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然無為的太極章法(2)
第三章 自然無為的太極章法(2)
以一路跟拍的手法寫黛玉入京,意在突出一個「接外孫賈母惜孤女」的「孤」字。這個「孤」字,將黛玉的處境和心境連同其孤傲的個性躍然紙上;這個「孤」字意味林黛玉的勢單力薄,也引出了賈母之於黛玉的憐惜,引出了賈寶玉對於這個孤單的表妹似曾相識的感覺,引出了寶黛二人的一見傾心;這個「孤」字在敘述上意味著一個敘述視點,讀者通過這個視點認識了以賈母為首的賈氏家族,認識了光彩照人的王熙鳳,認識了多情公子賈寶玉,同時也順便觀賞了榮寧二府的種種影像。如此等等。
相反,以旁敲側擊的手法寫寶釵一家的入京,意在突出一個「豐年好大雪」的「雪」字,亦即薛氏家族的薛字。與林黛玉的勢單力薄不同,薛寶釵之家可謂勢大力強。又是皇商,又有做了京營節度使的舅舅,又有賈府中王夫人那個姨媽,等等。如此顯赫,一樁人命官司便使讀者略知端倪。而且,與黛玉入京乃系外祖母所邀不同,薛寶釵進京卻是為了待選皇宮,懷抱著在那個社會中的一個世俗女子的最高理想,成為皇帝的小老婆。
如果說,在以後的展開部分中,林黛玉和薛寶釵之間開始了一場微妙的戰爭的話,那麼這場戰爭在小說的開局中已經被寫得陣勢分明。而且,如同一個圍棋的開局,這兩個在精神上全然敵對的少女起手各佔半壁江山。林黛玉喪母,薛寶釵喪父;一者有賈母的疼愛,有寶玉的傾心,一者有王夫人這一嫡親,有為妃的雄心;一者孤單而與寶玉情深,一者勢眾而與寶玉疏遠。總之,林黛玉的愛情指向和薛寶釵的婚姻理想,在這個開局當中,似乎還是各領風騷。只是在以後的展勢中,林黛玉才逐漸失勢,除了愛情一無所有,最後被薛寶釵在婚姻上的勝利所吞噬。讀者應該注意的是,就開局中雙方所佔的實勢而言,薛寶釵戰勝林黛玉的關鍵在於對賈母的爭取。事實上,對賈母的爭取在小說以後所展現的薛氏母女的全部活動中,乃是她們的重心所在。儘管她們將這一切做得不動聲色,也儘管作者以同樣的不動聲色講述了她們的這一切。竊以為,這是閱讀《紅樓夢》薛林之戰的要點所在,否則,不僅會誤讀薛林之戰,而且還將辜負作者的一片苦心。因為在對這場戰爭的描述中,作者使用的全然是春秋筆法。諸如「蘅蕪君蘭言解疑癖」,「慈姨媽愛語慰疾顰」等等。
經由從第二回到第四回的三路聚焦,小說不僅將人物齊集到一處製造出一個特定的規定情境,而且在這聚集過程中鋪寫出了整個故事格局的氣勢。境定勢成,然後再是第五回的氛圍渲染。
小說第五回雖然不可讀作總綱,但卻收藏著全部的故事信息。這一回好比中國園林藝術中的屏障立壁,成為人們進入該園的第一眼所見;人們繞過此壁,方才峰迴路轉、曲徑通幽般地展現出園中的歷歷景觀。但與園林中的屏障不同的是,該回不僅欲揚先抑似地遮人眼目,而且還如同導遊圖一般將小說中的人物命運和故事結局一一暗示給讀者。所謂「金陵十二釵正冊又副冊」云云,乃一冊冊神秘的命運檔案,在仙界儲存,在冥界立照。而整個太虛幻境則又是小說中心場景大觀園在天上的投影,天上人間,在此呈現出又一組對照。這一組對照與頑石——寶玉那一組對照直接對稱,它的對稱意味在於,作為小說核心形象的賈寶玉固然是有來歷的,但他所置身的大觀園及其園中的所有女子也同樣不是凡胎俗骨,她們來自太虛幻境這一奧林匹斯山式的神仙處所。可見,先是由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將頑石攜入紅塵,然後由頑石在人間的化身賈寶玉神遊清純美麗的太虛幻境,從而構成一個完整的小說開局。這個開局從敘述上說是聚焦,從起勢上說是蓄勢,整個故事的敘述準備,由此完成。接下去所要做的,似乎只是拉開閘門,一瀉千里。
當然,小說下一步並沒有一覽無餘地向讀者全盤托出,而是再一次使用了跟拍手法,隨著一個看上去與賈氏家族不相干的遠親劉姥姥的一進榮國府,曲徑通幽式地一層層剝展出所講述的那個世界。而且,值得注意的是,小說在敘述中反覆使用一路跟拍,彷彿特意讓讀者跟著人物在故事所發生的深宅大院裡走上幾遭一般,以便熟悉環境。開局中有黛玉入府的跟拍,中局一開始,便有第六回劉姥姥一進榮國府的二度跟拍,以及周瑞家的送宮花的三度跟拍。這幾度跟拍將整個環境向讀者揭示得了然在胸,而中局的展勢也就在這樣的跟拍之中形成了。這一展勢按其跌宕起伏以及內涵意味可大致上分出如下幾個階段:
第六回至第十六回,大觀園之前的情慾故事。
第十七至第五十七回,大觀園之中的情愛天地。
第五十八回至第七十八回,大觀園世界走的沒落。
第七十九回以下,當是大觀園世界的分崩離析,直至最後的煙消雲散。可惜如今人們只能讀到八十回為止,以後四十回雖然煞費續作者之苦心,但不足以與原著等量齊觀,故八十回以後,只能猜度而無以目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