的陰雲籠罩,變得老謀深算,心智發達,卻情致衰退,靈氣全無。一部《二十四史》,刀光劍影,腥風血雨;王朝更迭,盜賊蜂起。相反,文化氣脈卻愈漸衰微,從諸子百家的爭相著書立說逐步敗退,直至乾嘉學派的考據注經,最終落入窮途末路,顯出末世景象。《紅樓夢》由此橫空出世,閱盡人間諸色;她超然卓立,慨然長嘯,其靈光所至,一派初始性情。這不是一次征戰,卻穿越了幾千年沉沉黑夜;這不是一個論斷,卻道出了歷史人間的全部秘密。若要追溯其來歷,人們不僅可以領略女媧補天時代的那種混沌,而且還可以品味歷歷數千年的精神修煉。這種精神修煉簡而言之,我想可以歸結為漢唐之氣和宋明之情。
中國歷史就陰陽五行而論,漢唐時期主陽,以氣為上,呈一派陽剛之氣;及至宋明主陰,以情為重,呈一種人欲風流。然而需要說明的是,《紅樓夢》所承漢唐之氣,不是其帝王氣象如漢武、魏武、唐太宗者,而其人格風貌如陳蕃、李膺、嵇康、阮籍、陶淵明者,漢末黨錮之慘禍以其驚心動魄的悲劇形式顯示了中國知識分子的浮士德時代。這個時代的文化精英無論居廟堂之高還是處江湖之遠,都同樣具有一種為青春時代所獨具的自信和昂揚。在朝者昂首闊步地施展抱負,伸張正義;在野者如閒雲野鶴般獨步山林,冷眼向洋。至於此後諸葛亮式的鞠躬盡瘁和陶淵明式的種菊東籬,不過是上述氣度和風骨的愴然延伸。這種氣度和風骨到了唐人如李白、杜甫者,命脈已衰,不過末流而已;當年的瀟灑在李白成了矯揉造作的泛舟,而那種大義凜然在杜甫則為畢恭畢敬的「五百字詠懷」。相反,《紅樓夢》直承中國知識分子浮士德時代的昂揚和清峻,讓當年的精英化作諸如空空道人、茫茫大士、渺渺真人之類的幽靈,在小說中任意飄蕩。這與其說是一種意味深長的緬懷,不如說是一種源遠流長的歷史氣韻,縈迴在大觀園的上空。
宋明之降,雖然文化氣脈幾近衰竭,惟有「存天理、滅人欲」的理學趾高氣揚,然而歷史的幽默恰恰在於,在禁慾背後的人慾橫流。由於文化精英們中氣已短,宋明時代不是一個典雅的時代,而是一個色情的時代。以往漢唐時期的征戰疆場,好大喜功,在此刻全然轉為荒淫無度的床笫之歡。推動歷史的基本動力——人的慾望,不再關注文化或文明的創造,而只是被訴諸肉體和性具的博弈。這個時代表面上張揚的是理學,實際上風行的是房中術。這種性慾的空前暴漲在宋詞元曲中還委婉綽約,到了明清小說簡直鋒芒畢露。於是有了《三言二拍》,有了至今仍然驚世駭俗的《金瓶梅》,有了氾濫一時的清代色情小說。如果說,這也是一種人性的浪漫的話,那麼這種浪漫所突出的不是情愛而是性慾。而這種微妙的差異又正是《紅樓夢》汲取宋明之情的奧妙所在。
就某種意義而言,《紅樓夢》之於宋明之情的承繼可謂直承《金瓶梅》而來。然而,這種承繼不是因襲而是昇華。同樣的風流,在《紅樓夢》不再以欲為主,而是以情為上。西門慶式的情慾頑主在《紅樓夢》裡一律被寫作雞鳴狗盜之徒似的老少爺們,而主人公賈寶玉則是一個雖曾被色慾所惑但又不迷失本性依然心地純正的情種。而且,《紅樓夢》不僅揚情抑欲,同時還將《金瓶梅》中的欲提煉成才華和美德,比如潘金蓮之於林黛玉,李瓶兒之於薛寶釵。潘金蓮在《金瓶梅》中可謂第一淫婦,但那種之於性慾的強烈渴求在林黛玉形象全然昇華為出眾的驚人才華和動人的美麗情致;與此相應,西門慶的第一可人李瓶兒的嬌柔在薛寶釵形象呈現為過人的心計世故和標準的賢婦美德。總之,《金瓶梅》中的全部世俗性在《紅樓夢》都獲得靈性十足的昇華,從而被作了淋漓盡致的發揮。在此,不僅男女之間的情慾是詩意輝煌的,即便是女性之間的戰爭也充滿機鋒,充滿才情和德行的較量,體現為天然的木石前盟和世俗的金玉良緣之間的微妙抗衡。一方面是情和欲的分離,欲者如賈珍、賈璉、薛蟠之流,情者屬賈寶玉及大觀園中的優秀女子;一方面是對整個道德傳統的顛覆,體面的貴族男女並不體面,榮寧二府惟有門口的石獅才是乾淨的;而承擔了尤物或狐狸精之類名聲的下層女子尤三姐和晴雯們恰恰是清白自重的。由此出發,《紅樓夢》中的道德評判不再為禮教作倀,而是與情愛結盟。這種與歷史顛覆相應的道德顛覆,將愛情置於了至高無上的尊貴地位,即便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丫環,也值得多情公子為她撮土為香。就這樣,從始源《山海經》傳說中汲取了靈氣的《紅樓夢》,經由漢唐之氣和宋明之情的孕育滋養,形成一個中國文化的曠古靈魂,從歷史的地平線上冉冉升起,照亮了幾千年的愚昧和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