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貴族精神和審美定位(7)
第一章 貴族精神和審美定位(7)
或許正是這樣的孤獨和這樣的深遠,才使這個形象連同那部小說被後世的人們所誤讀成為必然。因為在一個大家都忙於生計的世界裡不會有人關心靈魂的有無,精神的去向或者存在的闕如之類,或者說,在一個走狗和綿羊的世界裡,豹的高貴精神必須被扭曲成走狗的邏輯和綿羊的道德才能進入閱讀,就好比在一個象形文字體系中的民族必須將拼音文字系統中的語符信息翻譯成方塊字後才能明白個大概。在一個以生存為原則的奴隸社會裡想要求得平民社會中的那種競爭和創造已經很不容易,更何況面對超越於歷史進取之上的審美境界。在浮士德精神的入侵面前,人們尚且有個盲目排斥抑制到全盤認同服從乃至傾心朝拜俯首貼耳的過程;面對毫無攻擊性的賈寶玉形象連同《紅樓夢》,人們不用說自然是當作可口的食物或可意的女人一般,按其食色文化的本性撕嚼一陣,姦淫一番。按照《紅樓夢》有關「意淫」一說,我把這種對《紅樓夢》的踐踏蹂躪稱之為「意奸」,而且這種意奸不是始於紅學,而是始於後四十回的續作者。他們不是遵循小說前面的暗示和人物性格的邏輯,而是按照他們西門慶式的下意識和肉慾心理,千折百回地把賈寶玉送入薛寶釵的閨房,再讓薛寶釵幸福地懷上賈寶玉的所謂孩子,從而實現了他們的道德理想,又滿足了他們對豐滿的薛寶釵的性攻擊的代償和對心氣高遠的《紅樓夢》的意奸。這種意奸到了80年代更是氾濫到了惡俗不堪的地步,以致於借拍攝名著機會四處選美者有之,海外闊佬包占演員以滿足與林妹妹睡一覺的薛幡式慾望者有之,長篇累牘的庸俗無聊的連續劇使編劇、導演、演員和千百萬觀眾一起獲得了一個長達數夜的集體意奸的機會。
這是一個拒絕任何進取因而喪失了任何攻擊性和自我保護能力的貴族或曰豹子,在一個走狗和綿羊世界裡的必然結局。它被人們一塊塊撕碎,聽憑他們將一片片豹皮夾進各自的日記或者塞進各自的口袋。然而,如果假設這頭豹子不甘於如此下場,而是重新恢復早先的兇猛,那麼這個形象就既不是賈寶玉也不是浮士德,而就是為經歷過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人們所深惡痛絕的希特勒。
作為叔本華、尼采哲學的人格化身,希特勒不是從靈魂而是從意志上體現了其貴族精神。這種意志不是以無為和拒絕為美,而以侵略和搏擊為榮。在其貴族精神層面上,希特勒與其說是一個凶殘暴虐的帝王,不如說是一個孩子氣十足的行為藝術大師。他雖然在其文化淵源上來自浮士德靈魂,但那個靈魂演化為超人意志體現在他身上後,高遠恢宏的審美便被推向了瘋狂的進攻和不可思議的創作,而一旦從審美進入進取,那麼即便沒有敵人也要假設一個,就像人們從生存轉向宗教時沒有上帝也要創立一個一樣,於是有了對猶太人和布爾什維克的仇恨。這種仇恨是豹子對走狗和綿羊世界與生俱來的憎惡和水火不相容。儘管希特勒把猶太人和布爾什維克混為一談,並且假設為共同的敵人是否合乎歷史的邏輯值得存疑,但當他一旦面對他的敵人,那麼絕不會等到對方把他撕碎就會發動無情的攻擊。戰爭就這樣爆發了。假如可以暫且排除所有其他歷史因素的話,這的確是一場由意志左右的戰爭,而戰爭的結果則是雙方同歸於盡。人類由此遭受了火的洗禮,只是文明照樣發展,文化照樣沒落,那位瘋狂的行為藝術家帶給整個文化藝術的直接產物便是整個西方20世紀後現代主義。作為意志的貴族並沒有比作為靈魂的貴族帶給歷史以更多的進步,因為他們的結局同樣是屬於審美的。與生前的君臨一切相比,希特勒的下場在於身後所承擔的永恆的惡名。
如同明白了我所說的這種貴族精神,那麼與之相應的貴族社會就不是一個社會學意義上的社會,而只是一個相當個人化的靈魂或者意志,從而意指一般在平民社會才會出現的文化生存圈,或者藝術氛圍,抑或貴族沙龍或知識分子群體,如此等等。這種社會的基礎是歷史在進取層面上的充分化,其指向則是有存在意義上的審美觀照。而當這種社會作為一則寓言和與寓言相當的象徵性人物出現時,人們所讀到的則是有關人類命運的信息。所謂《紅樓夢》的審美定位,指的也即是這部巨著在這種十分貴族化的層面上的創作位置。而與這樣的創作基點相應的,則是具有貴族性的閱讀前提。正如一部《紅樓夢》以石為靈,以靈為綱一樣,有關這部小說的閱讀前提是由靈至心,以心為本。儘管考證辨析也是需要的,但閱讀這樣一顆靈魂卻應以心的體認為原則,而不能像讀《三國演義》或《資治通鑒》那樣以智的認同為圭臬,從而流於精巧偽彰。竊以為,這樣的閱讀似與面壁相近,並不時會有高處不勝寒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