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詩詞曲賦的隱喻意味和敘事功能(3)
第四章 詩詞曲賦的隱喻意味和敘事功能(3)
如同大觀園題詠是在元妃命名該園之際,春燈謎的製作乃是在眾兒女搬入大觀園的前夕。這兩次集詩為大觀園世界的誕生作了必不可少的準備。元春的決定作用,眾少女在園
中的景點選擇和人生位置,賈寶玉對大觀園的熱愛和鍾情,幾乎全由這些詩作敘述得清清楚楚。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二次集詩乃是大觀園世界正式展現之前的序曲,就如同太虛幻境之於大觀園乃是其在天上的預告一樣。這些詩作構成整個敘事的有機組成部分,伴隨著細膩的講說,將故事詩意盎然地展開出來。當然,相比於後來的詩社唱和,這些詩題詠和燈謎不過是太陽升起之前的縷縷晨曦。
大觀園世界的那一輪朝陽是由白海棠詩唱和推擁而出的,可謂光燦照人,五彩繽紛。幾乎每一首詩都是一個性情獨具的人物造型,並且連帶這種造型背後的敘述動機。這是大觀園兒女的第一次詩會,每個與會者都獻上一段優美的獨唱,致使白海棠花在他(她)們筆下成了各自精神風貌的生動寫照。探春的清高,湘雲的爽直,寶玉的由衷讚歎,寶釵的自持大度,黛玉的風流不群,彷彿五片花瓣構成一個絢麗的梅花圖案,使敘事進入由五種不同的器樂分別承擔的獨奏部分。在此,探春有「玉是精神難比潔,雪為肌骨易銷魂」的自畫和「芳心一點嬌無力,倩影三更月有痕」的自歎,湘雲有「花因喜潔難尋偶,人為悲秋易斷魂」的感概和「玉燭滴乾風裡淚,晶簾隔破月中痕」的哀怨。在這樣的女兒世界面前,賈寶玉還沒真正領受到這種悲涼的切膚之痛,從而只是將此作為一種風景加以吟唱,又是「出浴太真」,「又是捧心西子」;即便是憂愁,也被作了審美的觀照,「曉風不散愁千點,宿雨還添淚一痕」。在整個詠唱中,令人囑目的乃是薛寶釵和林黛玉的強烈對照,一個是:
珍重芳姿晝掩門,自攜手甕灌苔盆。胭脂洗出秋階影,冰雪招來露砌魂。淡極始知花更艷,愁多焉得玉無痕?欲償白帝宜清潔,不語婷婷日又昏。
一個是:
半卷湘簾半掩門,碾冰為土玉為盆。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
月窟仙人縫縞袂,秋閨怨女拭啼痕。嬌羞默默同誰訴?倦倚西風夜已昏。
這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少女造型,一個為了「珍重芳姿」,白天尚且要關門,一個卻不僅將門半開,而且將湘簾半卷;一個崇尚淡雅,拒絕多愁,一個卻向嫦娥致意,為怨女拭淚;一個要以潔身自好報答秋神,一個卻滿目嬌羞不知對誰傾訴;最後,一個在夕照中亭亭玉立,一個卻在黃昏裡臨風而倚疲憊不堪。寶釵黛玉之間精神上的對立,於此獲得全景似的寫照。
雖然在大觀園內的詩會上這是第一次唱和,但就寶釵和黛玉之間的精神砥礪而言已經達到白熱化的階段。一方面是薛寶釵在賈母、王夫人等家族統治者心目中之地位的扶搖直上,一方面是林黛玉和賈玉寶之間的互相表白心心相印,最後她們在詩歌詠唱中作了決定性的攤牌,一個走向世俗的尊貴,一個走向超凡的孤寂。如果說,薛林之戰的具體過程主要是由敘事呈現的,那麼其最後一戰卻是在詩會上見分曉的。因此,就敘事而言,薛寶釵的那片光輝落實在塵世的勝利上,而林黛玉的那朵彩雲卻飄向了朝霞絢爛的天際。或者說,薛詩的重點落在世俗身份上,林詩的精彩見於該詩本身的詩意。前者是沉穩大度的世俗女子,後者是風流瀟灑的絕代才女。
兩個少女之間的對比是如此的鮮明,以致於對她們詩作的評點也出現了同樣的鮮明的分歧。作為婦女榜樣的李紈讚歎的是同樣具有榜樣意味的薛寶釵之詩,認為此詩「有身份」;而作為風流才女之知音的賈寶玉所認同的卻是林詩超凡出俗的才情,在李紈裁定之後還要求「再斟酌」。聯繫到整個敘事背景,李紈的評判和前面三十五回中賈母對薛寶釵的誇獎正好互相對照,勾勒出薛寶釵在賈氏家族統治者心目中的得分線。這根得分線最後在後面二回中達到頂點,由賈母在巡遊至蘅鞠院時對薛寶釵的高度評價一錘定音。
可見,就敘事而言,白海棠詠唱是薛林之戰的最後一役,這一役的結果則是在三十八回「林瀟湘魁奪菊花詩,薛蘅蕪諷和螃蟹詠」中公佈的。
如果說在白海棠詩詠中薛林之詩還具有均衡對峙意味的話,那麼到了大觀園詩歌唱和那個如日中天的菊花詩會上,林黛玉則以壓倒群芳的絕對優勢成為詩歌皇后。即便內心枯澀如李紈者,也不得不承認林黛玉的三首菊花詩「詠菊」「問菊」「夢菊」「題目新,詩也新,立意更新了」,從而「只得要推瀟湘妃子為魁了」。請看:
詠菊:無賴詩魔昏曉侵,繞籬欹石自沉音。毫端蘊秀臨霜寫,口角噙香對月吟。滿紙自憐題素怨,片言誰解訴秋心?一從陶令評章後,千古高風說到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