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渠哪得清如許
蘇東坡那一曲「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境界高遠,氣象雄渾,豪放不羈,不愧為「宋金十大曲」之首,遂成千古絕唱!
蘇東坡也寫了很多婉約詞,並且頗受好評。但他開創的豪放派詩詞,氣勢豪邁,一掃晚唐五代以來儘是男歡女愛、閨怨情愁的纖巧綺靡之風。
當時的文人公認「詩莊詞媚」,婉約才是詞之正宗。他們推崇的是柳永式的「楊柳岸,曉風殘月」。因此,當蘇東坡打破這些陳規爛調時,立即招到很多文人的嘲諷。直到寫出《念奴嬌·大江東去》等精彩的詞章後,那些腐儒們才不得不說:「東坡居士氣勢雄豪,自是格律束縛不住的。」這句話固然是承認了蘇東坡的成就,但也明顯地冒著那幫文人口服心不服的酸腐氣泡。
到宋朝時大家已經形成了這樣的共識——「柳郎中詞,只合十七、八女郎,執紅牙板,歌『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詞,須關西大漢,銅琵琶,鐵綽板,唱 『大江東去'」。可歎的是,到了清朝道光年間,還有很多酸腐文人貶損蘇東坡的豪放之詞——「韶秀是東坡佳處,粗豪則病也。」語見周介存的《介存齋論詞雜著》。周介存這種低劣的見識,難怪王國維要批判他「周介存置(李後主)諸溫韋之下,可為顛倒黑白矣。」
不但蘇東坡豪放的詩詞遭到那些故步自封不求創新的文人們嘲諷,就連他大膽破格,賦就千古奇文的《前赤壁賦》和《後赤壁賦》,直到現在還被有些人指責為「散文不像散文,賦不像賦,非驢非馬。」真是嗚呼哀哉!持這種批評意見之人其頭腦之頑愚,思想之守舊可想而知!
人們因循守舊、故步自封、害怕接受乃至仇視新事物的心態古已有之。這在《紅樓夢》裡也可以明顯地感覺到。我們就以「金鴛鴦三宣牙牌令」來說吧,除去那些故意說錯的,她們的酒令如下:
賈母:
「左邊是張『天』。頭上有青天。當中是個『五與六』。六橋梅花香徹骨。剩得一張『六與』。一輪紅日出雲霄。湊成便是個『蓬頭鬼』。這鬼抱住鍾馗腿。」
薛姨媽:
「左邊是個『大長五』。梅花朵朵風前舞。右邊還是個『大五長』。十月梅花嶺上香。當中『二五』是雜七。織女牛郎會七夕。湊成『二郎游五嶽』。世人不及神仙樂。」
湘云:
「左邊『長』兩點明。雙懸日月照乾坤。右邊『長』兩點明。閒花落地聽無聲。中間還得『四』來。日邊紅杏倚雲栽。湊成『櫻桃九熟』。御園卻被鳥銜出。」
寶釵:
「左邊是『長三』。雙雙燕子語梁間。右邊是『三長』。水荇牽風翠帶長。當中『三六』九點在。三山半落青天外。湊成『鐵鎖練孤舟』。處處風波處處愁。」
黛玉:
「左邊一個『天』。良辰美景奈何天。中間『錦屏』顏色俏。紗窗也沒有紅娘報。剩了『二六』八點齊。雙瞻玉座引朝儀。湊成『籃子』好採花。仙杖香挑芍葯花。」
劉姥姥:
「左邊『四四』是個人。是個莊家人。中間『三四』綠配紅。大火燒了毛毛蟲。右邊『四』真好看。一個蘿蔔一頭蒜。湊成便是一枝花。花兒落了結個大倭瓜。」
若論機巧靈韻,劉姥姥這個酒令是根本沒法和其他人的相比。但若從創新上來說,我覺得這些酒令當中只有賈母的尚可與劉姥姥的一比。黛玉的不用說了,出自《牡丹亭》、《西廂記》;寶釵、湘雲和薛姨媽的基本上都是直接或化用前人的詩詞,所謂「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來也會吟」,都沒有什麼原創性可言。賈母的酒令我之所以稱好,也不過是覺得其起首一句「頭上有青天」和結尾一句「這鬼抱住鍾馗腿」頗為自然活脫罷了,而中間的兩句也都是前人的話語而已。
其實仔細研究一下,劉姥姥的酒令不但是原創,而且很清新自然,充滿生命力。這也是我極力讚賞這個酒令的根本原因。薛姨媽、寶釵、湘雲和黛玉的酒令固然纖巧華美,但缺乏活力。舉個不太恰當的比喻:她們的酒令如同「裹著艷麗衣裳的殭屍」,而劉姥姥的則是「衣著襤褸的牧童」。
我不知道曹公心裡到底是如何評價劉姥姥的酒令,但我很清楚大觀園那些小姐丫環和貴婦人們的笑聲則多是善意的嘲笑。至於現在的讀者,我相信多半也是持貶損的態度。
但是我堅信劉姥姥的這個酒令是個好作品,她用俚語俗語,而不是華美纖細的詞藻;她舉平凡物什,而不是風花雪月;她描述自然的生命,而不是無端的尋愁覓恨。總之,不管在形式上還是思想上,劉姥姥的這個酒令都是值得稱道的。所謂「俗極便是大雅」。這種文學創作的精神和技巧在元雜曲裡達到了極致。來看看《西廂記》裡的兩段唱詞:
「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端正好》)
「見安排著車兒、馬兒,不由人熬熬煎煎的氣;有甚麼心情花兒、靨兒,打扮得嬌嬌滴滴的媚;準備著被兒、枕兒,只索昏昏沉沉的睡;從今後衫兒、袖兒,都搵做重重疊疊的淚。兀的不悶殺人也麼哥?兀的不悶殺人也麼哥!久己後書兒、信兒,索與我淒淒惶惶的寄。」(《叨叨令》)
第一段用雅詞寫盡了秋景,已成千古絕唱,自不必說了。第二段用了大量的口語,朗朗上口,也訴盡了愁緒。像這樣用俗語、俚語而精彩絕倫的元雜曲舉不勝舉。至此,如果你稱讚上面這段曲子的話,我想你應該能體會到劉姥姥那首酒令的高明了吧? 否則為何厚此元曲而薄劉姥姥的酒令呢?
其實,人們這種守舊害怕創新仇視新生事物的弱點在其他方面也表現的淋漓盡致。自唐朝以後,歷朝歷代都越來越沒有膽量和勇氣,愈來愈沒有胸襟和氣魄去接受新生事物、外來事物。清朝的閉關自守更是把這種心態發展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從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拒絕英國使臣的通商要求,一直到鴉片慘敗之後,那些頑固不化、夜郎自大的官僚和腐儒們竭力反對主張「師夷之長技以制夷」的魏源製造機器,誣蔑機器為「奇技淫巧」,為「形器之末」。讓這些因循守舊不思進取,害怕、仇視新事物的「古董」們當朝執政,也就難免主張革新的林則徐和後來的康梁不為重用,乃至於被放逐或通緝。也就有了清政府打一次又一次的敗仗,簽一個又一個喪權辱國的條約!
想來,這種故步自封,害怕、仇視、扼殺新生事物的行為由來已久。從秦始皇的「焚書坑儒」,到漢武帝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再到清朝的「文字獄」。到如今,又有那愈演愈烈的「大學BBS實名制」,真是歷經千古,陰魂不散啊!我真的無話可說!
送給那些鼓吹因循守舊,害怕創新,仇視新生事物的人兩句話——
「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