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詩詞曲賦的隱喻意味和敘事功能(9)
第四章 詩詞曲賦的隱喻意味和敘事功能(9)
幾乎是全然呼應和展開薛寶琴《懷古詩》對男性主宰下的中國歷史的批判,林黛玉《五美吟》中有四首直接哀悼成為男人世界政治鬥爭犧牲品的無辜女子,西施、虞姬、明妃、綠珠,最後一個紅拂憤然怒叱「屍居餘氣楊公幕,豈得羈縻女丈夫」?此刻與其說是嘲笑隋朝大臣,不如說是借此點明中國的男性政治不過是一具腐爛的屍體而已。瀟湘妃子的這組吟唱真可謂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鬚眉濁物。幾千年來一直被視為「禍水」或者被當作物品的中國優秀女性於此揚眉吐氣,且各具風姿,各領風騷;或者「一代傾城逐浪花」,或者「腸斷烏啼夜嘯風」,或者「絕艷驚人出漢宮」,還有「瓦礫明珠一例拋」,更有「美人巨眼識窮途」。小說之於歷史的洞悉和批判在此達到空前的尖銳和激昂,而且饒有意味的是,這樣的批判不是由作為小說靈魂的賈寶玉道出,而是由這位心氣高遠的少女執行。可見,假如說這種批判具有對歷史的審判意味的話,那麼這樣的審判不僅在審判結果上而且在審判方式上都令人耳目一新。一方面,那些往往為正史所不無鄙薄的侍姬侍妾,被林黛玉評判為「有才色的女子,終身遭際,令人可欣、可羨、可悲、可歎者甚多」;另一方面,小說推舉林黛玉成為一個評判者本身又表明了小說之於歷史的顛覆性審視。正如小說在開卷處推出女媧神話一樣,小說在林黛玉的《五美吟》以及薛寶琴的《懷古詩》中將大觀園中有心胸有見識的少女請上歷史的裁判席;而歷史本身也就這樣面臨了一種被重新塑造的可能。所謂「色空」云云,在這二組出自閨閣少女之手的悼亡懷古詩中獲得了實質性的詮釋:不是遁入空門,而是將歷史畫捲上的種種猙獰污垢統統擦去從而重新著色,頗具不破不立、破字當頭、立在其中之意。這也許就叫做因空見色,空掉的是過去的杜撰,見到的是由女神導引的歷史;這樣的歷史所注重的乃是人類的情感以及美好的人性,亦即由色生情;將這樣的人文內容注入歷史從而賦予歷史全新的意義,叫做傳情入色;最後由讀者從中領略這種顛覆的內涵,自色悟空。因此,將林黛玉的《五美吟》和薛寶琴的《懷古詩》讀作傳情入色的歷史憑弔,方才真正領略了這二組詠歎的真實含義和小說在設計這二位少女對此感慨的一番苦心。
當然,作為一個傳情入色的歷史審判者,林黛玉為此付出的是生命的代價。幾乎就在《五美吟》之後不久,林黛玉再度面對了死亡的命運,寫出了在小說敘事上極具預兆性的《桃花行》。與《葬花辭》的傷春情懷不同,《桃花行》直接告訴人們那種大禍臨頭的景象。死亡在此不再是「一朝春盡紅顏老」似的將來時態,而是「淚干春盡花憔悴」的當下情景。似乎是生怕讀者不領會這種情景,詩歌特意為此作了具體的描繪:
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飛人倦易黃昏;一聲杜宇春歸盡,寂寞簾櫳空月痕。
凋零的鮮花,流盡了淚水的少女,夜幕降臨,杜鵑悲啼,皎潔的月光照見空空蕩蕩的閨閣,因為女主人已經仙逝高飛,「人向廣寒奔」,「冷月葬詩魂」,「月窟仙人縫縞袂」。我想,這就是小說為林黛玉設計的告別塵世的淒涼景象。這種景象以《桃花行》為題,可令人聯想起《琵琶行》《長恨歌》那樣悲傷的歌行。也正是這樣的寓意,致使賈寶玉看了之後,「並不稱讚,癡癡呆呆,竟要滾下淚來」。即便薛寶琴再三騙他,此詩出自她之手,賈寶玉也認定是「瀟湘子的稿子」。因為他知道:「妹妹本有此才,卻也斷不肯做的。比不得林妹妹曾經離喪,作此哀音」。結果,林黛玉成了「桃花社」的社主,而該社最後並不曾開張,大家只是填了一次「柳絮詞」。如果讀者不留心,會把這段文字當作大觀園的又一軼事讀過,殊不知,小說恰恰在此埋下了林黛玉歸天的伏筆,「嫁去東風春不管;憑爾去,忍淹留!」
自此以後的小說敘事,一步比一步寒冷,大觀園世界逐漸衰落,少女們紛紛飄零如殘紅落葉,委棄污泥。小姐們的歌聲漸漸地沉寂下去,而怡紅公子則如同王爾德小說中的快樂王子那樣感受到了冬天的嚴寒,開始發出震顫人心的悲號,早先《四時即事詩》中的那份歡愉,於此全然消失,代之而起的是《芙蓉女兒誄》雖激憤和《紫菱洲歌》中的淒夢。
在賈寶玉撰寫《芙蓉女兒誄》之前,小說很幽默地讓他先應賈政之命,敷衍了一篇《姽嫿詞》作反襯,而該詞本身又趁機發揮一通,與林黛玉的《五美吟》和薛寶琴的《懷古詩》遙相呼應。起首一句「恆王好武兼好色」,就左右開弓,給了恆王兩記耳光。整個鋪敘雖然不無悲壯之氣,但躍然紙上的依然是男人的泥臭味和女兒的水靈氣的對照。一面是「紛紛將士只保身」,一面是「不期忠義明閨閣」。結果,「柳折花殘血凝碧;馬踐胭脂骨髓香」,而朝遷中的景象則是「天子驚慌愁失守,此時文武皆垂首」。怡紅公子最後長歎一聲:「何事文武立朝綱,不及閨中林四娘?我為四娘長歎息,歌成余意尚彷徨!」儘管這番嘲諷寫得痛快淋漓,但賈寶玉心中並未釋然,直到推出他那祭悼晴雯的誄文,方才傾瀉出他一腔激憤,滿腹悲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