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兩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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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兩盞燈

紅學研究

曹雪芹在《紅樓夢》裡塑造了許多膾炙人口、光彩奪目的人物形象。有溫柔纖巧,裊娜風流的金陵正副十二釵,更有「神彩飄逸」寄托了其全部追求和美好願望的賈寶玉。然而這些冰清玉潔的奇才高情都不為濁世所容,終如一顆顆璀璨的星辰悄然滑落,留下漆黑的夜幕,留下人們悵然的哀歎……

星星墜落了,回望紅樓,遠方依稀有兩盞搖曳的燈。

俗話說「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真是一點都不錯!你看那被賈母說成「不大說話,和木頭似的」王夫人,和薛姨媽在一起可真如長江之水天上來,滔滔不絕啊。可不是我冤枉她啊,有周瑞家的眼見為實——「只見王夫人和薛姨媽長篇大套的說些家務人情等語。」

「英雄惜英雄」,賈母和劉姥姥一聊果然相見恨晚。賈母和劉姥姥兩人的生活經歷完全不同,但她們在精神上有很多是相同的。她們都善良、慈悲、頑強、豁達、謙卑、大方、惜福、節儉、知恩圖報、靈活機變、充滿活力、活出了真性情,和周圍那些惡毒、狂妄、貪婪、驕奢、狹隘的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賈母的善良和慈悲在很多場合都表露無遺。在為寶釵過生日時憐惜那些戲子,去清虛觀打醮時愛憐那個偷剪燈花的小道士。賈母信佛尊神是思想和行為合二為一,而不像王夫人之流是各行其是,假慈悲假信佛,糊弄人的花架子。

賈母雖處至尊,卻為人謙恭,有禮有節。這從她初會劉姥姥時,看的分明。

「劉姥姥便知是賈母了,忙上來陪著笑,福了幾福,口裡說:『請老壽星安。』賈母亦欠身問好,又命周瑞家的端過椅子來坐著。」

對照王熙鳳初見劉姥姥時的姿態,你就更能體會到賈母的謙和。

「(鳳姐)端端正正坐在那裡,手內拿著小銅火箸兒撥手爐內的灰。平兒站在炕沿邊,捧著小小的一個填漆茶盤,盤內一個小蓋鐘。鳳姐也不接茶,也不抬頭,只管撥手爐內的灰,慢慢的問道:『怎麼還不請進來?』一面說,一面抬身要茶時,只見周瑞家的已帶了兩個人在地下站著呢。這才忙欲起身,猶未起身,滿面春風的問好,又嗔周瑞家的不早說。劉姥姥在地下已是拜了數拜,『問姑奶奶安。』鳳姐忙說:『周姐姐,快攙住不拜罷。請坐。我年輕,不大認得,可也不知是什麼輩數,不敢稱呼。』」

王熙鳳的傲慢、張狂和假惺惺固然可惡,但是比那躲起來以見劉姥姥為恥辱的王夫人還是親切多了。

賈母重視禮節,但又不拘泥於禮節。這正是她比教條死板如王夫人之流的高明之處。賈母在禮節上的隨意自然,俯首即拾。

黛玉初進賈府去拜賈赦時,「邢氏忙亦起身,笑回道:『我帶了外甥女過去,倒也便宜。』賈母笑道:『正是呢,你也去罷,不必過來了。』」看這是多麼的和諧隨意。更妙的是吃螃蟹賞桂花時,賈母回應王夫人的話——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因為喜歡他,才慣的他這樣,還這樣說,他明兒越發無禮了。』賈母笑道:『我喜歡他這樣,況且他又不是那不知高低的孩子。家常沒人,娘兒們原該這樣。橫豎禮體不錯就罷,沒的倒叫他從神兒似的作什麼。』」

賈母領會的是禮節的精神,而不是注重那些繁文縟節的形式。去清虛觀打醮看戲,結果招來很多人來送禮,「賈母才後悔起來,說:『又不是什麼正經齋事,我們不過閒逛逛,就想不到這禮上,沒的驚動了人。』因此雖看了一天戲,至下午便回來了,次日便懶怠去。」

賈母經歷過「把銀子都花的像倘海水似的」榮華富貴,但卻沒有一味地奢侈浪費。在馬道婆極力慫恿賈母和什麼貴妃娘娘攀比點大海燈時,賈母在思忖後才決定每天點五斤。不是賈府付不起這油錢,而是賈母不願鋪張浪費罷了。相比那心浮氣躁經不起老尼姑激將的王熙鳳,和那「恣意奢華」連給兒媳的棺材都要檣木的賈珍之流,老太太的心態又是何等的沉穩啊!

賈母為人大方,樂善好施。給寶釵過生日時,賈母單獨贊助了二十兩銀子。在賈瑞去世時,賈赦、賈政、賈珍各贈銀二十兩,但是在秦鍾去世時,書中只寫道「賈母幫了幾十兩銀子」。這兩者的區別是很明顯的,一個是同族人,禮節上不得不走,而另一個則無此規矩,送不送都無所謂。而正是於這些小節之處,方顯示一個人品格的高下。要知道,秦鍾可是秦可卿的弟弟。對照賈珍大張旗鼓地辦秦可卿的喪事,而對秦鐘的喪事不聞不問,這不是天大的諷刺嗎?賈母平時給丫頭、戲子、以及窮人的施捨真是舉不勝舉。想想那貪婪的整日裡就想著攢銀子,放利錢,扣月錢的王熙風,不正顯示老太太的恬淡和怡然嗎?

賈母還是個有情趣,會享受生活的人。她經常興致勃勃地參加看戲,猜謎,賞梅,賞桂等活動,活得有滋有味,而不像王夫人一味的只知道燒香拜佛,沒有其他業餘愛好。連寶玉都說她「太太倒不糊塗,都是叫『金剛』『菩薩』支使糊塗了。」更不用說那死板僵硬的惹大家都拘束不快樂的硯台——賈政;只知道煉丹修道的賈敬。

當然,賈母也有自己的煩惱和傷心事。煩惱的是養的兒子不但無才無德不能中興家世,而且還都不聽話。已經寫到了三十九回,我們仍然沒看到賈赦和老太太有任何的交流,從這種異常現象中我們可以隱隱感覺到一種悲哀。另外,從賈母斥責賈政怒打寶玉的話裡也可以體會到她對賈政深深的無奈和失望。

對兒子的失望也許算不上什麼,最讓賈母悲痛的是她深愛的女兒賈敏英年早逝。人們常常感動於元春省親會見賈母、王夫人、賈政時催人淚下的骨肉分離之痛——

「賈妃方忍悲強笑,安慰賈母、王夫人道:『當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見人的去處,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兒們一會,不說說笑笑,反倒哭起來。一會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來!』說到這句,不覺又哽咽起來。」;「賈妃隔簾含淚謂其父曰:『田舍之家,雖萄~ 布帛,終能聚天倫之樂;今雖富貴已極,骨肉各方,然終無意趣!』」

其實,賈母與愛女賈敏的骨肉分離之痛又何嘗不比這更深呢?!至愛的女兒遠嫁蘇州,既無元春那樣的榮耀,也無法回家探視,更沒想到送嫁之日竟是永別!等她看到五六歲的外孫女時,那撕心絞肝的悲痛何堪忍受?!每每看到有人評說此節賈母不過是虛情假意,我真的是出離憤怒了。我真不知這些人有沒有心肺?有沒有腦子?你既然承認元春省親時的情感是真實的,憑什麼否認比那更為苦痛的情感呢?!

相對於基本上沒吃什麼苦的賈母,積年的老寡婦劉姥姥「膝下又無兒女,只靠兩畝薄田度日。」可說是嘗盡了人世的酸苦。正如我在第六回分析的那樣,面對所有的困難,劉姥姥都樂觀硬朗地活著。這一回她再一次展現了這些積極向上的品質。我們只須看一下曹公給她的一句評價就夠了——「那劉姥姥雖是個村野人,卻生來的有些見識」

劉姥姥的知恩圖報,在第六回是替女兒女婿的生計謀畫,這一回則是不圖回報地給賈府送新鮮蔬果。更為可貴的是她在賈家落敗後搭救了王熙鳳的女兒巧姐。第五回的預示——

「後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裡紡績。其判云:

勢敗休雲貴,

家亡莫論親。

偶因濟劉氏,

巧得遇恩人。」

劉姥姥固然善於為自己和家人鑽營,但她的任何行為都沒有傷害無辜,而且還幫助和接濟了不少人。

賈母和劉姥姥雖然有很多的不同,但她們在精神層面上有很多相通之處。她們一樣善良、積極、樂觀、頑強。她們雖然一個處於社會的頂層,一個處於社會的底層,但都擁有人類最美好、最善良的品性。她們不停地招手呼應,頑強地延續著各自的生命。我時常在想,曹公安排這兩個老太太是不是想告訴人們這個道理:賈母——富貴不能淫,劉姥姥——貧賤不能移?是不是她們才是在那個腐朽沒落的世界毀滅後,延續新世界的香火?如那承載新人類的諾亞方*舟?

那些璀璨華美的星辰墜落了,留下天地一片黑漆漆。驀然回首,你才發現遠處有一高一低兩盞燈火在閃爍。朝著那燈火前進,你終將穿過黑夜,迎來燦爛的朝陽!

註:本篇亂彈僅覆蓋曹雪芹的前80回,高鄂的後40回不作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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