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詩詞曲賦的隱喻意味和敘事功能(10)

第四章 詩詞曲賦的隱喻意味和敘事功能(10)

第四章 詩詞曲賦的隱喻意味和敘事功能(10)

論紅樓夢

第四章 詩詞曲賦的隱喻意味和敘事功能(10)

   

這篇與林黛玉《葬花辭》相得益彰的誄文,作者明言:「遠師楚人之言,招魂、離騷、九辯、枯樹、問難、秋水、大人先生傳等法」,而且正如有人指出的那樣,起首之句「維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競芳之日,無可奈何之日」乃出自阮籍《達莊論》中的「伊單閼之辰,執徐之歲,萬物權與之時,季秋遙夜之月」數句變化而成。可謂熔屈原、莊子、阮籍等精神風骨於一爐。太平不易、蓉桂競芳、無可奈何,僅此三句,便含多少寓意,更何況以下滔滔長文。昔日林黛玉葬花的種種悲哀,此刻變成賈寶玉祭花的一場痛哭,敬獻於那個「心比天高、身為下賤」的薄命少女,純潔剛烈的芙蓉仙子。

其為質則金玉不足喻其貴,其為性則冰雪不足喻其潔,其為神則星日不足喻其精,其為貌則花月不足喻其色。

孰料鳩鴆惡其高,鷹鷙翻遭;妨其臭,蘭竟被芟!

豈招尤則替,實攘垢而終。既懷幽沉於不盡,復含軌罔屈於無窮。高標見嫉,閨闈恨比長沙;貞烈遭危,巾幗慘於雁塞。

豈道是紅綃帳裡,公子情深;始信黃土隴中,女兒命薄!汝南斑斑淚血,灑向西風;梓澤默默余衷,訴憑冷月。嗚呼!固鬼域之為災,豈神靈之有妒?毀 奴之口,討豈從寬?剖悍婦之心,念猶未釋!

整個詩詞將駢文與騷體並舉,將晴雯並賈誼、鯀等一干剛直之士共提;情意纏綿,詞句悲切,格調高昂,氣勢磅礡;就小說敘述而言,總收憤激之情;而就誄文本身而言,堪為千古絕唱。不僅歷史經由這樣的悲悼被全然重新構寫,而且文學本身也因此獲得觀念上的巨大顛覆。過去為二十四史所忽略不計的冤屈悲劇,於此得以昭雪申張;同樣,當年屈原在《離騷》中那樣的滿腹牢騷,在此不過是悼念一個不見經傳的屈死的丫環。文學的內涵連同定義隨著歷史的顛覆和重新命名從忠君報國之類的圭臬斷然轉向憐香惜玉式的人文主題。在此,不僅人比國家更為重要,而且花柳般最易被摧折的無辜少女比一聽到文死諫武死戰就混鬧起來的鬚眉濁物更具人格力量和審美價值。屈原為楚國懷王的覆滅奔走呼號,乃至投水自沉;而寶玉則為被讒言謀殺的丫環憤憤不平,從而長歌當哭。前者經由岳飛演化至今日,便是所謂「血染的風采」之標榜;後者經由王國維的殉身推至當代,人們可讀到的乃是著名學者陳寅屬在晚年的嘔心瀝血之作《柳如是別傳》。正如歷史的謊言總被一遍遍地重複一樣,文化的氣脈卻在這種對丫環(如晴雯)小婦(如柳如是)的歌贊記傳中悄然延伸。聯繫到小說著意推出的《五美吟》和《懷古詩》,被謊言覆蓋的歷史和被人性照亮的文化之分野,豈不是一目瞭然了麼?承《離騷》這一脈文學而成的《芙蓉女兒誄》所顛覆的恰好正是《離騷》傳統,如此氣度,又正是小說開卷所述作者自雲的深意所在:「今風塵碌碌,一事無居,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細考較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我之上」。或許是得了小說的這種啟示,後來的魯迅在指斥吃人歷史的《狂人日記》中以同樣的筆法更為激越地寫道:「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地滿本寫著的是二個字:吃人!」

指明了《芙蓉女兒誄》之於歷史——文學的這種顛覆性之後,這篇誄文在敘事上的承上啟下也就得以順理成章地闡述了。雖然就小說人物韻文而言,這篇誄文乃是《葬花辭》的具體深化和全面發揮;但就故事的敘述而言,此處對晴雯的祭悼一方面歸結了大觀園中丫環層少女們的悲慘遭際,一方面又開啟了大觀園中小姐層少女們的風開雲散,尤其是鋪墊出了小說整個女兒世界中的核心形象林黛玉的摧折趨向。如果說大觀園女兒世界以群芳題詠為序幕,那麼其最後一幕則由《芙蓉女兒誄》的憤激赫然挑開。作為這種唇亡齒寒式的轉折過渡的又一標記,則是賈寶玉在下一回中所吟唱的《紫菱洲歌》。

《紫菱洲歌》當然不及《芙蓉女兒誄》那麼迴腸蕩氣,但其聲調之淒切,亦已迥異於賈寶玉當日的《四時即事詩》。「抱衾婢至舒金風,倚檻人歸落翠花」似的閒情逸志,此刻全然為「蓼花菱葉不勝悲,重露繁霜壓纖梗」的蒼涼感歎所替代。而且,這種「池塘一夜秋風冷,吹散菱荷紅玉影」的殘紅飄零剛剛開始,首當其衝的受難者迎春,也不是平日與賈寶玉比較親密的姐妹如探春者,更何況日後大禍降臨到他那日夜牽掛的林妹妹身上,真不知會有怎樣一番情景。《紫菱洲歌》在人物韻文系列上的敘事作用頗類於五十八回「杏子陰假鳳泣虛凰,茜紗窗真情揆癡理」在小說敘事結構上的方位,只是那回使用的是一葉知秋式的筆法,此詩顯示的是一首秋歌揭開一串悲的漸趨遞進之手法;只不過從五十八回的起於青萍之末,讀者可以看到七十七回的風吹花落:「俏丫環抱屈夭風流,美優伶斬情歸水月」;而從《紫菱洲歌》以後,讀者卻再也讀不到原作者設計的人物韻文了。人們只能就此止步,即便流連緋徊,也只好望洋興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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