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曜孫:《續紅樓夢未競稿二十回》第七回
卑說周瑞家的同了紫鵑來接黛玉。周瑞家的次日即告訴周瑞等,先將到後情形,及林姑娘答應進京,並無推托。先寫稟帖寄京,俟定了行期,再行具稟等語。紫鵑即在黛玉房中住了。因房子太擠,將小丫頭搬住廂房。紫鵑亦帶些禮物送青鸞、翠簣等及媳婦們。
那日;黛玉在舒姨娘房中說話,青棠拉了紫鵑到裡間說話。青棠道:「你同姑娘說了一大些沒有要緊的話,要緊的一句都沒有說,這是為什麼?」紫鵑道:「什麼要緊的?」青棠笑道:」你這麼個人,怎麼忽然向我裝起糊塗來廠紫鵑呆了,道:「我竟糊塗了!並不是裝糊塗。好神仙!請你指教我罷。」青棠道:「寶玉的活,你怎麼一句不提?」紫鵑道:「這個話麼,我本要說的。因為說話的時候總有人在跟前。再者,從前在園裡時,我提這一兩句話,碰了姑娘的釘子,以後我們再不敢在姑娘跟前提一個字。姑娘的脾氣,我還摸不著麼!原想這幾天得個機會,或者姑娘問及,我再說的。」青棠笑道:「你真傻了!這麼著,怪不得把你們姑娘慪得九死一生了。要是我在跟前,你姑娘病都不得病哩。我告訴你,不必等什麼機會,今兒晚上,你就將你所見聞的詳詳細細的盡情告訴。你愛怎麼說怎麼說,包管你不碰釘子。你不信,我本向來晚上陪慣小姐的,我同你一塊兒,你當著我說,若小姐給你釘子碰,你就推我。」紫鵑道:「沒人在跟前還恐怕碰哩,再有人在旁邊聽著,怎麼說得呢。」青棠道:「別人自然不便,我不比別人,你姑娘不向你說的話,獨肯向我說的。你不曉得,這一晌你姑娘記掛這事的很,所以我告訴你,你再不提,你姑娘就要怪你了。」」紫鵑答應著。
到晚,青棠與紫鵑同陪黛玉。黛玉道:「妹妹!你這兩天說話亦乏了。」紫鵑道:「並不乏,我還有些話,要告訴姑娘哩。」青棠道:「我也要聽聽。」黛玉道:「你還有什麼不知道的!憊要聽廠青棠道:「我不知道的多著哩。」紫鵑遂從黛玉病中說起,鳳姐如何設計,如何一概瞞著,寶玉如何糊塗,姑娘如何忽然得病,老太太如何冷淡。後來寶玉聽見人賺他,說娶得是林姑娘,他登時就清楚了。及至拜堂的時候,如何叫雪雁去攙扶,如何寶玉知道了吵著不依,口口聲聲嚷著「要還我個林妹妹」,又道:「林妹妹也病著,想來也要死的,不如把兩個病人放在一處,死了也好一處停放。」「吵了些時,鬧得人事都不知了。那時姑娘已經……」說著,便頓住口。
黛玉已聽得盈盈欲淚,忽然紫鵑住口,便道:「為什麼不說了?」青棠推他道:「沒有忌諱,只管說。」紫鵑道:「那時姑娘已經不在了。寶姑娘便告訴了寶玉,寶玉一哭,便死過去了,好半天才回過來。到瀟湘館來祭奠,哭得又死過去。」又叫我去,問姑娘病中情形,「說什麼話沒有?」那時我恨他無情,我總不肯同他說話。後來漸漸身子好了,如何圓房,如何又回老太太,要了我過去。如何夢中常叫林妹妹,如何整夜的不睡,要想姑娘來看他。如何一個人睡在外間,要想姑娘入夢。如何晚上跑到我房外,我關了門不理他。如何站在窗外說了許多話。」又將「寶玉如何說,我如何答應」,一一說了,「我整整的哭了一夜。到了上年,如何來一個甄寶玉,忽然又病了,大夫都回報了。如何有和尚送玉來,立刻清楚了。如何麝月說「虧得當初沒有砸破」一句話,又立刻死過去了。大家都哭了,整天才回過來,又哈哈的笑了。從此就改了脾氣,一個人都不理了。如何我送姑娘靈柩回來,他並不哭,反看著我笑。五兒如何抱怨,如何和尚又來要銀子,如何要把這玉還他。襲人等如何奪玉」,直說到「如何用功讀書,如何去下場,臨去時如何說了多少話,如何出三場不見了,如何老爺信回,見他到船上叩辭。」一一告訴,不曾漏了一句。又說「自己如何跟了四姑娘住在櫳翠庵,如何做夢,如何十人同做這夢。」並將四姑娘前後的話一一說了。黛玉初聽時還忍著,及聽至大半,已不能忍,一面拭淚,到說完時,已哭得哽噎難言。
青棠道:「這裡頭我還有些不懂。」紫鵑道:「你不過要我說著,你聽著玩罷了。你又會不懂哩!我可依著你的,一句也沒有敢隱藏。這回子姑娘傷心,你也不勸勸!」青棠道:「真個的,小姐前兒說我說的話不錯,怎麼這回子又忘了呢!這是過去的煙雲,聽著消遣罷了,怎麼又沾滯起來!」黛玉即住了哭,道:「不由得人便傷心起來。」青棠道:「我真個有些不懂得,你才說麝月說了一句「幸虧當初不曾砸破」這句話,怎麼該死過去了?」紫鵑道:「這可連神仙都瞞住了。從前寶玉一見姑娘,便問姑娘有玉沒有,姑娘說沒有,他就不要這玉了,要把玉砸破。他後來為著寶姑娘有了金鎖,人家說什麼金玉姻緣,他知道了又要砸這玉,鬧了好幾回。」青棠道:「哦!原來還有這些枝節,真是人心變幻,神仙也難測的。他們但曉得金玉姻緣,怎知道珠玉姻緣哩。」紫鵑點頭省悟。
黛玉遂將「仙姑如何救援,如何送回」一切情事,亦細細告訴紫鵑。紫鵑聽了,不勝歡喜。紫鵑道:「我不敢怨老太太,我只恨著璉二奶奶,為什麼這樣刻毒!憊有襲人,亦可惡!」青棠道:「紫鵑妹妹,你的心性比小姐更纏綿,你以後也得改改才好。你曉得璉二奶奶這會子在那裡?你去恨他。至於襲人,已明明白白的報應,還有什麼可惡呢!」紫鵑道:「璉二奶奶在那裡?」青棠道:「璉二奶奶這會子受的苦,你是不知道的。將來的苦,你還要親眼見哩。」黛玉道:「你方才說見了甄寶玉病了,這是為什麼?」紫鵑道:「甄寶玉是甄老爺的哥兒,同寶玉一模一樣。那天來見,老爺叫寶玉出去陪他,進來便歎氣說道:「有這人,我這相貌也不要了。」便就病了。甄寶玉如今也中了,娶了李綺姑娘了。」
又說起寶釵來:「如何生了芝哥兒,身子便不健旺,後來總不好。我來的時候,正起不來。看那光景病的很重哩,只怕難得好。」黛玉道:「為什麼忽然病了?」紫鵑道:「大夫說是產後失調,想來總是心緒不好的原故。」青棠道:「寶二爺和寶姑娘到底好不好?」紫鵑道:「瞧著似乎沒有什麼,很好。」青棠道:「比你如何?」紫鵑紅著臉道:「這是什麼話?」青棠道:「這有什麼!寶二爺難道待你不好?」紫鵑道:「待我原好,你這麼拉扯著說,叫人怎麼受呢廠青棠道:「你們心上有事,所以覺得難受。我心上空空的,覺得沒有什麼。你我都是一塊地方的人,你人世十幾年,竟全是個世人了。」紫鵑茫茫,不能答應。青棠道:「這回子我不和你細說,過些時少不得就想著我的話。那時,包管你不但不難受,而且好受了呢。」說著一笑。黛玉不禁也笑了,說道:「夜深了,我們睡罷!明日再談。」紫鵑伺候黛玉睡下,又與青棠悄悄的談了一回,方才睡了。
一日,又接得瓊玉的信,說:「甄同年做媒,說的是二舅舅的侄女兒,如今撫為己女。閨名喜鸞,德容俱備,不知果是如何?說是姊姊認得的。應如何回覆,請姊姊與姨娘商定寄知。」黛玉道:「太太認了喜姑娘做女兒,怎麼紫鵑沒有說?」紫鵑道:「我並不曉得,想是我走之後哩。」黛玉道:」喜姑娘人是好的。據紫鵑這麼說起來,是專為要給兄弟,才認了女兒的了。既然舅舅、舅母這番美意,這親似乎也做得。」舒姨娘道:「既然小姐認得這小姐,又是親上做親,小姐就寫信叫瓊兒定了就是了。」黛玉道:「只是年紀大幾歲。」舒姨娘道:「這倒不妨,我正要個人幫著料理家務。年紀大些,到底老練些。」黛玉道:「姨娘不嫌這個,更好了。人才配得過,我可以保得的。」青棠道:「我又要多一句話。」舒姨娘道:「正是忘了請教神仙哩。」青棠道:「小姐就要進京去,不如寄信少爺說,等小姐到京後,見面商定也不遲。這會子少爺一人在京,也難料理行聘的事。」黛玉道:「我進京還不定的。」青棠道:「已經答應了,怎麼又能不定哩。」
正說著,周瑞家的上來道:「我們住了半個月了,請請姨娘、小姐的示,這行期定了幾時,我們好先寫稟帖給老爺太太。」舒姨娘道:「我們正商量這事哩。」青棠道:「這個月是不必說了,五月中俗語不利出行,六月天氣太熱了,大約總要過了夏天,到秋涼再擇日。兩位大娘就先寫稟帖回去,省得那邊盼望。」黛玉道:「周姐姐!我正要問你,你家喜姑娘幾時認做太太的女兒?」周瑞家的道:「喜姑娘,老太太向來最愛他,常接來跟著老太太。姑娘那時也常見的,並沒有認做太太的女兒。」黛玉向紫鵑道:「怪不得,他也不知道。」
正說著,聽見外面鑼聲人聲嘈雜。門上飛傳進來說:「姨娘、小姐大喜!少爺中了!」一面兒送進報條,寫著:「第十三名進士林瓊玉」。一時歡聲動地,大家道喜。黛玉即寫信與瓊玉賀喜,又照青棠所說的寫了,又囑咐了「飲食寒暖一切留神」的些話,又叫程忠會銀子進京應用。程忠回道:「少爺進京時,帶得盤川不多,小的恐怕恭喜了一時要用,已經會了五千銀子到銀號裡,想來也夠了。」黛玉道:「很好。」舒姨娘的喜歡自不必說,黛玉心中也十分暢快。青鸞等這些丫頭,一個個笑逐顏開。紫鵑也覺快樂,因想姑娘一向孤淒,如今有這個兄弟,真是可喜。因向黛玉道喜道::姑娘的福氣,這位少爺這麼年輕就這麼高發,將來還不知怎樣的貴顯哩。從前姑娘羨慕寶姑娘有哥哥,這回子比他強十倍還不止,我們看著也替姑娘樂。姑娘京裡是必要去的,也叫他們看看,姑娘不是無依無靠,專仗舅家的。」黛玉道:「我這兄弟,真是天下少有的。我的喜歡不等這會子。這會子大家喜歡,我自然也更喜歡了。」青棠道:「這還算不了喜,還有更可喜的哩。」
餅了些時,報子又到。瓊玉點了一甲二名榜眼,授職宏文院編修。大家又復道喜。外間自地方官各紳士,無論來往的不來往的,都來道喜。又有各鋪及鹽務中夥計人等,紛紛道喜。只得擺酒請客。並無親戚本家可以代主作陪,只得請了古先生及學中幾個同窗、本地方幾個秀才,向與瓊玉來往的,前來陪客。忙了好些時。
漸漸天氣炎熱。黛玉本來畏暑,又值南邊那年非常炎熱,真是溽暑困人。夜不能臥,往往與紫鵑、青棠在院中乘涼,閒談竟夜。紫鵑道:「我們在京裡這些年,從沒有經過這麼熱。不但太陽是熱的,連這月亮照著也是熱的。」拉著青棠道:「只有這個神仙是不怕熱的。姑娘!瞧他身上冰涼,一點汗也沒有,難道竟不覺熱的麼?」黛玉道:「這才是「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青棠道:「姑娘又何嘗有汗呢!」黛玉道:「我雖沒有許多汗,然卻熱得很。」紫鵑道:「到底要做神仙,先這不怕冷熱,沒有饑飽,這就舒服了。」青棠道:「到了京中以後,就沒有這麼熱的了。」
黛玉道:「正是。少爺又該有信回來了。」青棠道:「只怕還有幾天。點了詞林,正有一番的忙碌。」黛玉道:「少爺該回來一趟,祭祭祖,料理料理,方好進去做官。這一個官,不知多少時候才回家鄉。」青棠道:「我看少爺未必回來。家中的事,少爺亦不會料理,原是要小姐料理的。不如先把應料理的料理起來,到秋天大家一同進京,姨娘也好做老太太,去替少爺招呼內裡的事,好等少爺做官。不然,少爺一個人,怎麼做得官呢。況且還有娶少奶奶這些事。」黛玉道:「你前兒教我寫的信,我依你寫了去。中間的所以然,我還不明白。」青棠道:「看少爺信裡的意思,恐怕不大願意,故而請小姐同少爺當面商量。這事要各人自己願意,長輩亦不好硬做主的。」黛玉點頭。
次日,黛玉與舒姨娘談起,將青棠的意思說了。舒姨娘本最信服青棠,自己一想,果然如此妥當,便道:「既然神仙說了,小姐本要進京,我一個人在家做什麼!自然跟著小姐去。就請小姐料理起來。」黛玉道:「不過留些人在家經管著買賣田產。帶些人去,一面會起銀子去,先買一所住宅,置些傢伙。等我們到京,橫豎總齊全了。」
過了幾日,瓊玉信回,給姨娘、姊姊道喜。說:「本要請假掃墓,因兩位舅舅及舉師、房師、年伯、同年們都再三勸說,明年是放差年分,若告了假就不能得差,不如將家眷通接來京,不知姨娘、姊姊意見如何?是否一同出來?抑或仍行告假回南?望即商定示知,至要,至要!」黛玉向舒姨娘道:」青棠所說的意思竟不錯,我們就定見秋間進京罷。」舒姨娘道:「小姐就請寫幾句信給瓊兒,叫他不必告假,好生做官。我們一准來京就是了。」黛玉即刻寫書,叫程忠專差進京。又叫再會兩萬銀子去。寫信給向貴,叫他買住宅,置傢伙。於是過了六月,天氣漸涼,趕忙料理起身。
黛玉先與舒姨娘商量:「叫程忠、李義、孫財都把家眷都接來,就住著這房子,總理鹽務各鋪及田莊諸務。程忠的兩個兒子程倍、程厚,程倍已有兒女,叫他在家幫著程忠,程厚兩口子同李義的兒子李和夫婦、孫財的兒子孫茂夫婦、向貴的兒子向榮夫婦跟隨進京。」又於家人中揀了趙成、王發、高昇、陳顯四個,都是揚州人,在宅服役多年的;又揀了四個小子:福兒、祿兒、安兒、慶兒,媳婦:馮媽、任媽、蔣媽、儲媽四個;丫頭們只有青鸞,翠簣、花佩、畹雲四個,還有四個小丫頭萼兒、芭兒、蒂兒、魷兒。黛玉道:「家人媳婦們不夠,到京後可以隨時添些粗使的。這丫頭不夠,還是南邊買幾個去好,到底人才好些,口音也對。」舒姨娘道:「叫他們領些來我們自己揀,比將來叫他們買更好些,恐怕此地一時亦買不出,我們到蘇州上墳時,還可再買幾個。黛玉道:「姨娘說的是,且叫他們揀好的領些來看看。」於是陸續看了好些,才揀了六個。舒姨娘道:「小姐挑兩個伺候。」黛玉向青棠道:「你替我挑。」青棠指著一個小的道:「這個就好。」黛玉看他」翩如飛鳥,婀娜依人,便取名叫飛霞。青棠又指一個略大的道:
「這個小姐留著也好。」黛玉遂取名艷雪。餘者取名碧澗、芳岑、翠羽、紅羅、雲溪、錦蔚,皆伺候舒姨娘。擇了九月十二日起身。
餅了中秋,便向蘇州辭墓。青棠向黛玉道:「小姐把賈府來的來人都帶了去。家中只留程家的這三個大娘看家,餘者都帶了去。」黛玉道:「這做什麼?」青棠道:「還有一件事要做的。」黛玉呆了半晌,說道:「我竟糊塗了,你說了我還想不起。」青棠道:「小姐回家的事,保不定將來有人疑心,生出些話來。不如趁此時將墓打開,叫他們眾人共睹,以杜其疑。然後立一碑碣,小姐寫幾行字,留作後來遺跡。況且仙姑的拂子,亦要取出,不可久埋。」黛玉恍然道:「我真糊塗到什麼分兒了!虧你指點,不然我竟忘了。去年少爺還說過要立塊碑,可見年紀雖小,竟比我強哩。」即向舒姨娘道:「叫周瑞家的來,與他說,邀他們同到蘇州游游。」連周瑞,等一併跟去。坐了四隻大船,到了蘇州。
黛玉先發出兩張字來,叫家人即日令石匠趕刻,送往墳上。又叫僱人夫伺候,預備開塚。這日祭墳哭了一回。媳婦們回:「人夫都齊集了。」黛玉就叫開塚。一回兒將塚打開,將棺取起,便叫開棺。只聞得一陣異香如濃檀烈麝,家人媳婦們爭向前觀看,喝教夫子們退下。那夫子們起棺時覺得甚輕,及至打開,只有衣服,並無屍骨,大家詫異,摸不著頭腦。周瑞家的是眼看著人殮的,急忙上前看時,但見衣飾鮮明,並無他物。香氣拂拂,如開了衣箱一般。
青棠忙走來招呼媳婦們道:「衣服中有一柄拂塵,快取了出來!」周瑞家的先將首飾一件件理出,再將衣服一件件解開,中間果然有一把拂塵。正要去拿,只見那拂塵忽然一跳,飛出棺來。塵尾掃著臉,嚇了一跳,叫聲:「呵呀!」腳下一絆,不覺跌倒,旁邊媳婦連忙扶起。青棠把手一招,拂子早落在手中。黛玉命眾媳婦們將棺中衣飾仍舊理好,一一安放在內。叫家人們招呼夫子們上來掩埋,有要看的只管看,只不許亂動。眾人一哄上前,爭著看了一回。黛玉同舒姨娘自到墳屋中歇息,吃了點心,又把青棠手中拂子細玩了一回,亦與尋常拂子無異。
少停,媳婦們來回:「塚已築好,碑已樹好。請姨娘、小姐下船。」到了船中,周瑞家的過來道:「真是生平未見的,今兒都見了。這個拂子,幾乎把人嚇壞了。」青鸞道:「周大娘不是叫拂子打了一下?」周瑞家的道:「可不是麼,我冷不防的一嚇,就站不住了。」黛玉、青棠只是笑。次日又帶了些丫頭來看,一連泊了五日,買定了四個。黛玉揀了兩個十二歲的,取名秀筠、文口。舒姨娘兩個,取名金盤、紫綬。又買了兩個粗使小丫頭,名叫蓁兒、說兒。
必到揚州耽擱兩日,行期已近,一切都已停當。黛玉與舒姨娘商量,叫程忠等三人進來,吩咐道:「此番少爺在京做官,我同姨娘出去,家中的事全仗你們三個人。你們全家都在這裡,各有兒子、媳婦、孫子、孫女兒團聚著。這房子要住不開,你們不拘那所市房,再添一所分著住。你們有年紀的,亦可偷空歇息些。你們的兒子、媳婦跟我出去的,有好材料,我們自然要格外提拔他。」程忠等道:「姨娘、小姐放心,這裡的事,小的們無不竭力,隨時具稟帖稟知。底下要有可以接手的人,小的們再到京請姨娘、小姐的安。京中一切事,向貴很靠得住,可以托付得的。」黛玉道:「我想少爺做官,正有時候,隔著二千幾百里,究竟往來不大便。將來不如在這南北經行的地方,安幾處買賣,或典鋪或字號,會銀子及人來往,都便當些。京裡亦安幾處鋪子更好。」程忠道:「小的也這麼想。因今年鹽務還沒有大結總,不知見多少息,故而未回小姐。」黛玉道:「我這是預先說在你心裡,你相時度勢的做。」程忠等答應了。
周瑞家的道:「我本應伺候姑娘去,因為太太在家裡盼望,我們打算先從陸路去,快得一個月,先到京銷差,也好預備再到通州迎接姑娘。叫來家的兩口子在這裡伺候。」黛玉道:「很好,周姐,姐你先去,替我老爺、太太跟前請安叩謝。我一到京,就進府去的。同在京城,來往便當,住在家裡同住在府裡一樣,不必預備什麼,也不必收拾屋子。我也不寫稟帖了。奶奶、姑娘們,都替我先問好道謝罷。聽說寶二奶奶身上不好,不知好了沒有?我記掛得很,替我多多致意。」周瑞家的一一答應了。黛玉道:「你幾時走廠周瑞家的道:「送了姑娘起身再走,橫豎姑娘沒有走到半路,我已到京了。」
那日擇了吉時,全家下船。舒姨娘帶幾個丫頭、媳婦坐了兩隻船,黛玉、青棠、紫鵑、青鸞、翠簣等坐一船,其餘家人、媳婦坐了兩船,廚子伙夫等類另外一船,由淮安清江運河北上。不提。
周瑞夫婦送了黛玉等起身,收拾行李僱船,正打算起身。一日,見程忠的兒子進來找程忠。程忠不在家,李義出去。過一回,進來對周瑞家的道:「方纔來一人,西北口音,問:「林府上可是這裡?」我道:「那個林府?」他說:「從前做過運司,同京裡賈府上是親戚的。」我說:「這裡便是從前做過運司林老爺的宅子,同賈府有親。」那人便說:「現在府上那位在家?」我說:「尊駕是那府上來的?:他說:「跟著賈府上的少爺來的,先打發他打聽明白,少爺自己過來。」我說:「少爺現在那裡?」他說:「在船上。」我說:「你且請坐。既跟賈府少爺來宅子裡,現有賈府爺們在這裡,請出來會會。」他說:「賈府爺們,我是不認得的,我去請我們少爺來。」說著,飛跑去了,不知是個什麼人,難道你們寶二爺來了?不然你們太太又打發人來了也不可知。你們周大爺那裡去了?」周瑞家的道:「他早上出去的,說自己去看船,帶了兩個小子去的。」李義道:「他說在船上,忘記問他靠在那裡,我且去看看,左不過在這,大碼頭一帶。」說畢走出門來。
走不上十來步,迎面看見周瑞回來了,李義拉著又說了一遍。周瑞道:「恐怕是寶二爺,我們且到河下找找去。」兩人走到河下,李義見方才來的那個小廝跟著一乘轎子上來。李義忙招呼著周瑞趕至轎前,一看正是寶二爺。忙說:「好了!二爺回來了!奴才請二爺的安。」寶玉見是周瑞,忙道:「你怎麼在這裡?叫轎子仍舊回到船上,我們先說話。」於是寶玉上了船,周瑞、李義跟了上船,進艙叩見。不知說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