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詩詞曲賦的隱喻意味和敘事功能(2)

第四章 詩詞曲賦的隱喻意味和敘事功能(2)

第四章 詩詞曲賦的隱喻意味和敘事功能(2)

論紅樓夢

第四章 詩詞曲賦的隱喻意味和敘事功能(2)

   

當然,儘管小說前四回中的敘述韻文在敘述定調上起了畫龍點睛的作用,但在整個敘事過程中興風作浪的主要還是人物韻文,這種人物韻文大致上可分為兩個部分,一是大觀園內兒女們的題詠唱和,一是賈寶玉和林黛玉(尤其是後者)的即興唱歎。前一部分主要有大觀園題詠、春燈謎、白海棠詩、菊花詩、螃蟹詠、柳絮詞以及蘆雪庭即景聯句和中秋夜即景聯句,後一部分主要有賈寶玉的參禪偈、寄生草·參禪、四時即事詩、仿妙玉乞紅梅、姽嫿詞、芙蓉女兒誄、紫菱洲歌和林黛玉的題寶玉繼胠篋文後、葬花辭、題帕詩、秋窗風雨夕、五美吟、桃花行。

與大觀園世界中以愛情和淚水為主的人文景觀連同以落花和流水互補的自然景觀相對應的,是大觀園兒女們的一次次唱和連同一篇篇詩作構成的敘述景觀。就這種敘述景觀而言,整個小說被寫得如同一部歌劇。這裡不僅有男女主角的詠歎調,還有眾口一韻的宣敘調,甚至還夾雜些許美妙動人的小夜曲,如此等等。而整個故事就在這樣一片吟唱聲中被悄悄地向前推進,彷彿航船乘風破浪。

第一次眾芳題詠是在大觀園被正式命名的當口,賈元春以貴妃的名義,揮筆提名,宣告大觀園的誕生。起首一句「銜山抱水」,讓人想起「精衛填海」,「天上人間」一句又點明大觀園乃非凡之地。事實上,大觀園是那群聰明美麗純結可愛的女孩子們的伊甸園,儘管其中的亞當由一個拒絕生產的情種扮演,但夏娃卻是一群純情少女。或許是領略了大姐的這種命意,賈迎春說「誰信世間有此境」,「從而奉命羞題」;賈探春卻點明「未許凡人到此來」,從而一展風流文采;賈惜春不過是在「千里外」和「五雲中」讚歎一「景奪文章造化功」。大小姐的雍容華貴,二小姐的謹慎自守,三小姐的自負清高,四小姐的孤傲玄想,在各自的題詠中一一顯現。同樣,李紈的「多慚學淺微」和「果然萬物有光輝」呈現出一種順從和庸常的品性,薛寶釵的「修篁時待鳳來儀」、「孝化應隆歸省時」和「自慚何敢現赤辭?」則巧妙地表達了一個道德楷模對貴妃的奉承、對省親之政治意義的領會和對成為皇上小老婆那種人生的嚮往和仰慕,並且表達得不失大家閨秀的風度,相當委婉得體,按當今的說法則是,既尊重領導,表示出必要的恭敬,又不過份地阿諛奉承,把話說得恰到好處。與此相反,林黛玉的意趣卻在於「借得山川秀,添來氣象新」,前且像探春一樣強調「仙境別紅塵」。而且寫完後意猶未盡,又揮就一首卓然超群的「杏簾在望」;面對金碧輝煌的省親場面,她毫無顧忌地唱出「一畦春韭熟,十里稻花香」,質樸清新,一派天然渾成。

與林黛玉的這種自然天性相映成趣的則是賈寶玉的孩子氣十足。在「有鳳來儀」中他讚歎「竿竿青欲滴,個個綠生涼」,聯繫到後來此處乃林黛玉所住的瀟湘館,所謂「堪宜待鳳凰」一句與其說是期待妃姐姐,不如說翹盼瀟湘妹妹。同樣,他在「蘅芷清芬」中又以「軟襯三春草,柔拖一縷香」寫出蘅蕪院那種柔軟的嫵媚,並且相對於「有鳳來儀」中的「好夢正初長」,他在裡寫到「謝家幽夢長」;前者點明夢的美好,後者道出夢的富貴氣,因為那是一個草水之夢,這是一個金釵之夢。至於在為怡紅院所題的「怡紅快綠」中,他更是沉湎於「綠蠟春猶卷,紅妝夜未眠。憑欄垂絳袖,倚石護清煙」的纏綿情調而不能自已。

總之,一次題詠,使人物個性朗朗自現,而所題景色又為後面的大觀園世界作了隱喻性的渲染和鋪墊。尤其是林黛玉的那首「杏簾在望」和元春對此的評點,可謂一石數鳥,含有豐富的敘事動機。首先,該詩呈現出林黛玉那種陶淵明式的恬靜清新,此一層;同時又暗示出日後李紈所居之處的素色以及自號「稻香老農」的心如死灰,此二層;然後元春對此詩的讚歎並評為諸詩之冠,表明了她身居貴妃之位的苦澀內心以及對「那個見不得人的去處」的憤恨和無奈,此三層;相形之下,薛寶釵對元妃的那種仰慕又顯得多麼可笑可歎,一如賈雨村的在寓懷詩中的那種勃勃之心,雖然世故,但實在俗氣,此四層;聯想到以後四十六回中鴛鴦拒婚時的痛罵,無疑出了元春在省親場面上萬萬說不出的悲痛:一人做了小老婆,一家子都橫行霸道地成了小老婆,此五層;如此等等。

如果說這番各自露崢嶸的大觀園題詠呈示了各人物的個性,那麼二十回中的燈謎製作則是他(她)們有關自身命運的喟歎。即便是賈政的那首「硯台」,也如同一首絕妙的自白,既端方又堅硬,讀來令人莞爾。這首自白與後來劉姥姥在宴席上的裝瘋賣傻具有異曲同工之妙,只是發笑者在那裡是席上的太太小姐們,而在這裡是不無幽默感的讀者。當然,燈謎詩所涉及的主要還不是姑娘們的命運。

元春內心那種在省親場面上是極力克制的悲苦,在她的燈謎詩中被抒發得淋漓盡致,貴妃的全部輝煌,不過一聲爆竹震響而已。這樣的感歎為故事在後面的進展作了有力的鋪墊,讓人預感到賈氏家族在一派榮耀之中轉眼灰飛煙滅的命運。與此相應的景象則是群芳散盡。這裡有迎春「只為陰陽數不通」的自甘認命,有探春「游絲一斷渾無力」的蒼涼訴說,更有林黛玉在「更香」一謎中的淒楚悲切,「焦首朝朝還暮暮,煎心日日復年年」。或許只有賈寶玉是看破一切的,因為他那悟認色空的頑石本相,如同一面鏡子,「像憂亦憂,像喜亦喜」。這與其說是無動於衷,不如說是童心常在。即便世俗的成功者薛寶釵也未必見得吉星高照。遺憾的是,此中「竹夫人」一詩並非出自原作者之手,雖然故作命運預言,但文筆俗氣。曹雪芹寫薛寶釵比寫任何人都含蓄,不管這個少女在骨子裡有多麼世俗,但小說從來未在她身上使用俗筆。以薛寶釵的矜持,斷斷乎不會說出「恩愛夫妻不到冬」這樣的話來。這種口氣好比村婦踏歌,諸如「天上水,地下流,小倆口打架不記仇」之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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