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曜孫:《續紅樓夢未競稿二十回》第十五回
單說寶玉來至寶釵房中,鶯兒等伺候洗漱、添香、倒茶、卸妝。寶釵道:「你如今竟不比從前了,也會周旋應酬。」寶玉道:「我幾時會周旋應酬?」寶釵道:「你自從去年回來,陪了我大半年。現在林妹妹來了才幾天,你們生死纏綿,想來話也還沒有說完,怎麼就急急的到我這裡來,這不是恐怕我有什麼意思,特地的來周旋一回麼?」寶玉道:「不瞞姊姊說,這幾日忙忙碌碌,實在的話也沒有好生的說。昨日妹妹催我到青棠那去的,今日又催我到姊姊這裡來。我原曉得姊姊必不以為然,無奈妹妹不依,後來青棠又勸著,說他要同妹妹說話,「你且去幾天回來,我再去與姊姊細談。」我才來了,並不是我周旋應酬。」寶釵道:「不是你周旋,就是林妹妹周旋了。」寶玉道:「這也不是周旋。姊姊同林妹妹本來相好,林妹妹覺得撇了姊姊,心上不安似的,這也是出於至誠。」寶釵道:「青棠同妹妹天天在一塊,有什麼話一定要今兒說,你可曉得?」寶玉道:「略曉得點大譜兒,回來細細告訴姊姊。」兩人寬衣睡下。鶯兒放了帷幔,掩門而去。
天明,寶玉見寶釵尚未睡醒,悄悄起來,取床夾被替他蓋好,穿衣下床,輕輕開門,走到麝月們房裡。見麝月、鶯兒都未起來,又到秋紋、五兒房裡,見五兒將醒未醒,正在翻身。寶玉坐在炕沿上,五兒一翻身,見了寶玉,失驚道:「怎麼二爺一早跑到這裡?」寶玉道:「奶奶還未睡醒,我不愛睡,所以悄悄的起來。天還早,—你再睡一回兒。」五兒道:「我也睡醒了,二爺請出去,讓我起來伺候。」寶玉道:「我坐一回子,你也躺躺。」五兒道:「二爺在這裡,我也睡不穩,我要起來,」寶玉道:「我替你披衣。」五兒連忙道:「二爺使不得,我不起來。」說著,叫道:「秋紋姊姊!憊不醒!二爺都起來了。」寶玉道:「他還沒「有醒,何苦吵醒他!」秋紋剛剛醒,看見寶玉,說道:「二爺幾時來的,這麼早!」五兒道:「你瞧瞧太陽多高了!」說著,坐起來。寶玉替他披上裌襖,下炕來。秋紋也跟著起來。五兒出來,叫了臉水。寶玉道:「就在這裡罷,到那裡去恐怕驚醒了奶奶。昨兒晚上奶奶不大舒服,今兒讓他多睡一回兒,·到底病綁還沒大復原。」五兒道:「可不是!這幾天勞碌著了。本來病了這麼一大場,又好些時沒有吃藥,只怕還要吃些調補的藥才好。」
寶玉盥漱畢,走到寶釵房裡來。鶯兒、麝月都已起來。到床上看時,寶釵尚自酣臥,遂坐在床頭。一回兒,寶釵醒了,道:「你起來了。」寶玉道:「我起來好「回兒,姊姊身上覺得怎麼樣?」寶釵道:「覺得懶得很。」寶玉道:「姊姊今兒不要出去了,我替姊姊回一聲,你養幾天。我叫人把從前吃的藥單子送去改改,再吃幾、劑藥。」寶釵道:「藥是不去再吃他了。我依你,歇一天不出去就是了。」說著起來。寶玉掛起幔子,鶯兒上來伺候。
寶玉吃了點心,到王夫人處請安。卻值賈政起來,尚未出去。黛玉、、李紈、平兒都已到那裡。寶玉請過安,回說:「寶姊姊身上不大舒服,不能出來替老爺、太太請安。」王夫人道:「想是這幾天又累著了,叫外頭請大夫去。」寶玉道:「寶姊姊說r不過累著點子,不必請大夫吃藥,過」天就好了。」王夫人道:「既如此,且等他歇一天。要是明兒還不好,再請大夫去。」寶玉答應著。王夫人道:「從來說新房不可空,你怎麼就跑出來了?」寶玉道:「妹妹再三的叫過來的。」王夫人道:「你們姊妹原相好,但這新月子裡,你。也不必太拘。」黛玉忙站起來道:「因為寶姊姊身上還沒大復原,陪著說說話兒,到底好些。」賈政道:「今兒是柳二哥的姑娘要到不是?一切都料理妥當沒有?」王夫人道:「都料理了。回來我帶著珠兒媳婦同林丫頭接待他在梨香院暫住,等他搬了新宅子,我再去拜他。」賈政點頭,站起身,出外去了。
黛玉等退了出來,同到寶釵處。見寶釵倚枕靠在床上,徐徐起身。黛玉坐下,道:「姊姊身上不舒服,想是累著了。本來晚兒談了一整天,我也覺得累了。」寶釵道:「妹妹如今身子竟比我好多了。我這一場大病,把人竟病鋇了。我想青棠是個仙人,要請他使點仙法,替我治一治才好。」黛玉道:「我回來叫他來。是他一天的話,把姊姊聽累了,罰他來治好了,不然不依他。」大家都笑了。寶玉道:「我去找他來。」走到瀟湘館,見紫鵑在堂屋裡。寶玉道:「青棠呢?」紫鵑道:「我們兩人一塊兒陪著奶奶的。寶玉笑道:「說些什麼?紫鵑一笑,暈紅滿頰,道:「你問他去。」寶玉笑道:「你難道沒有聽見?」紫鵑怔了一回,道:「我睡著了,我沒有聽見。」寶玉道:「姊姊不肯說罷了,何必哄我!」紫鵑道:「聽是聽見了,也不懂,也學不上來。」寶玉道:「姊姊聰明人,怎麼說不懂?」紫鵑道:「老實告訴你罷!昨兒說了一夜,通沒有睡,今兒人都困的很。他那些話忽然天上,忽然地下,怎麼能懂!你們想來說過了的,盡著問我做什麼呢!」寶玉道:「姊姊歇歇去罷,妹妹渾豎有人伺候,今兒有客來,要忙半天哩。」紫鵑道:「也不怎麼困,姑娘真是大好了,竟一點不睏倦。聽說你晚上不睡覺的,你們兩個真是天生一對兒。」說著,微微一笑。
寶玉攜著手來至後邊。見青棠獨坐室中,起來讓坐。寶玉挨肩坐下,道:「昨兒姐姐同妹妹竟夕之談,我問紫鵑姊姊,一句多不肯說。」青棠笑道:「紫鵑姊姊昨兒累了,我是省得一遍一遍的說,所以拉著他一塊兒。小姐天分絕人,透徹了悟,紫鵑姊姊還似信不信的哩。」紫鵑道:「我是愚蠢凡人,怎能比姑娘!你不要嫌煩,我還要細細的問你,要好好的教我,我或者可以明白些。」青棠道:「不妨,我們早晚得空再談。」向寶玉道:「昨兒是得意的。」寶玉道:「真不出姊姊所料。寶姊姊今兒身上不舒服,」妹妹說是姊姊昨兒一天的話說景了,要請你去治好了才罷。」青棠笑道:「這真該罰我,倒不是說多了話,倒是少說了一句話。不妨,我就去看—看。」紫鵑道:「我也同去。」青棠道:「屋裡沒有人,你也歇歇,我替你說請安就是了。」二人同著到寶釵處。剛要坐下,鶯兒來回道:「外頭說柳二爺到了,請二爺呢。」
寶玉即更衣出來,到賈政書房中。見賈璉、賈蘭、賈環陪著湘蓮說話,。寶玉與湘蓮拉手問了好;寶玉道:「二哥來得甚快。」湘蓮道:「我搬的日子已看定了,明兒恐怕錯過,所以匆匆先將家姑母、捨表妹接來,再去料理一切。」寶玉道:「還要料理什麼事?」湘蓮道:「家姑丈在日,薄有田產,自己沒有兒子,過繼了個侄兒,娶了媳婦。這媳婦與家姑母不大合得來,所以家姑母不願意與他同居。姑母親生有個妹子,今年十六歲了—家姑母的意思,將田產房屋全交與嗣子執掌,但留住的臥房,預備姑母回去祭掃居住。此外,除隨身衣服之外,一概不帶,所有田產,酌量提出一分,為將來妹子出嫁之用。嗣子倒一一遵依,那媳婦竟不能依,費了許多口舌還未明白。我勸家姑母不消要他,將來妹子應怎樣出嫁,都是我的。家姑母又不依,說「這女兒是我親生的,怎麼這傢俬我就一毫無分!」依那媳婦的意思,不但田產不肯提,連姑母妹妹的隨身衣服行李都不許帶才好,蓮我也無從勸說。還是嗣子說「到親戚人家去怎麼連衣服鋪蓋都沒有,成個什麼樣子!」族中又有幾個長輩也說「這斷使不得」,這才罷了。」賈璉道:「這東西如此可惡,何不告他?」寶玉道:「依我看來,二哥你的主意是的,還是勸姑母不要那點田產罷了。這媳婦想是十分不孝,嗣子不能正抬,」也不是個好人。將來不要理他就完了,何必累贅呢!」湘蓮道:「原是如此。還要等家姑母氣平了再勸他。」
賈璉道:「聽說提學初三開考,老弟,你喬遷之後作連科哩!場期近了,我們要緊吃喜酒哩。不要緊的事,且撂開。」湘蓮道:「這麼快,連客都不能請了!」賈璉道:「這是向來沒有這麼遲的。因著學台病筆了,補放新學台接著考?這才壓到這時候。你等高中了一塊請客,豈不又省事又熱鬧!」正說得高興,湘蓮的人來說道:「姑太太到了,行李都來了。」賈璉派人招呼,請入梨香院。
寶玉同了湘蓮等到梨香院門口,迎接進去,復又上去拜見。湘蓮行著[禮]說道:「這是賈府的璉二爺、寶二爺、環三爺、蘭哥兒,與侄兒骨肉至好。」寶玉跟著賈環一齊行禮。見一位四十多歲的太太,相貌與湘蓮相像,甚是嫻雅,還了禮,說道:「舍侄承各位老爺提攜,我正要道謝,就過去給老太太、太太們請安。」寶玉說:「家母已恭候多時;請姑母歇息一回,再請過去。」大家退了出來。」寶玉見湘蓮忙忙碌碌的,不便久坐,便說道:「回來我們再談。環兄弟,你幫著二哥料理。」賈環答應著。
寶玉回來到寶釵處,換了衣服。見寶釵與青棠在炕上促膝傾談,便道:「姊姊吃什麼沒有?身上覺怎麼樣?」寶釵道:「吃了。我本不怎麼,躲一天懶,省得陪客。這回兒也快要吃飯了,你吃飯沒有?」寶玉道:「我就在這裡吃罷。你們只管談,我不打你們的岔。」寶釵[道]:「你來了,我們不談了。」青棠微笑。寶釵道:「其實你還有什麼不曉得的。」青棠道:「方纔說的是二爺不曉得的。」寶玉道:「什麼?」寶釵笑著向青棠道:「不要告訴他。」青棠含笑點頭。寶玉道:「你們既不談,倒不如吃飯罷。等我去了,你們談一晚上。」寶釵道:「真個的,妹妹!你不嫌髒,今兒在這裡歇。」青棠道:「我是不拘那裡都好。二爺呢?」寶釵道:「二爺找新人去,今兒再不容他在這裡了。」青棠笑道:「我就陪姊姊,姊姊你把鶯兒姑娘也叫來,一塊兒說話熱鬧些。」寶釵道:「也好。」
寶釵叫鶯兒拿飯,兩人同在炕上吃了。寶釵又奉了青棠三杯酒。寶玉道:「我去了,你們盡著暢談罷。」走到五兒房裡,五兒不在房中。剛欲出來,」見秋紋進房來,說道:「二爺你見那柳家的姑太太沒有?好個大家模樣兒;不像個屯裡人。那位姑娘長得也好。」寶玉道;「我見了姑太太,沒有見姑娘。來了幾時了?」秋紋道:「來了好一會兒。太太、三姑娘陪著吃飯,二奶奶們都在那裡伺候。」只怕還要到這裡來哩。」寶玉道:「太太只怕還留吃晚飯罷?」秋紋道:「這回子多早晚才坐下;吃完怕不就晚了,還吃什晚飯呢!」
說著,五兒也來了,說道:「你們說知己話兒,我不該闖了進來。」寶玉一笑。秋紋道:「你又來嚼舌了!你聽見了什麼體己話?」五兒道:「聽見了還好……」秋紋道:「早上你們在被窩裡說了這半天,才是知己話哩。」五兒著急道:「你這是說的什麼話!你才在被窩裡說知己話哩。」秋紋道:「我是你叫醒的。醒了就起來了,怎麼倒說我呢!」寶玉連忙勸道:「玩笑不要認真。總是我來了,不是這個多心,那個多心。」五兒道:「你聽秋丫頭的話,說的這麼好聽。叫人家聽見了,不知成了什麼了!」寶玉道:「其實沒有什麼,他原是慪你玩。就依他那麼說,也沒有什麼。我昨兒倒同奶奶在被窩裡說了一夜的知己話,你們怎樣不說呢!」兩人都紅了臉,笑道:「二爺這說得更好了。」寶玉道:「我告訴你,奶奶今兒邀了棠仙晚上說話,這才是體己話呢!你們何不去聽聽?」秋紋道:「棠仙同奶奶談的什麼仙人,什麼聖賢,我們不懂,誰要聽他!」寶玉道:「今兒不是那些話了,好聽得很哩。」五兒道:「二爺怎麼曉得?」寶玉道:「我聽過的才曉得。我聽奶奶說,叫鶯兒去陪著,你們何不也去聽所。」五兒道:「奶奶不叫我們,我們怎麼去!」秋紋道:「我們等鶯兒進去了,悄悄的在幔子外聽,就怕聽不明白。」寶玉道:「我同奶奶說,叫你們都去聽就是了。麝月姊姊呢,你回來也悄悄的告訴他。」五兒道:「二爺今兒也在這裡歇?」寶玉道:「奶奶要同棠仙談說,所以不要我在這裡。我回園子裡去。」秋紋道:「瀟湘館地方雖好,到底不寬敞,不如這邊好。」寶玉道:「那時候原因為奶奶沒有全好,新奶奶又愛這屋子,所以暫時擠著。大約滿了月就要搬過」來的。」說了一回,寶玉換了衣服,出去請柳湘蓮,陪著吃飯。
席散進來,到王夫人處。賈政也進來,說了幾句話,到姨娘房中去了。王夫人說:「柳姑太太為人甚好,那女兒長得也齊整。到底是大家出身,雖住在屯裡,沒有一點子屯裡的氣。」又說:「講起他那兒子、」媳婦來,真可恨,竟有些像那蟠兒的媳婦。天下那裡生這種人!」黛玉道:「柳姑太太說著很生氣。其實,在這種人,不過貪這點子田產。隨他去,不要他,就完了。」寶玉道:「可不是!我同柳二哥都是這麼說。回來請太太勸勸,省得再鬧些口舌。柳二哥場事忙得很,也沒有功夫再鬧這些。」
王夫人點頭。又道:「寶丫頭怎麼樣?」寶玉道:「好了,不怎麼樣。吃了飯同棠仙說著閒話,明兒就好出來的。太太明兒過梨香、院去不去?「王夫人道:「我打算等他搬過去了,再去拜他。明兒你們去送送,道個喜。後兒我帶著媳婦們去。」李紈道:「後兒是林妹妹回九。」王夫人道:「林妹妹新媳婦,本可以不去。過了回九,提另走一趟就是了。平兒,回九的事都料理了?」平兒道:「都料理了。不知林妹妹還是當天回來呢,」還是要住幾天?」工夫人道:「新月子自然要當天回來的。」又道;「我也乏了,你們各自歇去罷。」大家退了出來。
寶玉同了黛玉到寶釵處走了一走,又向青棠耳邊說了幾句話,青棠笑著點頭。回到瀟湘館,紫鵑伺候黛玉卸妝更衣,各自散去,二人就枕。寶玉道:「妹妹談了一夜,又忙碌了一天,倒不睏倦麼?」黛玉道:「這回子也覺有些倦了,我們睡罷。」寶玉道:「寶姊姊的身子竟不如妹妹多哩了。」黛玉蠓嚨答應。寶玉便不再說話。看著黛玉的睡態,想起古人詠美人的濤來,竟無一句可以形容這態度。想自己做一首詩,也覺總難描寫。合目凝神想了一」會,又細細賞鑒了一回,心中覺有萬分得意。天明起來:寶玉到湘蓮那邊,送他搬人新宅。吃了酒,談了一天。」
黛玉請安後,同寶釵到屋裡談了一回,說道:「我要找大嫂子說話去;」寶釵道:「說什麼話?」黛玉道:「就是我兄弟要求親的話。姊姊想來曉得的。」寶釵道:「恍惚聽見說的是喜姑娘,這晌大家都不提了。喜姑娘近來也三天兩天的不好,我正摸不著原故。」黛玉道:「原來姊姊還不曉得。喜姑娘有幾天沒見他,我們看他去。回來再找大嫂子。」說著同到王夫人對房,見喜鸞躺著,頭也不梳,勉強起來讓墜。黛玉道:「妹妹怎麼不舒服?」喜鸞道:「想是涼著了。乍寒乍熱,好幾天不能吃什麼,人也撐不住。」寶釵道:「吃藥,沒有?」喜鸞道;「太太說且養幾天。」寶釵道:「前回瞧我的那大夫就很好,該請他來瞧瞧。今年天不冷,怕是時氣。」喜鸞默然。黛玉見喜鸞懶待說話,便道:「妹妹躺著不要動,再來看你。」起身出來。向寶釵道:「這事我正要請教姊姊哩。」
二人同至李紈處,見李紈帶著素雲、碧月幾個丫,頭在那裡翻箱子,寶釵道:「大嫂子忙得很,我這兩天又沒有能來幫忙。」李紈連忙讓坐,說道:「也沒有什麼忙,總是些瑣瑣碎碎的事。」黛玉道;「本來吉期近了,我們不但不幫忙,還來打你的岔。新房想來收拾好了,我們瞧瞧。」李紈道:「就在那邊。」三人過去看時,尚未鋪設全備,復至李紈房中。
黛玉道:「我為我兄弟的事來求大嫂子,不知說過了沒有?」寶釵道:「我還不曉得,大嫂子你先告訴我。」李紈道:「我這一向忙得忘前失後,總沒有空同你談。真是夢想不到的奇聞……」遂將寶玉所述瓊玉的話,細細說了,道:「我要與四姑娘說。見於他,我就覺得難說,,所以還沒有說。」寶釵道:「這真意想不到。這位兄弟的奇處,大約不在我們那個之下了。」李紈道:「寶玉就說「服了他」,他再沒有這種心思。想來林妹妹的令弟,原應該迥不同人的。」黛玉道:「我的意思,就要請大嫂子同四姑娘說一說。我明日去,我兄弟必要纏我有個回信,也好叫他息了妄念。」李紈道:「妹妹!憊是你同他說得來些。」黛玉道:「是我自己兄弟,怎好自己說!「況且太太告訴過大嫂子,也要回太太的話的。」寶釵笑道:「大嫂子!我們同去說,去碰個釘子亦沒有什麼。天下事料不定,既有這意想不到的,恐怕還有意想不到的,也未可知。」李紈道;「我們把三姑娘,平丫頭找了同去。」寶釵道:「也好。」李紈叫素云:「去請璉二奶奶同三姑娘,到四姑娘那裡說話。我們都在那裡。」說畢,同人園中,到櫳翠庵來。
惜春迎著讓坐,李紈道:「到這裡竟是別一世界。」寶釵道:「今兒我們來替四妹妹道喜的。」惜春道:「寶姊姊說到那裡去了!我有什麼喜!」寶釵道:「你有閤家夢想不到的大喜。」惜春道:「寶姊姊今凡那裡這麼高興!」寶釵道:「你這大媒怎麼不開口嚇?「李紈道:「這倒不是玩話,我是奉太太的命,又是林妹妹的托,故而大家同來。」遂將「瓊玉向老爺求親,老爺同太太商量,太太叫問問你的意思」,以及寶玉所述的話,一氣說了一遍,又道:「我是愚人,有一句說一句,並沒有添一個字改半個字,也沒有我半句在裡頭。姑娘意思怎麼樣,告訴我,我照樣的回復太太去。」寶釵不等說完,笑道:「這不像做媒,倒像敘口供似的。」黛玉道:「這原是我兄弟的妄想,但念他卻發於敬慕的至誠,並無一毫別念。四妹妹的高尚絕俗,我們大家都久已知道,所以大嫂子方才說話,原曉得四妹妹必不以為然。我因為你曉得我兄弟並無別念,卻也是個絕俗的人,所以不得不把他的意思替他達到。」惜春默然不語。寶釵道:「四妹妹,你同林妹妹是最好的,他的話斷不肯賺你的。若是別人,我斷不敢恭贊一詞,林妹妹說他兄弟既然如此誠求敬慕,豈是尋常世俗人才,似乎不必固執。」
正說著,入畫報道:「三姑娘、璉二奶奶來了。」大家站起來讓坐。平兒道:「我有點零碎事,耽擱了一回。那曉得走到這裡,三姑娘還在我後頭。」寶釵道:「今日媒人聚會,有這些人,想來不怕打斷腿的了。」探春道:「你們說得怎樣了?」寶釵道:「才做了個起講哩。」平兒道:「我們多知道四姑娘立志要成佛的人,這紅塵中的話,所以不敢來說。前兒太太吩咐了,我也沒來。但這事不比別家,求得虔誠的很,不曉得四姑娘可肯通融?」探春道:「二哥哥要想成佛,:還是回來了。四妹妹也說他是的,二哥哥也說四妹妹不,必出家。,依我看來,。這佛不成他也罷。」惜春仍是默然。
黛玉見他心上沉吟,面無慍色,便道:「我也同兄弟說過,四妹妹不比別人,他的意向我是深知,不是浮慕清靜的人,不如還是喜姑娘罷。他說四妹妹是仙佛中人,他要奉為師賢。或者能鑒他這番誠意,若竟不能,原是無可勉強,惟有終身虛此正室,謂之命薄緣慳罷了。妹妹,你意下如何?大家都是相好姐妹,不妨說了,省得再來攪你。況你既是仙佛中人,更不必拘世俗兒女態了。」
惜春停了一回,徐徐的說道:「我是自知命薄,生在這繁華富貴之中,又沒有享受繁華富貴的福分。大凡人家所能的事,我沒有一樣能的。世間所爭所好的事,我沒有一樣好的。我這個人真是無可安放,無可歸束,所以只得乞憐仙佛,歸人空門。若說成佛成仙,我何敢作此妄想。方纔這些話,想來姊姊們不是同我玩,但我還不解瓊兄弟何取於我;而忽作此想?」黛玉道:「我兄弟敬慕的意思,方才都已說了,難道妹妹還不信?別人不敢說,我這兄弟年紀雖小,卻十分誠實。講到他才分呢,不及寶哥哥。若講情性至誠,比寶哥哥還要強些。至於識見議論、胸襟氣度,卻又與寶哥哥不同,別是一路。」寶釵道:「即如妹妹出閣。我聽見說,瓊兄弟苦苦的將田產分了一半,姐弟兩個你推我讓,哭了一天。這就不是尋常性情了。」黛玉道:「這是真的,我看他哭得可憐,只得依了他。「難為我那姨娘,也幫著苦苦的讓。」李紈、平兒、探春齊道:「林姑娘的話,再不錯的;他可以力保,四姑娘還有什麼信不過!就這麼定了罷。我們回太太去。」惜春道:「嫂子們想還沒有吃飯?」李紈道:「真要吃飯了,你又不留客。」乎兒道:「大嫂子才做媒人,倒想詐酒吃了。」黛玉道:「都到我那裡吃飯去。」說著,攜了惜春道:「我幫你送客。」叫:「入畫姑娘!你拿你們姑娘的碗箸去!」一同出來,到了瀟湘館。各人隨意行坐,黛玉一轉眼不見惜春,問翠簣道:「四姑娘呢?」翠簣道:「後面去了。」黛玉笑向寶釵道:「姊姊說的不錯,這事真有幾分呢。」李紈只是搖頭。黛玉道:「四[姑]娘找青棠去了,我們都不要去聽,讓他們說話。」叫翠簣到後面,把紫鵑們都悄悄叫出來,不要驚動四姑娘。翠簣答應進去,紫鵑、翠簣幾個人都陸續出來,黛玉叫傳飯,問紫鵑道:?四姑娘同青棠說話不是?」紫鵑道:「四姑娘一進去,就找了棠仙,關上房門說話,一些兒聲氣沒有。」黛玉點頭。
李紈、探春、平兒都笑道:「我們都糊塗了,早該請棠仙說去,豈不省事!」黛玉笑道:「他如何能說!」這回子卻用著他。我們說來說去,總說的是世上的話。他說幾句虛無縹緲的話,只怕四姑娘倒愛聽呢。。」寶釵點頭道:「是的。」一回兒,擺了飯,還不見出來。黛玉道:「我們忍著餓,等他一等。」大家又說一回喜事的話。
青棠同惜春出來,李紈道:「你們好談,把我們都餓壞了。」於是大家吃了飯,散坐喫茶。惜春道:「嫂嫂、姊姊們才說的話,依著道理,原沒有問我的理。因為我執意出家,所以老爺、太太也問起我來。我這回子爽利要說句越理的話,嫂子、姊姊們不要笑我,怪我。並不是不信嫂嫂、姊姊們的,因著這關係自己,也關係人家,恐怕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向黛玉道:「竟要請你們瓊兄弟來,我同他當面說幾句話,等他同姨娘、太太也商量商量。不要年輕冒失,一時高興,將來彼此無量…」李紈聽了,搖著頭,不開口。黛玉道:「這個容易,妹妹肯同他面談,他正要求教。況且是個小兄弟,又見過的,又怎麼妨礙!。我明兒回去,就帶他來。但不知妹妹要說什麼,可好先說我聽聽。」惜春道:「明兒總是大家聽見的,何必先說呢!」寶釵道:「我們來揣摹揣摹,約莫著是什麼。」青棠盡著笑。惜春道:「請嫂嫂們就回老爺、太太,就請瓊兄弟在太太那裡,我過去就是了。」
寶釵想了一回,道:「這竟無從揣摹。林妹妹絕世聰明,必能猜著。」黛玉道:「這個如何猜得著!連這話我也沒有料得著,那裡還能猜到那個話!」」惜春道:「沒有別的。依林姊姊說,.瓊兄弟的意思,竟是明知我是個廢物,一定要;他果然如此,必是有一定的緣法。瓊兄弟必定有些根基。所以我問棠仙,棠仙雖說極有根基,但這根基的深淺,同那這輩子能夠成就這根基不能夠,」恐怕林姊姊也不能曉得。所以必要當面一談,也顧不得叫人家笑話。那些俗人,他就笑話我,也於我無干。」寶釵道:「人家這麼敬慕你那個還笑話你呢!要之,你們這兩位,也是天生一對的奇人,有一無二的。我雖猜不著你要說什麼,我倒能拿穩此事必成哩。」黛玉道:「這根基的話,連我也真不懂得。」惜春站起,告辭回去。大家又稱奇道怪了一回,各自散了。
惟寶釵拉了青棠進黛玉房中,三人促膝談心,丫頭們倒了茶,到外間伺候。黛玉問青棠道:「四姑娘同你說了些什麼?」青棠道:「四姑娘告訴我少爺求親的事。四姑娘也詫異說:「天下那裡有這種人!」我說:「天下人像少爺這樣,原是沒有的。稍差一點的,怎說沒有!」我將少爺的情形細細說了,四姑娘說:「竟是真的?」我說:「我怎敢說謊!」四姑娘還是躊躇,我道:「四姑娘,因緣固不能逃。況且彼此功力根基合則兩全,離則兩散,你倒不要堅持太過了。,四姑娘才說:「根基到底如何?」我說:「四姑娘要不信,何不自己問問、瞧瞧!」四姑娘說「我是最信服你的,然這事關係、大了,我竟要問問。況且傳述的怕有遮掩。」我們少爺還有甚說,同四姑娘一談,這事就完了。」寶釵道:「這話我就不大很了了。」青棠道:「四姑娘的功力已很好了,將來要大成就的呢!」黛玉道:「這也是瓊玉的造化。」向寶釵道:「姊姊昨兒談到什麼時候?」寶釵道:「三更天我便倦得狠了,棠仙同鶯兒又談了一回,妹妹是透徹的了。」黛玉道:「也沒有細談。」寶釵道:「我還沒有頭緒哩,今兒還要請他去。」青棠道:「過一天再去罷,今兒三爺恐怕要去呢。」寶釵道:「正是,妹妹我同你說,我們相好姊妹,把那些世俗周旋的故態要一概去掉才好。你這回子新月子才幾天,怎麼把他推出來!今兒我們說明白了,你且滿了月再說。今兒我一定要請棠仙去,等我們把話說完了,才放他哩。」黛玉道:「姊姊向來待我親妹妹似的,我有什麼世故周旋呢!不過彼此輪著說說話兒。今兒姊姊身上想來還沒大好,等青棠陪姊姊就是了。至於新月子的話,真是世俗的習氣,姊姊也拘這些!」寶釵道:「棠仙!我們去罷。妹妹,你還出去不出去?」黛玉道:「我們同去。」同到王夫人上房。
王夫人道:「方纔珠兒媳婦說的四姑娘的話,,真是誰都估不到。你明兒回去告訴瓊哥兒,等請他會親,順便進采就是了。「黛玉道:「正要請太太示下。」王夫人道:「老爺說是他哥哥既不管,我們只好依他。橫豎至親常來往的,內裡說話,也傳不到外頭去。回來我同老爺、同你幾個人在這裡看他們說話,家人,媳婦通叫開,省得傳說。」黛玉答應著。寶釵道:「我倒要聽聽。」王夫人道:「你們要聽的,悄悄在屏後聽就是了。你們早些歇歇罷,他們多叫回去了。」黛玉退出,與寶釵各自回房。
到已晚時,寶玉方進來說道:「今兒一日不見。」黛玉道:「今兒在柳二爺那裡哩。」寶玉道:「整整吃了一天。他那裡房屋倒很好,客人不多,倒不好就散;老爺都坐了半天。」黛玉道:「我們是說了一天。」寶玉道:「說什麼?同那個說?」黛玉將日間的話一一告訴,寶玉道:「這連我也不懂。這好了,有些意思,大約可以望成了。幾時來呢?」黛玉又告訴王夫人的話。寶玉點頭,歎息一回,道:「棠仙在屋裡麼?」黛玉道:「你沒有到寶姊姊那裡去?」寶玉道:「沒有。」黛玉道:「棠仙在那裡哩。」寶玉道:「想是寶姊姊拉去的。」黛玉點頭。寶玉道:「妹妹明兒回九,早些吃飯歇著罷。我是不吃飯了。」黛玉道:「今兒午飯吃遲…這回子還不覺餓,吃點稀飯算了罷。」叫紫鵑拿稀飯去。
紫鵑答應,將稀飯取來。黛玉又把寶釵的說話告訴,因說,道:「寶姊姊那裡倒不可大意;譬如我們一天不見,我是惦著,寶姊姊也是惦著。你到寶姊姊那裡去了,我斷不怪你。你到我這裡來,沒有到那裡走走,他心上惦著你,你反不拘著他,恐怕他說是你冷落他,也顯得你心上分了厚薄。要曉得,寶姊姊待你的心與我一樣,只怕還要切些。此時寶姊姊見你我因緣成就,他也欣然,既不妒我,又不怨你,這是寶姊姊的好處。然我估量著,那心上必有一種不熨貼、不悔洽、說不出的情形,你不可不體貼。為什麼呢?他存了個我們的情意比他深的意思,他要防我把你的,心都籠絡住了。你既心向於我,必不能再向著他。將來徒有夫妻之名,究無恩愛之實。他要爭又不好,不爭又過不去。近又不好,遠又不好。這是大難為情的。叢前寶姊姊病了,,焉知不是為此!這回子身子總不大好,究竟還是心上這些緣故。你若能體貼著他,」他更心上安了,不至再生出別的猜慮來,身子也就好了。至於我與你,還有什麼說的!不但心心相印,你便偏向著寶姊妹,我也只有喜歡,斷沒有別的意思的。想來你也知道,我們兩個心久已並成了一個心。寶姊姊現在還是獨是一個心,必要把他的心拉過來在咱們一塊兒,化作一個心,這才是長久的道理。你往後務必在寶姊姊身上留點神,我這裡倒不必留神。我不比從前的小性兒。你若是在我身上留神,倒反生分了。古人朋友相好,尚且彼此忘形,豈有我們連「忘形」兩字多夠不上麼?」寶玉道:「妹妹這話,真是一番苦心。寶姊姊待我原是好的,他若是疑咱們有異心,那就是他糊塗了。」黛玉道:「這原是我估量著,就果然疑咱們,也怨不得他。我們平心而論,你到底是待我好,還是待寶姊」姊好?」寶玉默然。
黛玉道:「你既知道寶姊姊待你好,你也應該如分而償。古人說的;得意一人是為永畢,失意一人是為永訖」,他也[好1容易才歸了你,你若不一心向他,叫他[向]誰呢?你將來把我的心也要細細告訴他,」估量他也未必再疑我。能夠三人一心,扶助著你,豈不是全美的事。就是將來姬妾丫頭們,也就要拿實心對他,不然叫人家[怎]把真心向你?毋論十人百人,總要歸並一個心才好。」寶玉歎息道:「妹妹這話,想來后妃的德行也不過如此。我先拜服了,依著妹妹留神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