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貴族精神和審美定位(4)
第一章 貴族精神和審美定位(4)
這位貴族少女以驚人的才華照亮了整個大觀園世界。且不說她的人生姿態,她的這種存在本身就是對「女子無才便是德」的綿羊道德的蔑視和嘲諷。相對於薛寶釵「停機德」,她所擁有的是「詠絮才」,相對於虛偽骯髒的家族世界,她所傾心的是至死不渝的愛情追求;也正因為這樣的才情並茂,才得以成為賈寶玉的惟一知己。而且,與她的多才相應,還有她特有的敏感銳利,正如王熙鳳對薛寶釵的城府洞若觀火,林黛玉對王熙鳳的種種即興表演全都明察秋毫。鳳姐的翻雲覆雨,在林妹妹眼中不過一套「花胡哨」而已。這與其說是一種智力的較量,不如說是一種心靈的高下。或許正因如此,她才會被薛寶釵的「攻心戰術」所制服。心氣高傲者,以善良為本;故狡猾的薛寶釵雖然在才智上不及林黛玉,但她能抓住對方心地善良的特點,耍弄綿羊道德的技巧擊中豹子的高貴心胸。這似乎是一種有趣的人性鏈環,並且依照五行相剋的規則。王熙鳳克薛寶釵,薛寶釵克林黛玉,而林黛玉又克王熙鳳。豹勝羊,羊勝豹之精神,豹之精神又勝豹本身。或者說,平民社會勝奴隸社會,奴隸社會勝貴族社會,貴族社會又勝平民社會。從某種意義上說,歷史就是以這樣的方式輪迴的。平民是奴隸的剋星,奴隸是貴族的剋星,而貴族又是平民的剋星。奴隸渴望成為平民,平民希望成為貴族,而貴族可為奴隸革命所消滅。當然,革命以後的歷史,則又是向平民社會的緩慢過渡。人類總是在這種生存——創造——審美的三維歷史層面上滑動和輪迴。
正如從襲人到薛寶釵,從探春到王熙鳳,乃是大觀園世界的兩個參照面一樣,從晴雯到林黛玉呈現的是這個世界的主體造型的精神線索。在這條精神線索的橫斷面上,人們可以看到海棠詩社那樣才情盎然的小姐世界,可以看到一批諸如晴雯、鴛鴦、司棋、金釧乃至香菱、平兒等等有心胸有見識的少女群芳,還可以看到諸如妙玉、尤三姐、芳官、齡官等等更外圍的女兒風貌;這群美妙的少女,林林總總,層次分明地組成了既實在又夢幻的大觀園世界,而這個世界的重心則著落在晴雯——林黛玉線索的縱深所指——那塊頑石,神奇的賈寶玉形象上。
作為整個大觀園世界的中心人物,賈寶玉的角色是多重的:如果人們將大觀園看作一個現實世界,那麼他則是塵世和仙界的「通靈寶玉」;如果大觀園被看作太虛幻境似的去處,那麼他在眾多的神仙姐姐之中便是一個濁物;面對園內所有他稱之為水做的骨肉的少女們,他只是一個神瑛侍者;而面對他所傾心的林黛玉們,他則是一個矢志不移的情種;如此等等。正因為如此,所以他有過神遊太虛幻境並且看過金陵十二釵名冊和聽過仙子們演唱「紅樓夢」曲子的經歷,所以他那麼崇敬園內那些聰明靈秀但又地位低下的女孩子,所以他樂於為女孩子哪怕是個不起眼的丫環奔走效勞,所以他會寫出聲淚俱下的「芙蓉女兒誄」,並且在一個沒了林妹妹的世界上懸崖撒手,遁入空門。這個集使者、侍者、濁物和情種於一身的多情公子,其神氣和來歷,在小說第二回中曾被人作過一番十分精要的評說,道是:
置千萬人之中,其聰俊靈秀之氣,則在千萬人之上;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又在千萬人之下;若生於公侯富貴之家,則為情癡情種;若生於詩書清貧之族,則為逸士高人;縱然生於薄祚寒門,甚至為奇優,為名娼,亦斷不至為走卒健僕,甘遭庸夫驅制,——如前之許由、陶潛、阮籍、嵇康、劉伶、王謝之族,顧虎頭、陳後主、唐明皇、宋徽宗、劉庭芝、溫飛卿、米南宮、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雲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龜年、黃幡綽、敬新磨、卓文君、紅拂、薛濤、崔鶯、朝雲之流:此皆易地則同之人也。
或許因為緣自如此不同尋常的來歷,這個人物才具有神奇高遠的品性。他的精純在於,他不善心計,但對薛寶釵的進言抱有本能的反感,對花襲人的舉上懷有本能的疑竇;同樣,他的乖張在於,不願為家族的延續承擔任何義務,堅決拒絕讀書躋身經濟仕途。他是大觀園少女們最為知己的朋友,也是大觀園外面那個男權世界最為徹底的叛逆。他會得到純潔如檻內人妙玉或是剛烈如情小妹尤三姐那樣奇特少女的好感,但面對以賈政賈赦為首的男人世界他就是沒感覺。遺憾的只是,儘管他一再企圖扮演整個大觀園女兒世界的守護神,但他卻誰也保護不了。他眼睜睜地看著晴雯司棋那樣的女孩被攆出致死,眼睜睜地看著身邊的姐妹們泣別遠嫁,乃至眼睜睜地看著由家族操縱的婚姻拆散和逼死他的心上人林黛玉。如果說這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貴族,一頭高貴無比的豹子,那麼他只具備豹的高貴精神,而不具備絲毫豹的博擊能力。也即是說,所謂貴族一詞,在賈寶玉形象不是搏戰的而是審美的;不是意志的,而是靈魂的。所謂乖張所謂愚頑,不在於進取而在於拒絕,不在於西緒弗斯式的推石上山,而在於無動於衷地看著石頭從山上滾下去。總之,這個形象如同一聲悠長深遠的歷史喟歎,一聲孤獨淒絕的臨峰長嘯;這既是整個大觀園世界的靈魂,也是此中所有少女們的命運遭際的見證。所謂「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詩魂」,正是這個形象的意境寫照,孤獨,淒楚,絕望,無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